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404章 春风市井
    二月底的时候,秣陵城外的风彻底软下来了。

    早上推开窗,扑在脸上的不再是冷硬的刀子风,而是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味儿和水汽的风。

    田垄边的柳树,前些日子还只是米粒大的芽,现在抽出了寸把长的嫩叶,黄绿黄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地里的麦子也醒了,去年的冬麦返了青,一片一片的,远看像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绿绒毯。

    城南新拓的那片聚居点,如今有了个名字,叫“安民坊”。

    名字是李璟随口起的,可老百姓觉得好,安稳过日子的意思,实在。

    坊里的屋子盖好了七七八八,虽然还是泥墙茅顶,可一家一户,有门有窗,院子里还能开出块菜地。

    比刚来时挤在草棚子里,风吹雨淋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天刚蒙蒙亮,坊里的男人们就扛着农具下地了。

    翻地、耙平、开垄、下种,都是力气活,可没人喊累。

    自家的地,流自家的汗,心里头踏实。

    女人们也没闲着,喂鸡、喂鸭,在屋后新搭的灶间里煮粥蒸饼,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散在晨雾里,看着就暖和。

    李璟这天起得格外早。

    他没惊动什么人,只带了两个亲卫,骑着马出了城,沿着新修的路往安民坊去。

    路是夯实的土路,不算宽,但平整,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边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草。马蹄踏上去,声音闷闷的,不扬什么尘土。

    他喜欢清晨这时候出来转转。

    城里府衙那些文书、账册、议事,看久了头疼。

    在这野地里走走,看看实实在在的人,干着实实在在的活,心里头那股被繁杂事务缠住的憋闷,就能散开不少。

    快到坊口时,他看见一个老汉,正蹲在自家地头,用手小心地扒拉着刚播下种子的土垄。

    老汉很瘦,背有点驼,手上的皮又粗又黑,裂着口子。他扒得特别仔细,好像那不是土,是金粒子。

    李璟下了马,走过去。

    “老伯,这么早就忙上了?”

    老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穿着深衣、牵着马的年轻人,虽然不认识,但看气度不像寻常人,赶紧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有点局促:“啊……官人早。早种一天,早收一天嘛。这地……这地肥着呢,不敢糟蹋。”

    李璟也蹲下身,抓了把土。

    土是深棕色,潮润润的,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又散开。“是好土。种麦子?”

    “哎!种麦子,也撒了点菜籽。”老汉话多了起来,“官府发的种子,粒粒饱满。头一年种,不敢贪多,先种个两三亩试试。留的口粮地种稻子,稳当。”

    “从北边来的?”李璟问,他听出老汉的口音不是吴语。

    老汉眼神黯了黯,点点头:“豫州,陈留那边的。打仗,活不下去了,听说江东安稳,有地种,就……就拖家带口跑来了。”他看了看自己那两间新泥屋,眼里又有了光,“没想到,真给地,真给屋子。少将军……是好人啊。”

    旁边一个正给自家菜地浇水的妇人,听见这话,也凑过来,大着嗓子说:“那可不!俺们兖州来的,路上看见多少白骨。能在这儿落下脚,有口安稳饭吃,是老天爷开眼,也是少将军仁义!”

    李璟心里头有点发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做了些事,在这些百姓眼里,就成了“好人”、“仁义”。可他自己知道,这“仁义”背后,是算计,是权衡,是想用这些人的汗水和安稳,去换更大的东西。

    他站起来,对老汉和妇人点了点头:“好好种,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牵着马,慢慢往坊里走。

    坊内道路纵横,虽然还是泥土路,但干干净净。

    有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看到李璟经过,他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但眼神里没什么畏惧,更多的是淳朴的探询。

    这才是根基。李璟想。

    高楼广厦,精兵强将,都是建立在这寻常的炊烟、笑语和期盼之上的。

    这些东西要是没了,再高的楼也得塌。

    他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看人播种,看人修渠,看人喂牲口。

    然后上马,去了另一个方向——城西的工坊区。

    和安民坊的田园气息完全不同,工坊区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紧靠着秦淮河的一条支流,取水方便。

