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许昌,万籁俱寂。
城西别院外,两名守卫拄着长戟,靠在门边打盹。
夜风微凉,吹得院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这里是软禁陈宫的地方——说软禁,其实算是优待。
独门院落,一应生活用度俱全,只是不许外出,门外永远有四名守卫轮值。
今夜当值的两人,一个叫王五,一个叫赵六。
王五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这鬼差事,一守就是一夜。听说司空明日要派刘备出征?”
“可不是。”赵六压低声音,“领兵三千,去截杀袁术。这差事要是办好了,怕是能封侯呢。”
两人正闲聊,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五警觉地握紧长戟:“谁?”
“巡夜的。”三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皆着曹军制式皮甲,头戴兜鍪,看不清面容。为首那人身材中等,声音温和:“二位辛苦了。”
说话间,已走到近前。
王五借着月光打量,见这人虽着士卒装束,但举止从容,不似寻常兵丁。正疑惑间,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了过来。
“这是……”
“一点心意。”那人将布袋塞到王五手中,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金银,“弟兄们守夜辛苦,买些酒肉暖暖身子。”
王五和赵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贪婪。
他们每月军饷不过几十钱,这一袋少说值几十金。
“这……不太好吧?”王五嘴上推辞,手却将布袋攥紧了。
“无妨。”那人笑了笑,“实不相瞒,我等是刘使君麾下。使君明日出征,临行前想见陈公台先生一面,叙叙旧。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刘备?”赵六一惊,“司空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陈宫!”
“所以才要请二位帮忙。”那人又掏出两个布袋,“这些是给二位家中老小的。使君说了,只需一炷香时间,绝不让二位为难。”
王五犹豫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布袋,又看看对方诚恳的眼神,最终咬牙道:“最多半炷香!我们兄弟去巷口守着,你们快进快出。若是被人发现……”
“绝不会连累二位。”那人拱手,“多谢。”
门锁打开,三人闪身而入。
王五和赵六急忙将布袋揣入怀中,快步走向巷口,警惕地四下张望。
院中漆黑,只有正房窗缝透出微光。
刘备摘下兜鍪,对张飞、潘凤低声道:“义章、翼德,你们在院中把风。若有动静,以鸟鸣为号。”
“大哥小心。”张飞握紧腰刀。
刘备点头,整了整衣襟,走到房门前,轻轻叩响。
“何人?”屋内传来冷淡的声音。
“故人来访。”刘备低声道。
沉默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陈宫站在门内,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披散,面容清瘦,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刘使君?怎么,曹操派你来当说客?”
“非也。”刘备摇头,“是备自己想来。”
陈宫盯着他看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几上摆着油灯和几卷竹简。
刘备进屋后,陈宫并未关门,反而将门敞着——这是示意自己无私密可言,一切都在曹操监视之下。
“使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陈宫坐下,语气淡漠,“若是劝我归顺曹操,大可不必开口。陈宫虽被囚于此,气节尚存。”
刘备没有坐,反而躬身一礼:“公台先生误会了。备此来,非为曹操,乃为自己。”
“哦?”陈宫挑眉。
“备半生颠沛,一事无成。”刘备直起身,眼中闪过苦涩,“自黄巾乱起,辗转幽州、冀州、青州、徐州,投公孙瓒、依陶谦、附刘繇、吕布,皆不得久安。如今困守许昌,名为豫州刺史,实为笼中鸟。”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这些年,备亲眼所见,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天子失权,百姓流离。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陈宫神色微动,但未接话。
刘备转身,目光恳切:“备不才,却也想伸张大义,重振天下。奈何智谋短浅,屡战屡败,直至今日仍一事无成。然此志未灭,此心未死。”
他走到陈宫面前,深深一揖:“敢问先生,可有良策助我?”
