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司空府。
天色微明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程昱匆匆穿过回廊,脸色凝重如铁,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
书房门被推开,曹操已起身,正由侍女服侍更衣。见程昱神色,他挥手屏退左右:“何事?”
“明公,城西别院出事了。”程昱压低声音,“陈宫……不见了。”
曹操更衣的手一顿:“何时发现?”
“寅时末。守卫换值时,发现院门虚掩,陈宫不知所踪。看守他的四名守卫,两人在巷口,两人在门边,皆称昨夜子时后便昏睡过去,醒来时已是拂晓。”
“昏睡?”曹操眼神一冷,“可有外人闯入痕迹?”
“有。”程昱将急报呈上,“院中发现三套曹军皮甲,与巡夜士卒所着相同。守卫王五、赵六怀中各有一袋金饼,共值五万钱。审问时,他们供出……昨夜子时,有人自称刘备麾下,以金银买通他们,入内与陈宫会面。”
空气骤然凝固。
曹操缓缓系好腰带,走到案前坐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正翻涌着怒火。
“刘备……”曹操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一个刘玄德。”
笑声里没有温度。
“明公,还有一事。”程昱继续道,“城北大营牢狱那边也传来消息——高顺不见了。狱卒供认,昨夜有人以重金买通,放走了高顺。时间……也是子时前后。”
曹操闭上眼。
他想起昨夜,刘备领命时那恭敬的姿态;想起这些年,刘备在许昌谨小慎微的言行;想起自己那句“玄德仁厚,必不负我”。
原来,不是不负。
是时机未到。
“好手段。”曹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寒冰,“一夜之间,连救两人,还能连夜点兵出城。我倒是小看他了。”
程昱急道:“明公,刘备深夜带走陈宫、高顺,所图非小。他领兵三千,名义上是截杀袁术,实则恐怕……”
“另立根基。”曹操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既如此,当立即派兵追击!”程昱拱手,“刘备虽有潘张之勇,然兵力仅三千。若遣大将率精兵追赶,必能将其擒回!”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他缓缓道:“派车胄、徐璆去。”
“车胄?”程昱一怔,“此人虽勇,然谋略不足。徐璆乃文官,不通军务。派此二人,恐……”
“正因为如此,才派他们去。可以让刘备卸下防备。”曹操转身,眼中闪过深邃的光,“你传令车胄、徐璆,领兵八千,即刻出发追赶刘备。告诉他们——若刘备识相,愿两军合为一处,共击袁术,取回玉玺,则前事不究,大家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他不识相……那八千对三千,纵有潘张之勇,也足以让他付出代价。”
程昱瞬间明白过来。
车胄性直,徐璆贪功,此二人皆非刘备对手。
派他们去,既给了刘备一个台阶——若愿回头,尚可保全;若执意叛离,死于乱军之中,也怨不得旁人。
“明公英明。”程昱躬身,“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曹操叫住他,“告诉车胄,若擒回刘备,我要活的。”
“那陈宫、高顺……”
曹操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公台既选玄德不选我……罢了,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程昱领命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操独自站着,望着墙上悬挂的中原地图,手指从许昌缓缓滑向弘农,又从弘农滑向南阳。
“玄德啊玄德……”他喃喃自语,“你还说你不是英雄?”
无人回答。
弘农郡,华阴县。
时值八月盛暑,烈日如焚。官道两旁的草木蔫头耷脑,土地龟裂,热浪蒸腾,连风都是烫的。
一支残破的队伍正艰难前行。
这支队伍约五百人,衣甲不整,旌旗歪斜。士卒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
队伍中间有几辆马车,车轮在干裂的官道上颠簸,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为首那辆马车最为华贵,车帘以锦缎制成,但已沾满尘土,边角破损。
车内,袁术歪在软垫上,脸色蜡黄,双目无神。
他身上的龙袍早已脱下,换了一身常服,但依旧难掩衰颓之气。这些日子的逃亡,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到哪了?”袁术哑声问。
车外,杨弘的声音传来:“陛下,已至华阴县境。再往北三十里,便是弘农城。崔巨业将军的接应兵马,应当就在那一带。”
“三十里……”袁术喃喃,“还有水吗?”
短暂的沉默。
“陛下,水……昨日便喝完了。”杨弘低声道,“将士们也已一日未进水米。前方有个废弃驿亭,不如到那里暂歇,派几个人去附近寻些水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快去!”袁术忽然暴躁起来,“朕渴了!快去寻水!”
“诺、诺!”