    几座新起的、高大宽敞的棚屋连成一片,里头传出有节奏的敲打声、拉锯声、陶轮转动的嗡嗡声。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胶漆、湿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糜竺按李璟的意思新设的“匠作营”,不归任何一部,直接由将军府管辖。

    里面分了好几个区:木工区在打制农具、纺车、水车的部件;铁工区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主要修补兵器铠甲,也打些犁头、锄刃;还有皮革区、编织区等等。干活的人,除了少数老师傅,大多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青壮,手巧肯学的。

    李璟在木工区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几十号人,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把原木锯成板材,有人用刨子把木板刨光,有人拿着墨斗弹线,有人照着样子凿榫卯。

    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紊。

    监工的吏员拿着册子,时不时记上一笔,大概是在算工分。

    他正要走开,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一架新造的水车模型前发愣。

    水车做得很精巧,但年轻人眉头皱着,像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李璟走了过去。“哪里不对?”

    年轻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李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说。”李璟摆摆手,也蹲了下来,“这水车模型我见过图样,是引水灌溉用的。你觉得哪儿有问题?”

    年轻人见这位“官人”和气,胆子大了些,指着水车的叶片说:“官人你看,这叶片的角度是固定的。可河水有涨有落,水流速度不一样。水浅流缓的时候,这角度可能转不起来,或者转得慢,提不上多少水。要是能……能让叶片的角度变一变,是不是更好?”

    李璟眼睛一亮。他记得这水车图样是集贤馆里一个老工匠画的,已经算是先进了。

    没想到这个年轻匠人,不仅看懂了,还能发现问题,提出改进想法。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做过工匠?”

    “回官人,小人叫马钧,扶风人。家里原是做木匠的,后来……后来逃难,手艺就撂下了。”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

    马钧?李璟心里一动。大发明家?

    “你这个想法很好。”李璟肯定道,“光想不行,你得试试。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去找那边的监工吏,就说我说的,让你试。做坏了不怕,工分照算。做成了,有赏。”

    马钧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连连点头:“哎!谢官人!谢官人!”

    离开匠作营,李璟心情不错。百姓安于田亩,工匠精于技艺,这都是向上的迹象。就像这春天,万物都在卯着劲儿生长。

    可这生长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回到将军府,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郭嘉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所以说啊,曹孟德这老小子,现在日子可不好过。北边袁本初压得他喘不过气,南边刘玄德又成了刘景升的门栓。他倒是想两边讨好,可哪边是好相与的?”

    李璟推门进去。屋里除了郭嘉,周瑜和鲁肃也在。

    郭嘉斜靠在席上,拿着他的酒葫芦,周瑜和鲁肃则正襟危坐,面前摊着几份帛书。

    “少将军回来了。”周瑜起身。

    “都坐。”李璟走到主位坐下,“奉孝又在编排谁呢?”

    “哪敢编排,说事实嘛。”郭嘉晃了晃葫芦,“刚收到北边消息,新鲜热乎的。袁绍又派人去许昌了,这回不是要粮要官,直接要地盘——河内郡靠北那几个县,让曹操‘归还’。口气硬得很。”

    鲁肃接着道:“曹操那边没直接回绝,但也没答应。双方使者还在扯皮。不过,河北往河内增兵的迹象很明显。曹操也在调兵,夏侯惇部已经从南阳边境往北移动了。”

    “南阳那边呢?”李璟问。

    “刘备稳如泰山。”周瑜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宛城,“刘表给他的粮草军械,看来是真舍得。刘备趁这机会,把麾下兵马好好整训了一遍。斥候报说,他在博望坡以北又设了两处营寨,和宛城、樊城形成犄角,防得铁桶一般。曹仁吃过亏,现在也不敢轻易去碰。”

    李璟看着地图。北边,袁绍和曹操像两头抵角的牛,火药味越来越浓。南边,刘备这颗钉子,在刘表的喂养下,扎得越来越深。江东呢?好像被夹在中间,又好像暂时置身事外。

    “刘表最近在做什么?”他问。

    “忙着巩固江陵,安抚荆州内部。”鲁肃说,“蔡瑁、蒯越他们,对咱们占着荆南三郡,一直耿耿于怀。刘表虽然没明说,但私下里肯定没少听抱怨。他在江陵大造战船,训练水军,说是为了防备江东,可谁都知道,那是做给内部看的姿态,也是为了将来……万一有事,好有个底气。”

