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冬,十一月初。
长江南岸的寒气比北地来得迟些,但晨起时,秦淮河面也已结了薄冰。
秣陵城的清晨却在寒雾中早早醒来——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码头卸货的号子、街市开板的声响、还有那弥漫全城的炊烟饭香。
城南码头,大小船只泊了里许。
有北来的粮船,船帮吃水深深,满载着汝南、沛郡的余粮;有南下的盐船,白帆鼓胀,舱里是海陵盐场新出的雪花盐;更有远自交州、荆南而来的货船,载着茶叶、蔗糖、漆器、葛布。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码头力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稳健行走。
麻包裂开小口,漏出雪白的颗粒——那是交州新制的白砂糖,在晨光中晶莹如雪。
岸上,“陈记货栈”的伙计拿着账本,一一点货:“交州白糖五十石……吴郡秣陵春茶叶三十箱……海陵雪花盐八十包……对了,还有夷州来的珍珠十匣,小心轻放!”
掌柜陈胖子搓着手,哈着白气,脸上笑开花:“今年这年关,货走得比往年快三成!光是这白糖,北边邺城、许昌的订单就接不过来!”
旁边“顺风船行”的东家搭话:“可不是!俺这船队上月跑了三趟襄阳,每趟都是满仓去、满仓回。刘景升那老儿,如今跟刘备勾搭上了,襄阳城热闹得很,什么货都好卖!”
“刘备?”陈胖子眨眨眼,“就是那个在南阳烧了曹仁一把火的刘玄德?”
“除了他还有谁!”船行东家压低声音,“俺在襄阳听人说,刘表拨给刘备五万石粮,还许他在南阳募兵。如今刘备麾下快有两万人了,替刘表守着北大门——这买卖,刘表划算啊!”
正说着,一队巡城士卒走过。领头的队率听见议论,停下脚步,正色道:“诸位掌柜,闲谈莫议诸侯事。专心做买卖便是。”
众人连忙噤声,陪笑称是。
队率也不深究,继续巡街去了。等他走远,陈胖子才吁了口气:“这位军爷说得对,咱就安心做买卖。反正啊,咱江东安稳,税又轻,管他北边谁打谁呢!”
这话引得众人点头。
确实,如今的江东,是商贾的天堂。
五年前,李璟将市租、关税、车船税等十余种杂税合并,首创“交易契税”——买卖双方立契成交,按货值十五税一缴纳,月底统一征收。
税吏按月查账,严禁私下盘剥。如此一来,商路畅通,货殖流通,秣陵、吴郡、豫章等地市集日益繁华。
更难得的是,商税收上来,真用在百姓身上。
去年修了丹阳到吴郡的官道,今年加固了长江堤防,听说还要在秦淮河上新建三座石桥——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城西校场,新兵训练已进行月余。
虽是冬日,但场中热气腾腾。
三千新兵分为六队,正在练习枪阵。喝声震天,步伐整齐,虽显稚嫩,却已有模有样。
校场边搭了望台,李璟与周瑜、鲁肃等人正在观操。
“少将军请看,”周瑜指着场中一队红衣新兵,“那是‘龙骧营’的五百人。营官是从汝南调来的老卒,按北军五校的练兵法子,重气力、重胆魄。这才一月,已有几分模样。”
李璟望去,见那队新兵练的是劈砍。木枪沉重,每劈一次都需全身发力,但无人叫苦。营官是个黑脸汉子,吼声如雷:“腰要稳!臂要直!沙场之上,一刀砍不穿敌甲,死的就是你!”
“好。”李璟点头,“其他几营呢?”
鲁肃接话:“‘虎贲营’重阵法,练的是结阵进退;‘射声营’重弓弩,半数新兵在练射术;‘中垒营’重纪律,行军扎营一丝不苟;‘豹韬营’重山地战,常拉去城外丘陵演练;‘折冲营’则是综合操练。”
他顿了顿,笑道:“新兵们私下较劲,都觉自己那营最好。前日‘龙骧营’和‘虎贲营’还因为争抢训练场地,差点打起来。”
李璟也笑了:“有争胜之心是好事。不过要约束好,莫伤了和气。”
正说着,糜竺匆匆走来,手中捧着账册:“少将军,十一月的商税初核出来了。”
“如何?”
糜竺翻开账册,眼中闪着光:“仅秣陵一城,本月交易契税便收了一千二百万钱!吴郡八百万,豫章六百万,丹阳五百万……加上其他各郡,预计本月商税总额可达五千万钱!”
