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秣陵城车骑将军府的中堂,平日里空旷得很,今天却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烛台点了上百盏,照得堂内亮堂堂的,连梁上彩绘的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松木香,是从角落铜兽炉里漫出来的。
坐在堂下的,都是江东有头有脸的人物。
左边一排,以吴郡顾雍、朱奎(朱桓之父)、陆骏(陆逊之父)、张允(张温之父)、丹阳周昕、庐江周异、会稽虞翻几人打头,是正儿八经的扬州本地大族。
右边呢,王朗、张昭、诸葛玄这些徐州来的,还有糜竺、陈登他们,腰杆也挺得笔直。
末座还有些人,介是青州或者中原流寓而来的士人,像华歆、步骘、刘晔、郭嘉等人,任谁也不敢小看。
气氛有点微妙。大家都穿着最好的深衣,戴着进贤冠,面上带笑,互相拱手说着“新年吉庆”,可眼神碰上的时候,总有点别的味道。
同乡的凑得近些,说话声音低低的;不同路的,客气两句就挪开眼。
李璟坐在主位下首,今天没穿甲,一身玄色深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看着竟有几分书卷气。
他手里捧着个茶盏,慢慢吹着热气,好像眼前这场面跟他没啥关系似的。
李肃坐在主位,扫了堂下一眼,清了清嗓子。
就这一声,堂内立马静了,掉根针都能听见。
“今日上元佳节,”李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邀诸位来,一是共庆佳节,二是……”他顿了顿,看向李璟,“我儿有些东西,想请诸位掌掌眼。”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聚到李璟身上。
李璟放下茶盏,笑了笑,那笑容挺温和的。“不是什么大事。”他说着,拍了拍手。
侧门开了,八个侍者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铺着锦缎的木托盘。他们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一样大,走到堂中,分成两列站定。
烛光跳动着,落在那些托盘上。
左边四个侍者捧的,是瓷器。
最前面那个托盘里,是一只白瓷碗。
那白……怎么说呢?不像雪,雪有时还带点灰;不像玉,玉往往有点青。
它就是干干净净的、润润的白,薄得能透光,碗身线条流畅得像水往下淌。
烛光一照,碗壁泛着一层温温的、象牙似的光泽。
第二个托盘里,是个青瓷瓶。
釉色是雨过天青那种淡青色,均匀极了,瓶身上有些细密的、冰裂似的纹路,不是裂纹,倒像是天生的纹饰。
瓶颈修长,瓶腹圆润,安安静静立在那儿,自有一股清雅气。
第三个是套杯盏,胎更薄了,对着光看,影影绰绰的。
第四个是尊仿青铜爵的礼器,形制古拙,偏又透着新瓷的光洁。
堂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有人往前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顾雍扶着案几边缘,手指关节有点发白。王朗捻着胡须,捻了好几下,忘了停下。
“这……这是瓷器?”虞翻性情耿直,没忍住问了出来,“白瓷我倒见过,胎厚色浊,哪有这等……”
“是青瓷。”李璟接话,语气平平常常,“豫章郡新开的官窑,试了两年,废了不知多少窑,才得这么几件像样的。”
实际上有前世的各种视频解说,配方早已不是秘密,让工匠试了几天也就成功了。
只不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反正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实情,那还不是猛猛吹!想说几年说几年!
右边四个侍者捧的,是琉璃。
这一下,连抽气声都没了,堂内静得吓人。
第一件是只酒盏,淡绿色,通体透明,跟块冻住的泉水似的,里头要是有酒,什么颜色都藏不住。
第二件是串珠子,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有,在烛光下流转着虹一样的光彩,晃人眼睛。
第三件是只五色小鹿,昂着头,姿态灵动,每一条曲线都清清楚楚。
第四件最绝,是朵莲花碗,花瓣层叠,薄得好像一碰就碎,光从这边透到那边,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琉璃……”张昭喃喃道,这位向来沉稳的长史,声音都有点飘了,“古籍载‘随侯珠’,‘和氏璧’,怕也不过如此吧?”
