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县东三十里,黑松林。
时值正午,烈日透过密林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过松针的沙沙声。
高顺伏在一处土丘后,身披草叶伪装,一动不动已近两个时辰。
他身后,三千精兵同样隐伏林中,人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融入山林的顽石。
这些兵是高顺三日来亲手挑选操练的——虽不及当年陷阵营精锐,却已是刘备军中战力最强的一部。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斥候回报,殷署部已至十里外,正沿官道而来。”
高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他目光如鹰,盯着林外那条蜿蜒官道。这里是雉县通往宛城的必经之路,两侧松林茂密,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按徐庶军师的谋划,殷署这五千兵孤军深入,必求速进,不会过多侦查。
待其前军入林,后军未至时突然杀出,可一举击溃。
但高顺心中隐隐不安。
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蹄声由远及近。
最先出现的是十余名斥候,他们策马缓行,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松林。
其中一人甚至在林边驻马,下马仔细察看地面痕迹。
高顺屏息——他早已命人清扫过足迹,还用树枝拖平了路面。
那斥候看了片刻,翻身上马,向前队打出安全的手势。
随后,曹军前军出现。
约千人,队列整齐,刀枪映日,虽急行军却不见散乱。
这不像轻敌冒进的部队。
高顺眉头微皱,但没有动作。他在等中军——按常理,主将应在中军位置。
前军缓缓通过,中军紧随而至。
旌旗招展中,一员将领骑马行在队首,玄甲红袍,正是殷署。
然而殷署并未完全进入伏击圈。他在林外百余步处忽然勒马,举目四望。
“停。”殷署抬手。
整支军队应声而止,动作整齐划一。
副将策马上前:“将军,为何停下?此地距雉县已近,当速进与曹洪将军会合才是。”
殷署没有回答,只是眯眼打量着眼前这片松林。
林中太静了,静得反常。
他跟随曹仁征战多年,耳濡目染,深知用兵之道首在谨慎。
曹仁常言:“为将者,宁可视敌过强,不可轻敌冒进。一次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派两队人,入林搜查。”殷署下令,“每队百人,相隔半里。其余人原地戒备,弓弩上弦。”
“将军,这……”副将迟疑,“会耽搁时辰。”
“耽搁总比中伏强。”殷署语气平淡,“去。”
两支百人队应声而出,小心翼翼踏入松林。
高顺伏在暗处,心中暗叹。
这殷署果然谨慎。
若此时发动,只能歼灭这两百人,却会暴露主力,失去伏击之效。
他缓缓抬手,示意全军继续潜伏。
曹军搜查队在林间缓慢推进,刀劈草丛,枪探树后。
其中一队渐渐接近高顺所在位置。
十步、五步、三步……
一名曹卒用长枪拨开草丛,忽然动作一顿——他看到了草叶下反光的甲片。
“有伏——”
话音未落,高顺暴起,环首刀如电光闪过,那曹卒喉间鲜血喷溅,倒地身亡。
“杀!”
伏兵尽出。
但与此同时,林外殷署大喝:“撤!全军后撤!”
那两支入林的百人队毫不恋战,转身就向林外狂奔。
而林外曹军主力已迅速结阵,弓弩手在前,枪盾手在后,阵型严整如铁壁。
高顺率军冲出松林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座森严战阵。
“放箭!”
箭如飞蝗。
高顺挥刀格挡,但身后士卒已倒下数十人。曹军箭阵密集有序,三轮齐射后,伏兵冲锋之势已挫。
“退!”高顺当机立断。
刘备军如潮水般退回林中。殷署并未追击,只是冷眼看着,随后下令:“绕道,走北面山麓。”
副将不解:“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
“追击?”殷署冷笑,“林深不知敌情,贸然追击才是取死之道。我等任务是切断宛城与西面联系,而非歼敌。传令,全军改道,绕过这片松林。”
“诺!”