周瑜、鲁肃皆是一惊。
五千万钱,折合粮食便是二十五万石——这还只是一个月的商税!
李璟却神色平静:“商税虽丰,但根基还在农事。子仲,农赋那边呢?”
糜竺又翻一页:“农赋按三十税一,本月入库粮食六十万石。不过这是秋粮陆续入库,下月便会减少。预计到明年夏收前,农赋月均约在二十万石左右。”
他合上账册,感慨道:“少将军,如今江东财政,商税已占四成,与农赋几乎并驾齐驱。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未曾有过的。”
“所以更要谨慎。”李璟正色,“商人重利,今日因税轻而来,明日也可能因利薄而去。农才是根本,商是枝叶。枝叶再茂,根不能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下明白。”糜竺躬身,“已按少将军吩咐,本月商税除留三成作军资外,余下七成皆拨往各郡,用于修桥铺路、兴修水利、建义仓储粮。”
鲁肃接道:“丹阳郡报来,秦淮河新桥已开工,预计明春可成。届时河南河北通行便利,商货流通更速。”
周瑜补充:“吴郡、会稽的海塘也在加固。去岁台风毁了些田亩,今岁提前防范。”
李璟点头,望向校场中那些挥汗训练的新兵,又望远处秣陵城升起的炊烟。
五年了,这片土地终于开始按他设想的方式运转:以农养民,以商富国,以兵卫国。虽还稚嫩,但已见雏形。
“少将军,”鲁肃忽然道,“有件事……民间已有议论。”
“何事?”
“关于荆南三郡。”鲁肃斟酌言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自臧霸将军取后,施行的仍是刘表旧制,田赋五取一。百姓见江东六郡三十税一,难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李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但荆南三郡情况特殊。那里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刘表旧吏尚未肃清。若强行推行新政,恐生变乱。”
他转身看向鲁肃:“不过,减赋是可以的。传令臧霸,自明年起,荆南三郡田赋减为四十税一。虽不及江东,但比刘表时已轻了许多。待根基稳固,再行新政不迟。”
“少将军思虑周全。”鲁肃拜服。
十一月中,第一场冬雪落下。
雪花细细碎碎,给秣陵城披上薄薄银装。秦淮河面冰层渐厚,孩童在岸边抽陀螺、滑冰车,笑声清脆。
城东蔡府,今日却是一片喜气。
府门悬红,檐下挂彩,进出仆役皆面带笑容。街坊邻居聚在门前,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蔡家娘子生了!”
“可不是!昨夜生的,是个男婴!足足七斤重,哭声响亮!”
“哎哟,这可是宋侯府嫡长孙!少将军头一个儿子!”
“蔡中郎这下可高兴坏了吧?抱外孙喽!”
正说着,府门大开。蔡邕一身崭新深衣,须发梳得整齐,脸上笑纹都深了几分。他亲自送几位贺客出门,拱手道:“多谢诸位!三日后府中设宴,还请光临!”
“一定一定!”“恭喜中郎!”
待贺客散去,蔡邕转身回府,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后院东厢,暖炉烧得正旺。
蔡琰靠在榻上,面色虽苍白,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她怀中抱着襁褓,婴儿睡得正香,小脸圆润,眉眼像极了李璟。
李璟坐在榻边,轻轻握着蔡琰的手:“辛苦了。”
蔡琰微笑摇头,低头看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吧。”
李璟凝视着儿子,沉吟良久:“就叫‘续’吧。李续。”
“续?”
“继承延续之意。”李璟轻声道,“续基业,续正道,续这太平之世。”
蔡琰点头:“好名字。”
这时,门外传来李肃洪亮的笑声:“让我看看孙儿!”
帘子掀开,李肃大步走进。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战场杀伐之气尽去,倒像个寻常的祖父。
蔡邕跟在后面,搓着手,眼巴巴望着襁褓。
李璟将孩子小心抱起,递给父亲。李肃接过,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他端详着孙儿的小脸,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喜悦,有感慨,更有沉甸甸的期望。
“像你小时候。”他对李璟说,又摇摇头,“也不全像。眼睛像昭姬,鼻子像你……”
蔡邕凑过来,捋须笑道:“老夫看,这眉眼间的英气,倒是随了车骑将军。”
李肃哈哈大笑,将孩子递给蔡邕:“你是外公,也抱抱!”
