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刺史府府。
九月初的天气依旧闷热,但议事厅的四角已摆上了铜盆,盆中冰块缓缓融化,水汽氤氲,稍稍驱散了暑气。
刘表坐在主位,一身绛紫深衣,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看似从容,但眉宇间却有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已经六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在汉末已算高寿。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昔日那个单骑入荆州、平定宗贼的刘景升,如今只剩一副苍老的躯壳。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提醒人们他仍是荆州之主。
堂下坐着三人。
左侧是蒯良,面容儒雅,是刘表麾下首席谋士;其弟蒯越坐在他下首,年纪稍轻,眼神更加精明。右侧则是蔡瑁,面色红润,一身锦袍华贵,他是刘表妻弟,掌握荆州水军,权势煊赫。
“袁公路死了。”刘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死在华阴驿亭,渴求蜜浆不得,呕血而亡。”
他将手中玉珏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蒯良、蒯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蔡瑁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掩去。
“使君,此乃天赐良机。”蒯越率先开口,“袁术既死,其麾下群龙无首。襄阳、南阳二郡,本就是我荆州之地,当年被袁术强占。如今正是收回之时。”
刘表没有立即回应。
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荆州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划向襄阳,又从襄阳划向南阳,最后停在宛城位置。
“南阳……”刘表喃喃,“富庶啊。”
南阳是光武帝刘秀的故乡,是汉室龙兴之地。
若能收复南阳,他刘景升作为汉室宗亲,声望必将大涨。
更重要的是,南阳人口繁盛,土地肥沃,得之实力大增。
“只是……”蒯良迟疑道,“曹操那边,恐不会坐视。”
“曹操?”刘表冷笑,“他此刻正忙着对付刘备呢。刘备袭杀车胄,占据宛城,曹操已派曹洪、夏侯渊南下征讨。他哪有余力管襄阳之事?”
蔡瑁起身拱手:“使君,末将愿领兵北上,收复襄阳!袁术既死,其麾下守将必无战心。若以大军压境,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表转身看他:“德珪有把握?”
“有!”蔡瑁昂首,“襄阳守将陈纪、梁纲、雷薄、乐就四人,皆非袁术嫡系。如今袁术已死,他们困守孤城,进退无路。若使君遣使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彼等必降。”
蒯良却道:“即便如此,也需大军压境,方显威势。德珪所言有理,可兵临城下,再行劝降。”
刘表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德珪,命你为大将,黄忠、张允为副将,领兵一万,即日北上,收复襄阳。”
“诺!”蔡瑁大喜。
“记住。”刘表又叮嘱,“若能劝降最好,免动刀兵。若彼等顽固……那便强攻。”
“使君放心,末将明白。”
当日下午,一万荆州军自江陵开拔,沿汉水北上,旌旗招展,船队连绵。
蔡瑁站在主舰船头,意气风发。黄忠按刀立于其侧,这位老将须发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眼中精光不减当年。
张允则指挥水军,调度有序。
三日后,大军抵达襄阳。
城头守军望见江面黑压压的船队,顿时慌乱。
襄阳虽坚,但守军不过四千,且主将不在——袁术北逃时,只留陈纪四将守城。
此刻,城楼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陈纪、梁纲、雷薄、乐就四人围坐,皆面色灰败。
他们已收到袁术死讯,也知张勋归降,刘备占据宛城。如今前有刘表大军,后无援兵,真正是进退维谷。
“诸位,怎么办?”陈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梁纲苦笑:“还能怎么办?袁公已死,刘备占宛城,曹操派兵南下。咱们困守襄阳,粮草虽够三月,但三月后呢?”
雷薄烦躁地拍案:“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随袁公北上!”
“北上?”乐就冷笑,“袁公带着亲兵跑了,留咱们断后。他心里可有咱们半分?如今他死了,咱们倒要为他殉葬?”
四人沉默。
是啊,袁术走时那般决绝,何曾考虑过他们?
