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县,曹军大营。
时值九月中旬,秋意渐浓。
两万曹军连营十里,旌旗如林,矛戟如苇。营寨布局严整,壕沟深挖,鹿角密布,哨楼相望,一派森严气象。
中军大帐内,曹仁与夏侯惇对坐。
夏侯惇左眼覆着黑色眼罩——那是数月前在琅琊与吕布部将曹性交战时,被一箭射瞎后亲手拔矢啖睛留下的伤疤。
虽失一目,但这位曹军悍将气势更盛,独眼中精光慑人。
“子孝,何故这般谨慎?”夏侯惇声音粗豪,指着帐外连绵营寨,“我军两万,刘备撑死不过万余。直接推过去,踏平宛城便是!”
曹仁正在查看南阳地图,闻言抬头:“元让,用兵非只争勇力。刘备虽兵少,然宛城坚壁,潘张悍勇,陈宫多谋。若强攻,纵能破城,我军亦伤亡必重。”
“那又如何?”夏侯惇不以为然,“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曹仁放下地图,正色道:“孟德志在天下,非只一城一地。南阳要取,但更要全取——取城,更要取民心,取钱粮,取根基。若为取宛城折损过半精锐,纵得此城,何益?”
夏侯惇语塞。他虽勇猛,却也知曹仁说得在理。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曹仁手指点在地图上:“步步为营,四面合围。曹洪在西,殷署断道,朱灵扰东,我与你在此正面施压。刘备兵力有限,顾此失彼,待其粮尽兵疲,再行总攻。”
他顿了顿:“况且,刘表在南,未必坐视。我已得报,刘备遣使往江陵,欲联刘表。若我军强攻,逼之过急,反可能促其二人结盟。”
夏侯惇皱眉:“刘表那老儿,敢与我为敌?”
“未必敢,但不得不防。”曹仁道,“刘表虽老,麾下尚有数万兵马。若与刘备联手,南阳战事便棘手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探马来信,刘备部将潘凤率五千兵东出,似欲击朱灵将军。”
夏侯惇霍然起身:“好机会!我可率骑兵截击,与朱灵内外夹攻,必歼此敌!”
“且慢。”曹仁抬手,“此恐是诱敌之计。”
“诱敌?”
曹仁沉吟:“潘凤勇则勇矣,却非无谋。他明知朱灵只有三千兵,若真要击之,何需五千?且大张旗鼓东出,唯恐我不知——此中恐有诈。”
夏侯惇将信将疑:“那便不管?”
“自然要管,但不能急。”曹仁起身,“元让,你率三千骑兵,尾随潘凤部。记住,只跟不击,保持三十里距离。若其真攻朱灵,你可视机而动;若其设伏,你亦不至于中计。”
“那叶县这边……”
“有我在,无忧。”
夏侯惇虽不甘,却知曹仁用兵一向稳妥,只得领命:“好,我便走这一趟。”
曹仁送至帐外,望着夏侯惇率骑兵远去,眼中闪过深思。
他回到帐中,召来副将:“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刘备若欲破局,很可能趁夜袭营。”
“将军认为刘备敢来袭营?”
“别人不敢,张飞敢。”曹仁淡淡道,“此人悍勇无谋,最喜行险。不过……他若真来,倒也好。”
副将不解。
曹仁看向宛城方向,独眼中闪过寒光:“袭营若败,刘备损兵折将,士气大挫。届时,我军再行总攻,事半功倍。”
“将军英明。”
同一日,江陵,刺史府。
刘表设宴款待孙乾、简雍。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景象。
但孙乾、简雍心知,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刘表放下酒盏,缓缓道:“二位使者远来辛苦。玄德遣二位来,所谓何事,不妨直言。”
孙乾起身,深施一礼:“刘使君,乾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致意。将军常说,天下刘姓,本是一家。使君坐镇荆州,仁德布于四方;将军暂居南阳,志在匡扶汉室。既是同宗,当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刘表抚须,眼中闪过精光:“哦?玄德欲与我同心?”
“正是。”简雍接话,语气轻松自然,“雍在来时路上,见荆州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不禁感叹:此真乱世桃源也。然则……”
他话锋一转:“桃源虽好,却需篱笆坚固。如今曹操大军压境,虎视南阳。若南阳失守,荆州北门洞开,届时曹军铁骑南下,恐非荆州之福。”
刘表脸色微沉:“简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简雍笑道,“雍只是陈述事实。使君试想,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志在吞并天下。今日取南阳,明日便要图荆州。此非雍妄言,乃天下共知。”
孙乾适时补充:“使君,我家将军虽暂居南阳,然心向汉室,志在讨贼。若使君愿与将军结盟,共抗曹操,则南阳为荆州屏障,将军为使君臂助。届时北拒曹贼,南抚百越,荆州可安如泰山。”
刘表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
堂下,蒯良、蒯越、蔡瑁等人神色各异。
蔡瑁率先开口:“使君,刘备织席贩履之徒,何德何能与您结盟?依我看,不如趁曹刘相争,我等坐收渔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德珪此言差矣。”蒯良摇头,“刘备虽出身微末,然仁义布于天下,潘张勇冠三军,陈宫智谋深远。今据南阳,已非池中之物。若逼之过急,其或投曹操,或联江东,皆非荆州之福。”
蒯越也道:“兄长所言极是。且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与使君同属汉室宗亲。若与之结盟,于情于理,于名于实,皆有利无害。”
刘表看向孙乾:“玄德欲如何结盟?”