    郭嘉灌了口酒,嘿嘿一笑:“要我说,刘景升这老狐狸,现在是既用刘备防曹操,又防着刘备坐大;既忌惮咱们江东,又不敢真翻脸。他心里头那本账,算得噼啪响,可就怕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算进去。”

    “奉孝有什么想法?”李璟看向他。这家伙虽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光毒,点子往往出人意料。

    郭嘉坐直了些,把酒葫芦放在一边,脸上那点懒散收了起来:“少将军,现在北边那两头牛快顶起来了,南边刘表和刘备勾勾搭搭。咱们江东,不能光看着。”

    “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给他们添把火,或者……浇点油。”郭嘉眼中闪着光,“袁绍和曹操打起来,对咱们最有利。可他们现在光扯皮,不动真格,拖久了变数多。咱们能不能……让他们的火气,更大一点?”“如何让?”

    “简单。”郭嘉手指在地图上许昌的位置画了个圈,“曹操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是两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如果这时候,他‘后院’稍微起那么一点小火苗,不用大,能让他分心就行。他一分心,对袁绍的压力就小,袁绍气焰就更盛,逼得更紧。恶性循环,这架,不打也得打了。”

    周瑜皱眉:“奉孝是说,我们在曹操的地盘上……生事?”

    “不是我们。”郭嘉摇头,“是‘流寇’,是‘黄巾余孽’,或者……是某些对曹操不满的豪强。总之,跟咱们江东扯不上半点关系。动静不用大,袭扰个粮队,攻打个偏远县城,让曹操觉得后方不稳,需要派兵弹压,就够了。”

    鲁肃沉吟:“此计可行,但需极其谨慎。人选、路线、时机,都要算准。一旦留下痕迹,后患无穷。”

    “所以得找绝对可靠的人,做完了立刻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郭嘉说,“咱们在江北,也不是全无根基。汝南、沛郡那些地方,总有些对曹贼恨之入骨的人吧?稍微给点资助,指点条明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李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着。嗒,嗒,嗒。郭嘉这计策,很险,但确实可能打破目前的僵局。让北边乱起来,江东才能有更多时间,也更安全。

    可这么做,等于主动把暗手伸到了江北。一旦败露,就是撕破脸,之前所有的贸易谋划、低调发展,都可能受到影响。

    “奉孝,”李璟缓缓开口,“你觉得,派谁去合适?又要做到什么程度?”

    郭嘉知道李璟动心了,精神一振:“人选嘛,嘉心里倒有两个。都是汝南本地的游侠儿,家人都死在曹操征伐时,对曹贼有血仇,身手也好,关键是嘴严,懂规矩。至于程度……烧掉一两个靠近许昌的粮仓,或者假装劫掠一下陈留边境的庄园,足够让曹操头疼了。咱们的人只负责策划和提供一点便利,具体动手,让他们本地人干。”

    “需要多久准备?”

    “半个月。嘉亲自去一趟汝南,见见那两个人,布置妥当。”郭嘉说,“少将军放心,嘉晓得轻重,绝不会留下把柄。”

    李璟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地图上许昌那个点,又看看秣陵,再看看北方广袤的土地。最后,他点了点头。

    “去做吧。记住,宁可不成,不可暴露。”

    “明白!”郭嘉抓起酒葫芦,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那嘉这就去准备。啧,这酒,还是留着回来再喝吧。”

    他晃着葫芦走了。周瑜和鲁肃也起身告退,他们要去协调可能需要的资源,并做好万一事情不妙的应对准备。

    书房里又只剩李璟一个人。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

    安民坊的炊烟,匠作营的敲打声,春耕的泥土气息……这些安宁的景象,还近在眼前。可为了守住这份安宁,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必须有人去做。

    春天是生长的季节。可有些东西,也喜欢在暗处滋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