老成持重的华歆,这会儿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近前,弯腰细看那莲花碗,看了半晌,才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此等宝物,只应天上有啊。”
堂下“嗡”一声炸开了。矜持啊,体统啊,这会儿全顾不上了。
“这得值多少钱?”
“怕是无价!”
“少将军,这、这真是我江东所出?”
“如何烧制的?用的何土?何釉?”
李璟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才又拍了拍手。
侍者们捧着托盘,开始沿着座位,一件一件,轻轻放在每位宾客面前的案几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让他们传看,是直接送给他们了。
白瓷碗给了顾雍,青瓷瓶给了王朗,琉璃盏给了朱奎,七彩珠给了虞翻……八件宝物,分给了八位最具名望的族老。
堂内又一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里,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诸公,”李璟站起身,声音清朗,“宝物虽好,不过死物。放在库中蒙尘,何如赠予识货之人?今日上元,以此薄礼,贺诸公新岁,也谢诸公这些年,为江东劳心费力。”
顾雍看着面前那白得耀眼的瓷碗,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想抬。
他这辈子经手的珍玩不少,可这么轻飘飘又沉甸甸送到眼前的,是第一回。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套话,喉咙却有点哽。
王朗抱着那青瓷瓶,手指摩挲着冰裂的纹路,老半天,才朝着李璟,也朝着李肃,深深一揖:“主公,少将军……厚礼,太重了。朗,愧不敢当。”
“王公不必如此。”李璟扶住他,笑得真诚,“诸位是江东栋梁,区区玩物,算得什么?只望诸位闲暇时,把玩赏鉴,能念着江东上下同心、其利断金的情分,便是这器物的造化了。”
这话说得漂亮,堂内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刚才那点微妙的隔阂,好像被这些流光溢彩的宝贝一下子冲淡了不少。
不管你是徐州来的,扬州本的,还是外地投奔的,李璟这礼物,可是按着名望地位,一碗水端平了送的。
这份看重,比宝物本身,更让人心里头滚烫。
接下来的几天,秣陵城里的谈资,可算有了新花样。
城南“陈记货栈”的掌柜陈胖子,消息最灵通。他那店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喝口茶的功夫,啥闲话都听得到。
“听说了吗?少将军府里宴客,拿出来的宝贝,啧啧……”
“岂止听说!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朱府当差,亲眼瞧见朱家家主得了串琉璃珠子!那光彩,晚上都不用点灯!”
“顾雍先生得了个白瓷碗,据说盛上清水,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货栈里挤满了人,有本地商铺的掌柜,也有等着装货的北方客商,个个竖着耳朵。一个从冀州来的马商,姓张,挤到陈胖子跟前,压低声音:“陈掌柜,你是地头蛇,给透个底儿……那琉璃、那细瓷,坊间……坊间能弄到不?”
陈胖子眯着小眼睛,嘬了口茶,慢悠悠道:“张东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等宝物,岂是寻常市面能见的?”
“价钱好说!”张东家急了,“我在邺城,认识好些个公侯府上的采办。这东西要是能带回去,一转手,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翻了翻。
“嘶——”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十倍的利?
正说着,货栈门口进来个年轻人,穿着寻常布衣,手里却捧着个锦盒。他径直走到柜台,对陈胖子道:“陈掌柜,糜先生让我送来的,说是年前订的一批‘样品’,让您看看成色。”
陈胖子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当众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绸,上面躺着一只青瓷小杯,一个淡黄色的琉璃小摆件——是只蟾蜍。
杯子釉色不如宴上那件均匀,微微有点色差;琉璃蟾蜍呢,里头有两个小气泡,形态也有点憨,不够灵动。
可即便这样,也足够让满屋子人瞪圆眼睛了。
“这……这也是……”张东家声音都抖了。
“次品。”陈胖子故意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对着光看看,“釉没挂匀,窑里位置没放好。这琉璃嘛,气泡没排干净,形也歪了点。糜先生说了,正品是进不来的,都是特供,这种瑕疵货,倒是可以‘酌情处理’。”
“我要了!”张东家一把按住盒子,“多少银钱?陈掌柜开个价!”