曹军变阵,转向北面,行动迅捷有序,丝毫不给敌军再次设伏的机会。
高顺站在林边,望着远去的曹军,沉默良久。
副将上前,满脸不甘:“将军,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如何?”高顺转身,“殷署谨慎,军阵严整,强攻必损兵折将。我军任务是歼敌,既已不可为,当速回宛城禀报。”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伤亡的数十士卒:“收敛袍泽遗体,回师。”
“诺。”
同日,定陵城。
曹仁站在城楼上,远眺南方。
他年约四旬,面容沉稳,蓄短须,一身玄甲洗得发亮,腰佩长剑,虽未披战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曹氏将领中,曹仁武艺和悍勇不如夏侯惇兄弟,论冲阵不如曹洪曹纯。
但论兵团指挥,行军作战,他是曹氏首屈一指的大将。
守城时稳如泰山,野战时稳扎稳打,布局时稳中求胜。
曹操曾赞他:“子孝用兵,如筑堤治水,不争一时之速,但求万全之固。”
“将军。”亲兵来报,“殷署将军传信,已在雉县东击退伏兵,现按计划切断宛城西面通道。”
曹仁接过帛书,细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殷署跟了我这么些年,果然长进了不少。”
他走到城楼角楼内,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南阳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山川地势,粮道要冲。
曹仁的目光落在宛城位置,手指轻点:“刘备新得宛城,欲稳根基,必先肃清周边。我军四路并进——曹洪、夏侯渊正面压境,殷署切断西道,朱灵骚扰东境,我坐镇定陵策应。四面合围,步步为营,看他能撑几时。”
副将道:“将军,何不直接强攻宛城?我军兵力占优,刘备仓促成军,未必能守。”
“强攻?”曹仁摇头,“宛城坚壁,刘备有关张之勇,陈宫之谋,强攻伤亡必重。况且……”
他手指划过地图:“你真以为,刘备只有宛城?”
副将一怔。
“南阳三十六县,刘备已得大半。各县虽兵力不多,却可互为犄角,相互驰援。若我军全力攻宛城,各县袭扰粮道,断我后路,何以持久?”
曹仁转身,目光如炬:“用兵之道,当如弈棋。不要只盯着对方‘将’帅,要看整个棋盘。刘备这颗棋子落了地,要吃掉它,就得先清理周边。”
“将军深谋远虑。”副将拜服。
正说着,又有斥候来报:“将军,宛城有使者往江陵方向去了,约十余人,轻车简从。”
曹仁眼中精光一闪:“刘备要联刘表。”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曹操,禀报当前局势;另一封给曹洪,令他加强对宛城的压力,但不可贸然攻城。
“派人快马送去。”曹仁将信交给亲兵,“再传令朱灵,加大袭扰力度。我要让刘备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
“诺!”
亲兵领命而去。
曹仁重新走回城楼,望向宛城方向。
秋风渐起,吹动城头旌旗。
远处田野间,农人正在忙碌,一派安宁景象——定陵在曹仁治下,已半年无战事,民生渐复。
这就是曹仁的风格:不争一时之功,但求长治久安。
在他看来,刘备虽有潘张之勇,陈宫之谋,但根基太浅,兵力太散。
只要稳步施压,步步紧逼,不出三月,其军必溃。
关键是不能急。
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而曹仁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宛城,太守府。
高顺单膝跪地:“末将无能,伏击失利,请将军责罚。”
刘备连忙扶起:“公孝何出此言?战场之事,胜负常情。殷署谨慎,非你之过。”
他将高顺引至座前,亲自斟茶:“详细说说,当时情形如何?”
