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正月朔日。
秣陵城天未亮便醒了——不是被人声惊醒,而是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百姓将竹节投入火盆,噼啪爆响,青烟袅袅,迎接新年的祥瑞。
城南扩建的新区,屋舍俨然,街道笔直。
这里原是城外荒地,三年前李璟命人筑墙圈地,规划坊市,如今已住了万余户。
坊门悬挂着新桃符,上书“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的吉语,墨迹尚新。
坊内“刘记”杂货铺的掌柜老刘,早早开了门板。
他搬出一筐新制的爆竹,摆在门口最显眼处,又挂上红布招牌:“新到豫章陶器、海陵细盐、秣陵春茶——贺岁特价!”
街坊陆续出门,互相道贺:
“刘掌柜,新年大吉!”
“同喜同喜!王老伯,来串爆竹?今年新制的,响得很!”
“来两串!给孙儿玩玩。”
老刘一边收钱,一边搭话:“听说没?关将军、徐将军他们都回城了!昨夜进的城,马蹄声从南门一直响到将军府!”
“可不是!”对门布庄的伙计探出头,“俺昨夜当值,亲眼见的!关将军那赤兔马,真如一团火!徐将军、于将军、臧将军……八部将全回来了!那阵势,啧啧!”
坊正提着铜锣走来,闻言笑道:“少将军有令,驻边将领轮番回城休整,与家人团聚。这是体恤将士——咱们江东,讲究的是人情味儿!”
正说着,一队巡城士卒走过。
领头的年轻队率朝坊正拱手:“张坊正,少将军有令,今日元会,各坊可自行设宴欢庆。府衙拨了酒肉,稍后便送到。”
“有劳军爷!”坊正大喜,转身对街坊喊,“都听见没?少将军赐宴!晌午咱们坊里摆流水席!”
众人欢呼,年节的气氛更浓了。
辰时,车骑将军府。
府门前广场已清扫干净,积雪堆在四角,露出青石地面。
八部将甲胄鲜明,按序立于场下。他们身后,各营校尉、司马依次排列,总计百余将领,鸦雀无声。
府门缓缓打开。
李肃一身绛紫朝服,腰佩玉具剑,和李璟一起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众将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参见主公!参见少将军!”
百余将领齐齐躬身,甲叶铿锵。
李肃抬手:“诸将辛苦。戍边劳苦,今日元会,当与将士同乐。”
“谢主公!”
李璟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有令,今日元会,特赐酒肉于各营。驻城将士,轮番休沐;边军家眷,另有赏赐。愿我江东将士,新年安康,再建新功!”
“愿为主公、少将军效死!”
声震长街。
礼毕,众将散去。
关羽、徐晃等人被李璟留下,一同入府。
前厅已备好宴席。李肃坐主位,李璟居左首,八部将依次入座。
侍者奉上热酒,酒是秣陵新酿的“元春”,清澈如水,入口却烈。
李肃举杯:“来,第一杯,敬阵亡将士。”
众人肃然举杯,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杯,李肃道:“敬在座诸将,戍边有功。”
第三杯,他看向李璟:“敬彦之,治政有方。”
三杯饮罢,气氛才松弛下来。
关羽捋须道:“大兄,末将在汝南,见今岁流民南来者,较去岁多三成。多是兖州、豫州逃难百姓,闻江东安稳,拖家带口而来。”
徐晃接话:“广陵亦是如此。末将已按少将军吩咐,将流民安置于沿江屯田。去岁新开圩田五万亩,今春便可耕种。”
“好。”李肃点头,“民为邦本。流民来投,是信我江东。当妥善安置,不可使其流离。”
李璟此时开口:“安置流民,需钱粮支撑。如今江东虽丰,然坐吃山空不可取。我有一策,请诸将参详。”
他示意侍者取来几件器物。
一件是白瓷碗,胎体轻薄,釉色温润如脂;一件是青瓷瓶,釉面有细密开片,如冰似玉;还有几件陶器,形制古朴。
“这是豫章郡新烧的瓷器。”李璟道,“大汉原有白瓷工艺成熟,但胎厚色浊。我命工匠改良窑炉、精选瓷土,历时两年,方得此品。”
太史慈拿起白瓷碗,对着光细看,惊叹:“这质地,比玉也不差了!”