“哎哎哎,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旁边一个兖州来的绸缎商不干了,“陈掌柜,我加一成!”
“我加两成!”
货栈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差点打起来。陈胖子好不容易才稳住场面,擦了把汗,心里头笑开了花。糜竺先生这招真是绝了!吊足了胃口,还不跌份儿。
不出三五日,江东市面出现“次等琉璃青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各郡。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可东西却越来越少。越是稀罕,越有人抢破头。
正月廿十,将军府书房。
窗户开着,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气,但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李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账册。糜竺坐在下首,正一条条报着数。
“……青瓷‘次品’流出十五件,共得钱一百八十万。琉璃‘次品’流出八件,得钱两百四十万。都是北地客商收走的,银子兑成了黄金,已入库。”
糜竺念完,抬眼看看李璟,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少将军,这还只是瑕疵品。若是正品……”
“正品不能放。”李璟摇头,用笔杆轻轻敲着桌面,“物以稀为贵。放多了,就不值钱了。北边那些世家大族的胃口,得慢慢吊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下明白。”糜竺点头,“已经按您的吩咐,在豫章和海陵增派了人手,工坊日夜不停。只是……工匠们手艺参差不齐,正品率还是太低。十炉瓷器,能出一两件上品就不错了;琉璃更难,三炉能成一炉好的,就算老天爷赏饭。”
“不急。”李璟放下笔,“慢慢来。工匠手艺是练出来的。关键是配方和流程要控住,不能外泄。”
“这个您放心。”糜竺正色道,“瓷土是从特定矿坑采的,釉料配方只有两个老工匠知道,家眷都安置在工坊边上。琉璃坊更是在海岛上,外人根本进不去。”
正说着,郭嘉晃了进来,手里照旧拎着他那个酒葫芦。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糜竺旁边的席子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哈了口气:“痛快!少将军,你是没看见,这几天城里那些北地来的商人,眼珠子都是绿的!见着什么带反光的都以为是琉璃,闹了不少笑话。”
李璟也笑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郭嘉凑近些,压低声音,可那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不过我说少将军,你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慢点儿。北边袁本初和曹孟德,可不会等你把他们的钱掏空再打架。”
“奉孝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郭嘉又喝了口酒,抹抹嘴,“就是觉得,光卖货还不够。得让他们觉得,这东西不止是物件,是‘身份’,是‘体面’。比方说,弄个‘江东珍品’的标号,分个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只有拿着某某名士的荐书,或者花个天价,才能预定。这样一来,那些好面子的世家子,还不打破头?”
李璟和糜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亮光。
“奉孝啊奉孝,”糜竺摇头笑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酒泡的呗。”郭嘉晃了晃葫芦,嘿嘿一笑。
李璟沉吟片刻:“这主意可行。子仲,你去办。和集贤馆那边也通个气,让名士们‘不经意’间,也多品评品评。这风雅之名传出去,比我们自卖自夸强百倍。”
“属下这就去安排。”
糜竺刚起身要走,李璟又叫住他:“对了,流民安置得如何?”
“正要禀报。”糜竺回身,“去冬至今,新抵秣陵的流民,已有八千余户,四万多人。按您的吩咐,青壮编入屯田队和工坊,妇孺安排纺织、养蚕。开春的种子、农具都已下发。只是……人越来越多,城外的营地,眼看就不够住了。”
李璟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秣陵城南、秦淮河两岸的大片空白处:“这片地,划出来。规划新的坊市,营建屋舍。不要嫌远,路修过去,桥架起来,不出三年,就是新的繁华之地。”
他转过身,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目光看着远处,却又很沉静:“来的人多,是好事。人,才是咱们江东最大的宝。瓷器会碎,琉璃会破,只有人心里头认定了这块地方,这基业,才真正算立住了。”
糜竺深深一揖:“属下懂了。”
郭嘉没说话,只是仰头,把葫芦里最后一点酒喝干。他看着李璟的侧影,嘴角往上弯了弯,心里头不知转着什么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