队伍加快脚步,又行了两里,果然见到一处破败驿亭。
亭子半塌,茅草顶破了大洞,但总算能遮挡些日光。
士卒们涌入亭中,或坐或躺,喘息不止。几个还能走动的,被派去四周寻水。
袁术被杨弘和阎象搀扶下车,走进驿亭。
亭内满地灰尘,蛛网密布。亲兵匆忙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毡毯,扶袁术坐下。
“陛下稍候,已派人去寻水了。”阎象低声安慰。
袁术没有回应。
他呆呆地望着亭外炽烈的阳光,望着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卒,望着这荒郊野岭的凄凉景象。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是他刚称帝的时候,在襄阳皇宫。
大殿之上,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他身穿龙袍,高坐御座,面前案上摆满珍馐美酒。侍女捧来玉盏,盏中是琥珀色的蜜浆,用冰镇过,清凉甘甜。
他举盏,一饮而尽。
那种滋味,那种君临天下的快意……
“朕……”袁术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朕欲饮蜜浆……”
杨弘和阎象皆是一愣。
“陛下,这荒郊野岭,何来蜜浆?”杨弘苦笑,“将士们连清水都难寻……”
“朕要蜜浆!”袁术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去找!给朕找蜜浆来!”
他的声音嘶哑尖锐,在破败的驿亭中回荡。
外面的士卒听见,面面相觑,眼中皆闪过复杂神色——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蜜浆?
阎象长叹一声,跪地劝道:“陛下,且忍耐些。待到了弘农,与崔将军会合,自有甘泉美食……”
“忍耐?朕忍得还不够吗?”袁术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朕是天子!是仲氏皇帝!如今却要在这破亭子里,连口水都喝不上!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变了调,最后化作剧烈的咳嗽。
“陛下!”杨弘急忙上前。
袁术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待缓过气时,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滩暗红血迹。
杨弘和阎象脸色煞白。
袁术看着那血迹,忽然不笑了。他怔怔地,许久,喃喃道:“朕……朕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声音很轻,却透着无尽的苍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少年时在洛阳,与袁绍争强好胜;想起讨董时,他是后将军,十八路诸侯之一;想起占据中原荆襄,称雄一方;想起得到玉玺时,那份“天命在我”的狂喜……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李璟夺汝南,曹操攻南阳,孙策叛,孙贲亡……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
“朕没错……”袁术喃喃,“朕是袁氏嫡子,得玉玺,承天命,何错之有?是天下人负朕……是袁本初、曹阿瞒、李仲严……他们嫉妒朕,要害朕……”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他抓住阎象的手臂:“玉玺……玉玺呢?”
“在此,在此。”阎象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正是那方传国玉玺——白玉制成,螭虎钮,一角镶金,正是当年王莽篡汉时摔缺的那一角。
袁术接过玉玺,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耀儿……”他唤道。
一直跪坐在角落的袁耀连忙爬过来。这是袁术长子,年方十六,面容稚嫩,眼中满是惶恐。
“父亲。”
“这个……”袁术将玉玺塞到袁耀手中,“拿好。到了河北,交给袁本初。告诉他……告诉他,这是朕……不,是我袁公路,送给袁氏大宗的礼物。”
他喘了口气,继续嘱咐:“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学为父……不要有太大的野心。平平安安,就好……”
“父亲!”袁耀泪如雨下。
袁术想抬手替他擦泪,手却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糖水也行啊……”他最后喃喃了一声。
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袁耀衣襟上,溅在玉玺上。
他仰面倒下,双目圆睁,望着驿亭破洞处露出的那片炽烈天空。
气绝身亡。
时年五十七岁。
亭内死寂。
片刻后,杨弘颤抖着手探了探袁术鼻息,颓然坐倒。
阎象老泪纵横,伏地不起。袁耀抱着父亲尸身,嚎啕大哭。
外面的士卒听见哭声,纷纷起身,望向亭内。
当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时,有人跪地,有人茫然,更多人眼中闪过解脱的神色——终于,不用再逃了。
而就在这时,南面官道上烟尘扬起。
一支军队正疾驰而来。
“快!再快些!”
刘备挥鞭催马,身后三千兵马疾行。
八月的日头毒辣,士卒们汗流浃背,但无人敢停下——从许昌到华阴,他们已昼夜兼程两日,只为赶在袁术进入弘农城前截住他。陈宫与高顺各乘一马,紧随刘备身侧。陈宫身体本就虚弱,连日奔波让他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高顺则沉默如铁,一路上几乎未发一言,只不时扫视四周地形,这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
“使君,前方就是华阴县境。”孙乾策马上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废弃驿亭,“是否让将士们稍作休整?连日疾行,人困马乏……”
刘备勒马,望向驿亭方向。
他也在犹豫。从许昌出发至今,部队已疲惫不堪。但想到身后可能有追兵,想到袁术随时可能进入弘农与崔巨业会合……
“再坚持一下。”刘备咬牙,“到驿亭再说。若袁术尚未过去,我们就在那里设伏;若已过去,便急追!”