陈宫沉默。
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表情。
良久,他缓缓道:“使君高看我了。陈宫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自身尚且难保,何谈助人?使君请回吧。”
“先生!”刘备不退反进,单膝跪地,“天下纷乱,正需先生这般刚直壮烈、气节高洁之士。备知先生当年为何反曹——曹操滥杀名士,屠戮百姓,非汉室忠臣,实乃国贼。先生之举,乃大义所在!”
陈宫浑身一震。
他想起兖州那些往事:曹操诛杀边让,兖州士族人人自危;青州大屠杀,血流成河……他陈宫本视曹操为明主,以为能共扶汉室,却不想看错了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使君不必如此。”陈宫声音微涩,“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
“怎能不提?”刘备抬头,眼中已有泪光,“若无先生,兖州多少士人将遭屠戮?若无先生,天下何人还敢直言曹操之恶?备虽愚钝,却也知忠奸善恶。先生之高义,备钦佩不已!”
陈宫闭目。
他想起这一年来,被软禁在此,曹操数次派人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他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曹操的承诺如同镜花水月,今日能用你,明日便能杀你。
但眼前这个人……
他睁开眼,重新审视刘备。
当年在徐州,刘备依附吕布时,他曾见过几次。
此人待人宽厚,士卒愿为之效死,百姓称其仁德。吕布那般狂傲之人,对刘备也颇为客气。
或许……
“使君之志若何?”陈宫忽然问。
刘备正色道:“不敢望扫平天下,只愿得一州之地,保境安民,使百姓免受兵燹之苦。”
“只求一州?”陈宫眼神锐利,“若得二州、三州呢?”
“那便保二州、三州百姓安宁。”刘备答得毫不犹豫,“备起兵,非为权势富贵,实为天下苍生。若有一日能安一方水土,使百姓安居乐业,此生足矣。”
陈宫久久凝视着他。
这话若是别人说,他定会嗤之以鼻。
但刘备说,他却有些信了——因为此人半生漂泊,屡败屡战,却从未放弃仁德之名。若只为权势,何须如此?
“好。”陈宫终于点头,“使君请起。”
刘备起身,眼中闪过希望:“先生肯助我?”
“先听我一言。”陈宫起身,走到几前,手指蘸着茶水,在几面画了起来,“如今天下,曹操据兖豫,挟天子以令诸侯;李肃据江淮,兵精粮足;袁绍拥河北四州,势大难制。此三家,短期内不可与之争锋。”
刘备凝神静听。
“使君欲成事,当避强击弱。”陈宫手指点在茶水画的图上,“袁术将亡,南阳空虚。刘表老迈,荆州暗流涌动。此乃天赐良机。”
“先生的意思是……”
“先取南阳,站稳脚跟。”陈宫目光灼灼,“南阳乃帝乡,人口繁盛,且地处中原要冲。得南阳,可西进汉中,南图荆襄。待时机成熟,夺汉中,取巴蜀,效高祖旧事,据险而守。届时,东联刘表共抗李肃,北结马腾韩遂以制曹操,或可三分天下。”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却又迟疑:“此策虽妙,然实施艰难。曹操岂会坐视我取南阳?”
“所以要使君明日出征,便是机会。”陈宫压低声音,“领兵在外,相机而动。袁术北逃,曹操注意力皆在弘农。若使君能于途中脱离,直取南阳,曹操鞭长莫及。”
“可是……”刘备仍有顾虑,“备麾下仅有五百旧部,明日曹操只给三千兵,且必有监军。如何行事?”
陈宫笑了:“所以,还需一人相助。”
“谁?”
“高顺。”
刘备一怔:“高将军?”
“不错,公孝就在城北大营牢狱。”陈宫道,“公孝为人清白威严,善练精兵。若得他相助,三千千兵足可化为陷阵之士。更难得的是,他与曹操有杀主之仇——温侯吕布,死于曹军之手。”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先生能说服他?”
“当年在徐州,我曾与他共事。”陈宫起身,“事不宜迟,现在便去。若拖到天明,恐生变故。”
“好!”刘备当机立断,“义章、翼德!”