孙乾正色道:“将军愿与使君约为兄弟之盟:南阳之事,将军自理;荆州之安,将军共卫。若曹军来犯,两家互为援应;若江东觊觎,两家同仇敌忾。”
“就这些?”刘表挑眉。
简雍笑道:“自然还有。将军愿表使君为镇南大将军,领荆州牧,假节钺。此表虽未必达于朝廷,然天下皆知使君名位。”
这话击中了刘表的心思。
他虽为荆州刺史,却始终未得朝廷正式加封。若刘备以左将军、豫州牧的身份表奏抬举他一下,纵使曹操控制的朝廷不认,也能在天下士人中提升他的声望。
“玄德有心了。”刘表神色缓和,“不过,南阳本属荆州,玄德既暂居,当遵我号令。”
孙乾与简雍对视一眼。
简雍笑道:“这是自然。将军常说,使君乃汉室长者,德高望重。南阳政务,自当遵从使君教诲。只是……军务方面,曹军压境,战机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误大事。”
这话说得巧妙——政务可商量,军权不能放。
刘表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但他也明白,此时逼刘备交出军权不现实。
沉吟良久,刘表终于道:“既如此,便依玄德之意。我与他约为盟好,共抗曹操。南阳之事,他自理;若需粮草军械,我可酌情支援。”
孙乾、简雍大喜,起身拜谢:“使君高义,乾(雍)代将军拜谢!”
宴席继续,气氛融洽。
但刘表心中另有计较。他看向蔡瑁,微微点头。
蔡瑁会意,起身道:“使君,既然与刘备结盟,当示诚意。末将愿领兵五千,进驻襄阳,以为声援。”
刘表颔首:“好。德珪,你即日率军北上,屯驻襄阳。记住,非我令,不得妄动。”
“末将明白。”
孙乾、简雍心中雪亮——刘表这是要就近监视,但面上仍举杯相贺:“有蔡将军坐镇襄阳,曹军必不敢南下!”
宴至深夜方散。
回驿馆路上,简雍低声道:“公佑,刘表虽允结盟,然遣蔡瑁驻襄阳,其意不言自明。”
孙乾点头:“能得此结果,已属不易。至少,刘表暂不会攻我。将军可全力应对曹军。”
“正是。”
二人相视而笑。
宛城,太守府。
刘备收到孙乾快马传书,阅罢长舒一口气。
“公佑、宪和不负所托。”他将书信传给陈宫、徐庶,“刘表允诺结盟,暂不会南犯。”
陈宫看罢,沉吟道:“虽如此,蔡瑁屯兵襄阳,仍需防备。将军,当遣一将驻守樊城,以防不测。”
“何人可任?”刘备问。
徐庶道:“孙康、孙观二位将军沉稳持重,可当此任。樊城与襄阳隔江相望,不需悍将猛攻,但需稳将固守。孙氏兄弟正宜。”
刘备颔首,召来孙康、孙观。
二人闻令,孙观慨然道:“将军放心,末将兄弟必守樊城,绝不让刘表一兵一卒过江!”
孙康亦道:“只是……兵力方面,樊城现只有千余守军,恐不足。”
“予你三千兵。”刘备决断,“再从宛城调拨粮草军械。记住,守城为主,勿要轻易出击。若刘表有异动,速报宛城。”
“诺!”
二人领命而去。
安排停当,刘备独坐厅中,望着壁上地图。
北面,曹仁、夏侯惇两万大军压境;东面,潘凤正率军击朱灵;西面,殷署切断通道;南面,刘表虽暂安,然蔡瑁虎视眈眈。
四面皆敌,如履薄冰。
脚步声传来,陈宫、徐庶、是仪三人联袂而入。
“将军,义章将军军报。”徐庶呈上帛书。
刘备展开细看,眉头渐皱:“义章言,朱灵部行踪诡秘,时而出现,时而隐没,难以捕捉。他怀疑,曹仁已有防备。”
是仪道:“此必曹仁之计。朱灵三千兵为饵,诱我军出击,而后以伏兵击之。”
“那义章岂不危矣?”刘备急道。
“暂时无碍。”陈宫分析,“潘将军只尾随,未急进。且他率五千兵,纵遇伏,亦可一战。眼下要紧的,是北面曹军主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叶县:“曹仁、夏侯惇两万大军按兵不动,此最可虑。不动则已,一动必是雷霆万钧。”
“军师以为,曹仁何时会动?”刘备问。
陈宫与徐庶对视,徐庶缓缓道:“待我军疲敝,或露出破绽之时。”
他顿了顿:“曹仁用兵,最善等待。他就像猎人,伏于暗处,静待猎物松懈。我军四面受敌,久守必疲。待疲态显露,他便会发动总攻。”
厅内陷入沉默。
秋风吹入,烛火摇曳,在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刘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宛城灯火点点。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公台、元直、是仪。”刘备转身,目光坚定,“我军虽四面受敌,然内有贤臣良将,外有南阳民心。曹仁要等,我们便让他等。他要看我军疲态,我们便示之以强。”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传令各部:即日起,轮番休整,保持战力。城防加固,粮草清点,兵器修缮。我要让曹仁看到,宛城非旦夕可下,刘备非轻易可败。”
“诺!”
三人齐声,眼中皆燃起斗志。
刘备挥笔疾书,写下一道道军令。笔锋遒劲,墨迹淋漓,如同他此刻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