高顺将经过一一道来,从殷署停军侦查,到曹军阵型严整,再到果断绕道。
言简意赅,却将战场细节描述得清晰明了。
陈宫听罢,叹道:“曹仁治军,果然名不虚传。殷署一介副将,都能如此谨慎持重,可见其主帅之风。”
徐庶沉吟道:“如此看来,曹仁的意图已明——他不求速胜,但求稳步推进,四面合围,困死宛城。”
“正是。”是仪接话,“曹洪、夏侯渊正面施压,殷署切断西道,朱灵袭扰东境,曹仁坐镇定陵策应。四路兵马,如四把钳子,慢慢收紧。待我军粮尽援绝,不战自溃。”
厅内气氛凝重。
张飞忍不住拍案:“怕他作甚!大不了出城决战,俺与二哥联手,还怕他曹洪、夏侯渊?”
“翼德莫急。”刘备摆手,“曹仁要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出城野战。届时他以逸待劳,我军劳师远征,正中其下怀。”
他看向陈宫、徐庶:“二位军师,有何良策?”
陈宫与徐庶对视一眼。
徐庶先开口:“曹仁此策虽稳,却有破绽。四路兵马分进合击,看似严密,实则联络不易。若能集中兵力,击破其中一路,其势自解。”
“击哪一路?”刘备问。
“朱灵。”徐庶指向地图东侧,“朱灵率三千兵袭扰南阳东境,兵力最弱,且离曹仁主力最远。若我军派精兵突袭,可速歼之。”
陈宫补充:“歼朱灵后,东境威胁解除,我军可抽调兵力,或支援西面,或反击曹洪。曹仁四路合围之策,便破了。”
“好!”刘备决断,“谁可担此任?”
众将纷纷请战。
高顺再次起身:“末将愿往。前战失利,正当戴罪立功。”
潘凤也道:“末将亦可。”
刘备沉吟片刻:“公孝新返,士卒疲惫。此番,由义章领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潘凤:“义章,我给你五千精兵,三日内击破朱灵,可能做到?”
潘凤抱拳:“末将领命!若不能胜,愿领军法!”
“不。”刘备正色,“我要你胜,更要你全师而返。切记,不可贪功冒进,若事不可为,速退。”
“诺!”
潘凤领命而去。
刘备又看向高顺:“公孝,你部休整两日,随后进驻博望。此地北可拒曹洪,西可援雉县,位置紧要。”
“诺。”
诸将各自领命,厅中只剩文士谋臣。
阎象此时开口:“将军,内政方面,已有进展。南阳三十六县,已表态效忠。田亩清查已完成三成,预计月内可全部完成。”
杨弘道:“粮草方面,宛城存粮可支三月,若加征各县粮赋,可延至四月。但加征恐失民心,需慎重。”
刘备点头:“不可加征。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传令各县,今年赋税减半,以安民心。”
“可是将军,军粮……”杨弘迟疑。
“我自有办法。”刘备看向孙邵,“公礼,你明日去拜访南阳各大豪族。就说我刘备欲与他们共保乡土,请他们出粮助军。记住,是请,不是征。愿出者,我记其功;不愿者,绝不强迫。”
孙邵领命:“邵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刘备独坐厅中,望着渐暗的天色。
陈宫轻轻走进,手中提着一盏灯:“将军,该用膳了。”
“公台啊。”刘备揉了揉眉心,“你说,我们能守住南阳吗?”
陈宫将灯放在案上,烛光映着二人面容。
“将军,宫当年在兖州,见曹操势大,以为不可敌,故迎吕布以抗之。结果如何?吕布勇而无谋,终至败亡。”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而将军不同。将军有仁德,有志向,有我等文武辅佐。南阳虽险,然绝非绝境。只要上下同心,军民协力,必能化险为夷。”
刘备看着这位追随自己不久的谋士,心中涌起暖意。
“公台,多谢。”
“宫既择主,自当竭诚。”陈宫躬身,“将军,膳已备好,请。”
二人走向后堂。
厅外,宛城华灯初上。街市依旧热闹,士卒巡夜如常,百姓炊烟袅袅。
这座古城,在战云笼罩下,依旧保持着它的节奏。
因为城中百姓知道,新来的这位刘使君,与袁术不同。
他减赋税,抚流民,平冤狱,劝农桑。
他让这座城,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