这些年在袁术麾下,他们虽为将军,却始终不被视为嫡系。
张勋、纪灵步步高升,他们却困守襄阳,如同弃子。
“刘表派使者来了。”门外亲兵禀报。
“传。”
使者是个文士,举止从容,进来后拱手行礼:“四位将军,蔡瑁将军命在下传话:荆州刘使君仁厚,知四位将军乃被迫从贼,情有可原。若愿开城归顺,既往不咎,仍为将军,镇守一方。”
陈纪四人面面相觑。
“刘景升……真能容我们?”梁纲迟疑。
“自然。”使者微笑,“刘使君乃汉室宗亲,胸怀宽广。四位将军若降,非但无罪,反有功于朝廷。总好过困守孤城,待粮尽援绝,玉石俱焚。”
这话击中了四人的软肋。他们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最终,陈纪长叹一声:“开城门吧。”
当日下午,襄阳城门大开。蔡瑁率军入城,兵不血刃收复襄阳。
陈纪四将卸甲请罪,蔡瑁依刘表之命,好言安抚,仍令他们各领旧部,暂驻襄阳。
消息传回江陵,刘表大喜,当即表蔡瑁为襄阳太守,黄忠为南郡都尉,张允为江夏都尉。
至于陈纪四人,则需待他亲自接见后再行封赏。
然而刘表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日,新的急报传来——刘备不仅占据宛城,更收编了南阳各地的袁术残部,如今拥兵近两万。
更让刘表震怒的是,刘备命潘凤、高顺率五千兵进驻樊城,与襄阳隔江相望,摆明了要和他争夺南阳。
“刘备!织席贩履之徒!”刘表在州牧府大发雷霆,将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占据南阳,与我作对!”
蒯良、蒯越侍立一旁,不敢作声。
蔡瑁刚从襄阳赶回,见状劝道:“使君息怒。刘备虽得宛城,然根基未稳。曹操大军南下,他自顾不暇,何敢与我争锋?待曹操破宛城,刘备败亡,南阳自然归我。”
“等到那时?”刘表怒视蔡瑁,“等曹操拿下南阳,还会给我?曹阿瞒什么人,你不清楚?”
蔡瑁语塞。
是啊,曹操若得南阳,必不会轻易让出。到时候荆州北门洞开,襄阳直接暴露在曹军兵锋之下。
“使君。”蒯良终于开口,“此事需从长计议。刘备虽得宛城,然内有曹军压境,外有我荆州雄兵。他若识时务,当主动让出南阳,或可结盟共抗曹操。若不识时务……”
他顿了顿:“那我军与曹军,谁先破宛城,南阳便归谁。”
刘表渐渐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喘着粗气,许久才道:“派人去宛城,见刘备。告诉他,南阳乃荆州之地,他若愿让出,我可表他为南阳太守,共抗曹操。若不让……”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诺。”
与此同时,宛城。
刘备正在整顿军务。
张勋归顺后,南阳各地的袁术旧部纷纷来投——戚寄、秦翊、李丰、陈简……短短半月,刘备麾下大小将领增至十余人,兵力达一万余。
但这既是好事,也是难题。
这么多人马,粮草消耗巨大。宛城存粮虽丰,也支撑不了太久。
更重要的是,这些将领来源复杂,有袁术旧部,有陶谦旧部,有刘繇旧部,如今勉强捏合在一起,全靠刘备个人威望。
“使君,曹洪、夏侯渊两万大军已至叶县,距宛城不过百里。”孙乾匆匆来报,“曹仁一万军进驻定陵,虎视眈眈。”
刘备眉头紧锁。
陈宫在一旁道:“使君勿忧。曹军虽众,然劳师远征,粮草不济。宛城坚壁,只要坚守不出,待其粮尽,自会退去。”
“那刘表那边……”刘备看向南面,“义章、公孝来报,刘表遣使过江,态度倨傲,要我们让出南阳。”
“痴人说梦。”陈宫冷笑,“南阳已入使君之手,岂有让出之理?不过……”
他沉吟片刻:“刘表老迈,其子无能,荆州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我们眼下不宜树敌过多。可遣使回话,言愿与刘表结盟共抗曹操,但南阳不能让。”
“他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陈宫眼中闪过锐光,“刘表若聪明,便知与我为敌,只会让曹操渔翁得利。况且……”
他笑了笑:“我昨日在城中,遇见一人。若得此人相助,刘表不足为虑。”
“哦?”刘备来了兴趣,“何人?”