蔡邕小心翼翼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凝视外孙,忽然道:“名既定了,字也该取一个。老夫想了几个……”
他顿了顿,朗声道:“‘承乾’如何?《易经》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承乾,便是肩负重任、继承大统、总领乾坤之意!”
厅中一静。
李肃抚掌:“好字!承乾……嗯,大气!”
蔡邕面露得色,看向李璟。却见女婿眉头微皱,神色有些异样。
“彦之觉得不妥?”蔡邕问。
李璟沉默片刻,心里却疯狂摇头:“‘承乾’……怕不妥。”
“为何?”
李璟总不能说——不能说这个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命运。
他只能硬着头皮斟酌道:“此字太过……嗯.....显赫。孩子尚幼,恐福薄难当。”
蔡邕怔了怔,若有所思。
李肃也收敛笑容,沉吟道:“彦之说得有理。树大招风,名显招忌。咱们李家如今虽有些基业,但天下未定,还是低调些好。”
“那……”蔡邕有些失望,“改为何字?”
李璟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道:“‘承业’如何?承继家业,开创光大。寓意相当,却更踏实。”
“承业……”蔡邕咀嚼着这两个字,渐渐露出笑容,“好!承业,承业!脚踏实土,方能建不世之功!就这个字了!”李肃也点头:“承业好。我李家儿郎,不必那些虚名,实实在在承业建功,才是正道。”
正说着,婴儿忽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看着围在身边的人。那眼神清澈,懵懂,却让三个大人心中一软。
“这孩子懂事。”李肃轻叹,“将来,必是个人物。”
蔡邕忽然眼眶微红:“昭姬,你娘要是能看见外孙,该多高兴……”
蔡琰握住父亲的手:“父亲,娘在天之灵,会看到的。”
窗外雪渐大,屋内暖意融融。三代人围着一个新生命,这一刻,什么天下大势,什么诸侯争霸,似乎都远了。
只是片刻温馨。
三日后,宋侯府大摆流水席。
不是大操大办,而是府门前搭了长棚,摆上数十张方桌。
桌上不是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的肉羹、米饭、蒸饼,外加一碗热汤。但分量十足,管够管饱。
这是李璟的意思:“添丁是家事,不必劳民伤财。但百姓同乐,可以为之。”
消息传开,秣陵城中无数百姓涌来。
有真心贺喜的,也有凑热闹讨碗饭吃的。
府前长街,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长棚里,几个老者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宋侯府添孙,咱们也跟着沾光!”
“可不是!这肉羹真香,肉块实在!”
一个老汉抹抹嘴,压低声音:“你们说,这小公子将来……会不会接少将军的班?”
“那还用说!长孙,嫡子,名正言顺!”
“哎,咱们江东,总算有后了。宋侯父子经营这么多年,基业总得有人继承不是?”
正说着,一队士卒抬着几大桶热汤过来,给各桌添汤。
领头的是个年轻队率,笑着招呼:“诸位父老慢慢吃,管够!少将军说了,今日喜庆,大家吃饱喝暖!”
“多谢军爷!”“替咱们给少将军道喜!”
队率笑着点头,又去忙了。
街角,“陈记货栈”的陈胖子也来了,还带了一匣交州白糖作贺礼。
他挤在人群中,看着这热闹景象,对身边伙计叹道:“看见没?这才叫得民心。添个孙子,请全城百姓吃饭——北边那些诸侯,哪个做得出来?”
伙计点头:“掌柜说得是。俺听说,许昌那边曹操得了个小儿子,大宴三天,请的都是达官贵人。哪像咱们这儿……”
“所以啊,这江东,咱待对了。”陈胖子眯眼笑,“生意做得踏实,日子过得安心。等开春,俺打算把家小都接来,就在秣陵落户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覆盖了街巷屋檐。长棚里热气蒸腾,饭香四溢,笑语喧哗。
而在宋侯府深处,李璟站在廊下,望着这场雪,这场宴。
儿子在乳母怀中安睡,妻子在房中休养,父亲和岳父在厅中品茶闲谈。
府外是万千百姓,是这片他李家父子经营了八年的土地。
这一切,都要有人守护,有人继承。
“承业……”他轻声念着儿子的字,眼中闪过坚定。
那就承业吧。
承这江东基业,承这太平之志,承这千万百姓的期望。
雪落无声,覆盖了旧的年景。
而新的希望,正在这冬藏的季节,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