“不止如此。”李璟又取出一卷图样,在案上展开,“这是我设想的几种新瓷——青花,以钴料绘纹,釉下彩烧;五彩,以多种矿物颜料绘彩;还有仿青铜器形制的礼器……”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北方世家好奢华,喜收藏。若以此等精美瓷器售之,可换回大量钱帛。更有一物——”
他拍拍手,侍者捧上一只木匣。
开匣,内衬红绸,上置数件琉璃器:一只淡绿色酒盏,透明如冰;一串七彩珠链,光照下流光溢彩;还有一座小小的琉璃马,栩栩如生。
满座皆惊。
“这……这是琉璃?”臧霸瞪大眼睛,“末将曾见胡商售卖,一小块便值千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是。”李璟微笑,“琉璃古法本有,但成色浑浊。我调集工匠试验数百次,改进配方炉温,方得此透明琉璃。其法尚不完善,成品十不存一,但正因稀有,方显珍贵。”
他环视众将:“我的打算是:在豫章设官窑,专烧瓷器;在海陵设琉璃坊,试制精品。以江东三宝——雪花盐、秣陵春茶、白砂糖为基础,再加瓷器、琉璃,五宝齐出,行销天下。”
程普沉吟:“少将军是想……用商税弥补农税?”
“不止。”李璟眼中闪过深意,“诸位想想,北方诸侯要养兵备战,需钱粮无数。若他们的财富,都用来买江东的瓷器、琉璃、茶叶、白糖,还有余力扩军吗?此消彼长,这便是胜算。”
韩当恍然:“少将军是要用这些……奢侈品,耗北方的财力?”
“正是。”李璟点头,“这就叫贸易顺差——让北方的钱帛流入江东,多于江东流出。时间一长,北方财竭,江东财丰。届时,他们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打仗?”
众将面面相觑,这等谋略,他们闻所未闻。
关羽抚掌:“妙啊!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
“不过,”徐晃谨慎道,“此策见效需时。眼下扩军备战,仍不可松懈。”
“自然。”李璟道,“商战是长远之计,兵战是眼前之需。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李肃此时开口,声如洪钟:“彦之此策,深合我意。不过,瓷器琉璃,毕竟是小道。江东根本,仍在农、在兵、在民。不可本末倒置。”
“父亲教诲的是。”李璟躬身,“儿已安排妥当。瓷窑、琉璃坊皆设于偏远之处,雇工以流民为主,不占良田,不误农时。所获利润,七成归入府库,用于养兵惠民;三成留作工本,扩大生产。”
李肃这才点头:“如此甚好。”
宴席继续,众将推杯换盏,谈起边关趣闻、军中轶事,气氛热烈。
午后,城西“明堂”。
这里是江东二代们学习之所,最早这里是处旧的县学,三年前扩建,如今有讲堂十间,藏书楼一座,演武场一片。门前悬着李肃亲题的匾额:“明德广业”。
今日明堂格外热闹。
从交州轮值归来的诸葛亮、关平、徐盖、于圭、臧舜等二十余人,与留守秣陵的陆逊、凌统、张韬、邹仪等学子相聚。
年轻人聚在一处,少了拘束,多了朝气。
演武场上,关平与凌统正在比试枪法。
关平使的是家传刀法化用的枪术,大开大合;凌统承父凌操之技,灵动机变。
两人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诸葛亮与陆逊则坐在廊下石凳上,面前摊着交州地图。
“……交趾郡的屯田,今年可扩至十万亩。”诸葛亮指着图上一处,“关键在于水利。我已勘察过,若在此处筑坝蓄水,可灌溉下游三万亩良田。”
陆逊细看,沉吟道:“孔明兄此议甚善。不过筑坝耗工巨大,需报请少将军批准。”
“已报过了。”诸葛亮微笑,“少将军回信,准我所请,并拨钱五十万,役夫三千。开春便可动工。”
他顿了顿,看向陆逊:“伯言在秣陵这半年,可有所得?”
陆逊轻叹:“收获颇多。少将军命我随糜竺先生学习商事,随张昭先生学习政务,近些日子又常去集贤馆听士人论政。方知治一郡不易,治一国更难。”
“正是。”诸葛亮点头,“在交州两年,亮最大的感悟是:新政再好,也需人去落实。官吏清廉,则政令畅通;官吏贪腐,则良法成恶政。所以少将军设明堂,培养我等,实是深谋远虑。”
正说着,徐盖、于圭几人走了过来。
徐盖——徐晃长子,年方十七,已长得虎背熊腰,颇有父风。他咧嘴笑道:“孔明、伯言,别光顾着谈政事!听说少将军要建什么瓷窑、琉璃坊,咱们有没有机会去瞧瞧?”
于圭也道:“是啊!在交州天天跟山啊水啊打交道,闷死了。这瓷器琉璃,听起来就有趣!”