“诺!”
队伍继续前行。
然而当刘备率军抵达驿亭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驿亭外瘫坐着数百袁军残兵,个个面如死灰。亭内,杨弘、阎象跪在一具尸身旁,袁耀抱着玉玺痛哭。那尸身身着常服,但面容依稀可辨——正是袁术。
“这……”张飞瞪大眼睛,“死了?”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驿亭。杨弘见有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是刘备,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袁公……他……”刘备走到尸身前,沉默片刻,躬身一礼。
不管袁术有多少过错,毕竟曾是一方诸侯,毕竟与他同属讨董联军。
如今这般凄凉死去,让人唏嘘。
“刘使君。”阎象擦去眼泪,起身道,“阳翟侯已逝,过往恩怨,可否就此了结?公子年幼,只求一条生路……”
阎象闭口不谈袁术的伪帝身份,而是沿用了袁术称帝前朝廷给予的爵位官职。
刘备看向袁耀,那少年复杂地望着他,将玉玺抱得更紧。
“放心。”刘备温和道,“备与袁公虽有旧隙,却不会为难后辈。公子若愿,可随我往南阳安置。”
杨弘、阎象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北面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众人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一支军队正疾驰而来。看旗号,正是曹军。
刘备脸色微变。
“是车胄。”陈宫低声道,“曹操的追兵到了。”
转眼间,八千曹军已至驿亭外,将亭子团团围住。车胄一马当先,徐璆紧随其后。二人见亭内情景,也是一怔。
“刘使君?”车胄下马,目光扫过袁术尸身,又落在袁耀怀中的玉玺上,眼中闪过贪婪,“这是……”
“车将军。”刘备迎上前,神色坦然,“备奉命截杀袁术,日夜兼程赶到此处。不想袁公已……已病逝于途中。”
他顿了顿,指向玉玺:“此乃传国玉玺,袁公临终前交予其子。备正准备派人送往许昌,献于司空。”
车胄盯着玉玺,又看看刘备身后的陈宫、高顺,眼中疑色渐浓:“刘使君为何连夜出城?又为何……带着陈宫、高顺二人?”
气氛陡然紧张。
潘凤、张飞手按刀柄。
高顺沉默上前半步,将陈宫护在身后。三千刘备军与八千曹军对峙,剑拔弩张。
刘备却笑了。
他走到车胄面前,诚恳道:“车将军误会了。备之所以连夜出军,是恐袁术逃入弘农,与崔巨业会合,届时再难截杀。至于陈公台、高正言……”
他转身看向二人,叹息:“此二人与备有旧。备知司空宽厚,必不会为难他们,故请他们随军,一来可戴罪立功,二来……备也可照拂故人。此事,待回许昌后,备自会向司空请罪。”
话说得滴水不漏。
车胄将信将疑。徐璆却已忍不住,上前道:“既如此,玉玺便交由我等护送回许昌吧。刘使君可继续率军,清剿袁术残部。”
他伸手要去拿玉玺。
袁耀惊恐后退,将玉玺抱得更紧。
刘备上前一步挡住徐璆,正色道:“徐大人,玉玺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备既受命截杀袁术,自当将玉玺亲手献于司空。况且……”
他看向车胄,语气诚恳:“车将军,袁术虽死,然其残部尚有数千人散布附近。若你我在此争执,恐误了大事。不如这样——徐大人带两千兵马,护送玉玺先行回许昌。车将军与备合兵一处,清剿残部,扫平后患。如此,功劳共分,岂不两全?”
车胄心动了。
他本就贪功,又见刘备态度恭顺,不似有反意。
况且刘备麾下有潘张之勇,若真打起来,纵使己方兵力占优,也难免伤亡。
“使君言之有理。”车胄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使君之策。徐大人,你速带玉玺回许昌复命。某与刘使君清剿残部后,便回师。”
徐璆虽不情愿,但见车胄已决断,只得应下。
刘备亲手从袁耀手中接过玉玺,郑重交给徐璆:“徐大人,此物关系重大,万望小心。”
“使君放心。”徐璆将玉玺收入怀中,点了两千兵马,匆匆离去。
车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刘备,忽然道:“刘使君,某还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陈宫、高顺……真是使君‘请’出来的?”
刘备面不改色:“自然。司空仁厚,必不会怪罪。待回许昌,备自当说明。”
车胄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大笑:“好!那某便信使君一回!来,整军,清剿残部!”
“诺!”
两支军队合为一处,开始收编袁术残兵,清扫战场。
没有人注意到,刘备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没有人注意到,高顺已暗中调动兵马,悄然占据了驿亭南北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