“姓徐,名庶,字元直。”陈宫道,“颍川人氏,避难荆州。此人有大才,通兵法,晓政事,更难得的是性情刚直,重义轻利。我与他长谈半日,知其怀才不遇,正待明主。”
刘备眼睛一亮:“公台既如此说,必是贤才。可否引见?”
“自然。”陈宫起身,“他此刻就在驿馆。使君若有意,我现在便去请他。”
“不。”刘备摇头,“既是贤才,当备亲往拜访。”
他整了整衣冠,对孙乾道:“公佑,备车。我们去驿馆。”
“使君,军务繁忙……”孙乾迟疑。
“贤才难得,军务可暂缓。”刘备正色道,“昔文王访姜尚,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有贤士在宛城,备岂能怠慢?”
众人见他如此,皆肃然起敬。
一刻钟后,刘备乘车至驿馆。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常服,带着陈宫、孙乾二人,轻车简从。
驿馆管事见是刘备亲至,慌忙迎接。
刘备摆摆手,问清徐庶所居房间,便独自上楼。
房门虚掩。
刘备轻轻叩门。
“何人?”屋内传来清朗声音。
“左将军刘备,特来拜会元直先生。”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房门打开。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站在门内,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目光清澈有神。他见刘备果然亲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庶乃布衣,何劳使君亲临?”
“先生大才,备慕名而来。”刘备诚恳道,“可否入内一叙?”
“使君请。”
二人入屋,相对而坐。陈宫、孙乾守在门外。
刘备打量徐庶,见此人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中更添好感。
他开门见山:“备闻先生通晓兵法政事,有济世之才。今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备虽不才,愿伸张大义,重扶汉室。奈何智谋短浅,屡战屡败。今得南阳,外有曹军压境,内有刘表觊觎,进退维谷。敢问先生,可有良策助我?”
徐庶沉默片刻,缓缓道:“使君既问,庶便直言。宛城虽得,然非久居之地。此地四战,北有曹操,南有刘表,东有李璟。使君若困守于此,必成众矢之的。”
“那依先生之见……”
“西进。”徐庶言简意赅,“汉中张鲁,暗弱无能;益州刘璋,懦弱无断。此二人皆非明主。
使君若率精锐西进,先取汉中,再图巴蜀,据险而守,养精蓄锐。待天下有变,东出关中,则霸业可成。”
这番话,与陈宫之前所言不谋而合。
刘备心中震撼,起身深深一揖:“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备愚钝,愿请先生出山相助,共图大业!”
徐庶连忙扶起:“使君何必如此?庶本颍川寒士,蒙使君不弃,亲临拜访,已感激不尽。若使君不嫌庶才疏学浅,庶愿效犬马之劳。”
“先生肯助我,实乃备之大幸!”刘备大喜,“请先生即日起,为备军师中郎将,参赞军务。”
“庶领命。”
二人又谈良久,从天下大势到具体方略,越谈越投机。待刘备告辞时,已是傍晚。
走出驿馆,夕阳西下,将宛城染成一片金黄。
陈宫迎上来:“使君,如何?”
“得元直,如鱼得水。”刘备感叹,“公台,多谢你。”
陈宫微笑:“此乃使君仁德所至,非宫之功。不过……”
他看向南面:“刘表的使者还在等着。使君准备如何回复?”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南阳得之不易,更何况如今我已自领南阳太守,自然不能让。但他若愿结盟,备愿与刘荆州共抗曹操。若不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那就战场上见。”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宫点头:“宫明白。”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宛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地。这座古城,在经历了袁术的荒唐统治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