诸葛亮笑道:“你二人啊,一个性急,一个好动。瓷窑琉璃坊是工匠之事,你们想去,得少将军点头。”
“那咱们一起去求少将军?”徐盖眼睛一亮。
“不急。”陆逊摇头,“今日元会,少将军正忙。过几日集贤馆开馆,届时再提不迟。”
众人正聊着,忽然钟声响起——明堂开饭了。
今日元会,明堂的饭食格外丰盛:大盆的炖肉,新蒸的馒头,时鲜菜蔬,还有每人一小碗蜜水。学子们围坐长案,大快朵颐。
关平咬了口馒头,含糊道:“还是秣陵的馒头好吃!交州那边也学着做了,可总差些味道。”
“那是麦子不同。”诸葛亮细嚼慢咽,“江东圩田的新麦,粒大粉白。交州气候湿热,麦子品质略逊。不过交州的稻米,却比江东的香甜。”
臧舜接口道:“要我说,哪儿都不如家里好。在交州这两年,最想的就是秣陵这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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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璟带着郭嘉、刘晔走了进来。
学子们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璟摆手,走到长案前看了看饭菜,点头,“伙食不错。都坐下,继续吃。”
他在诸葛亮身旁坐下,随手拿起个馒头:“在聊什么?”
诸葛亮恭敬道:“在聊交州与江东风物之别。”
“哦?”李璟感兴趣,“说说看,有何不同?”
诸葛亮便将交州的气候、物产、民情一一说来,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说到屯田水利时,更是详细列出数据,显然下过苦功。
李璟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
待诸葛亮说完,李璟才道:“孔明在交州两年,成长颇多。不过,治政不能只看一地。年后,我打算调你去豫章,协助张昭处理郡务,兼督瓷窑之事——你可愿意?”
诸葛亮一怔,随即起身深揖:“亮愿往!”
“好。”李璟又看向其他学子,“你们也一样。明堂三年,轮值两年,学文习武,该出去历练了。年后,各按所长,分派各处,到时关平便随云长将军去汝南;徐盖便随公明将军去下邳,于圭去广陵;陆逊留府,协助糜竺打理商事……”
他一一点名安排,众人皆振奋。
郭嘉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忽然插话:“少将军,这些小子们热情高涨,是好事。不过嘉有一言:年轻人多摔打几次,才知道天高地厚。别护得太紧。”
李璟点头:“奉孝说得对。所以,我不会给他们高位。都是从佐吏、什长做起,凭本事升迁。”
他环视众学子:“记住,你们父辈的功绩是他们的,你们的功名,得要自己去挣。过两年,我希望看到你们独当一面,能做到吗?”
“能!”众人齐声,眼中燃着火焰。
暮色降临时,秣陵城灯火通明。
秦淮河上,画舫游弋,丝竹声声。岸边酒楼茶肆,宾客满座。
街市上孩童提着灯笼追逐,爆竹声此起彼伏。
将军府后园,李璟独自站在亭中,望着满城灯火。
身后脚步声轻响,郭嘉提着酒葫芦走来。
“少将军不陪小公子,在此赏灯?”
“承业睡了。”李璟回头,“奉孝不也在此?”
郭嘉哈哈一笑,递过酒葫芦:“来一口?今年的新粮新酿的,比往年的烈。”
李璟接过抿了一口,果然辛辣。
“今日元会,少将军一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郭嘉靠着栏杆,“瓷器琉璃吸北财,明堂学子放四方,这下江东的根会扎到每一寸土里啊。”
“呦!没喝多?看出来了?”
“嘉只是贪杯了些,又不是瞎子。”郭嘉灌了口酒,“不过少将军,你想过没有?你这套法子,见效太慢。袁曹之争,恐怕等不到你财力耗尽他们的时候。”
“那奉孝以为当如何?”
“两手准备。”郭嘉眼中闪过锐光,“商战照打,但兵备要加速。尤其骑兵,这次子仲从北边带回来的战马成色不错,文远他们训练的怎么样了?”
“已堪一战。”李璟道,“不过如你所言,骑兵珍贵,不敢轻动。”
“该动的时候就要动。”郭嘉悠悠道,“嘉听说,北边袁绍和曹操,最近为了河内几座城池,摩擦不断。或许……机会就快来了。”
李璟沉默,望着北方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似有乌云聚拢。
“奉孝。”
“嗯?”
“若有一天,我要你北上,去河北、去中原,为我筹谋——你可敢去?”
郭嘉一怔,随即大笑:“有何不敢?嘉这条命,早就卖给你了。去哪儿,干什么,一句话的事。”
笑声在夜色中荡开,惊起枝头宿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