潘凤、张飞推门而入。
“走,去城北大营。”
城北大营牢狱,守卫比别院森严数倍。
但陈宫早有准备——他被软禁数月,虽不能外出,却通过送饭的仆役,摸清了许昌许多门路。
哪处守卫贪财,哪处可买通,他了然于心。
一袋金饼,四个守卫眼睛都直了。
“半炷香,最多半炷香!”狱卒头子将金饼揣入怀中,“若是被人发现,我等性命不保!”
“放心。”陈宫点头。
牢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最里面的囚室里,高顺盘膝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
他衣衫褴褛,但背脊挺直,即便身陷囹圄,仍不失将军气度。听到脚步声,他睁眼,看到陈宫时微微一怔,随即看到陈宫身后的刘备,眉头皱起。
“公台先生?你这是……”
“公孝。”陈宫走到牢门前,低声道,“长话短说。刘使君明日领兵出征,欲脱离曹操,另立基业。他需要你的帮助。”
高顺看向刘备,目光审视。
刘备躬身行礼:“公孝将军,备此来,非为说客,实为请将。将军乃当世名将,困于此地,岂不可惜?温侯之仇未报,将军甘心否?”
提到吕布,高顺眼神一厉。
他想起开阳城下,吕布力战而亡;想起自己与陷阵营兄弟被俘;想起这几个月来,曹操数次招降,他皆闭目不答,想来曹操的耐心也不多了。
“刘使君意欲何为?”高顺声音沙哑。“得公台先生指点,先取南阳,再图汉中。”刘备诚恳道,“备不才,愿与将军共图大业。他日若成事,必为温侯报仇雪恨!”
高顺沉默。
他想起在徐州时,刘备的为人——此人确实仁义,对士卒百姓皆宽厚。吕布败亡后,也是刘备向曹操求情,保下他和陈宫性命。
或许,这真是天意。
“某愿往。”高顺起身,三字斩钉截铁。
陈宫松了口气,对狱卒道:“开门。”
“这……”狱卒犹豫,“高顺是重犯,若放走,我等……”
又是一袋金饼。
狱卒不语,只是一味开门。
牢门打开。
高顺走出囚室,活动了一下手腕。
镣铐带的有些久,却并未消磨他的锐气,反而让那双眼睛更加深沉。
“现在去哪?”他问。
“去军营。”刘备道,“义章、翼德,你们护送公台将军先回我府上更衣。我去大营点兵。”
“使君要现在点兵?”陈宫皱眉,“恐引人怀疑。”
“无妨。”刘备眼中闪过决断,“曹操既已下军令,我以‘连夜准备,明日拂晓出发’为由点兵,合情合理。况且……”
他顿了顿:“监军明日才会到位。今夜,是我唯一的机会。”
众人对视,皆点头。
丑时三刻,曹军大营。
刘备手持曹操军令,顺利调集三千五百兵马。
其中有五百人都是他从徐州带来的旧部,全都打散以刘备旧部各将的亲兵为名保持着建制。忠诚度相对较高。
负责守营的校尉虽疑惑为何深夜点兵,但见军令无误,也不敢多问。
“刘使君,这三千兵……”校尉迟疑。
“司空命我明日出征,需提前整顿。”刘备神色自若,“你照常值守即可。”
“诺。”
三千余兵马列队完毕。刘备翻身上马,对陈宫、高顺点了点头。
“出发。”
队伍开出大营,向西城门而去。
守门将领见是刘备,又验过军令——军令上确实写着“即日出征”,虽觉时间太早,但也未阻拦。
城门缓缓打开。
刘备最后回望了一眼许昌城。
城楼在夜色中巍峨矗立,那是他困守许久的牢笼。
“走。”
三千五百兵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
许昌城中,曹操刚刚起身。亲卫送来密报:刘备于丑时领兵出城,说是提前出发截杀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