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夏夜闷热无风。
司空府书房内,烛火通明,窗门紧闭。
曹操穿着一件单薄深衣,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帛纸被汗水浸湿边缘,墨迹有些晕开,但字字清晰如刀。
“袁术降表已至邺城……袁绍命崔巨业领兵一万南下弘农接应……”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
堂下坐着五人。
荀彧居左首,一身素袍,神色平静如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下首是侄子荀攸,年纪稍轻,眉宇间凝着思虑。
右侧以程昱为首,这位颍川谋士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
戏忠坐在程昱下首,因体弱畏寒,虽是七月仍披着薄裘。最末是董昭,新近投效,姿态恭敬。
“都看看吧。”曹操将密报递给亲卫。
帛书在五人手中传阅。程昱读得最快,看完冷笑一声:“袁本初好算计!接应袁公路是假,恐怕取玉玺、吞并其众是真!”
“不止。”荀攸接过话,“弘农地处司隶,毗邻洛阳。崔巨业这一万兵进驻弘农,等于在曹操身后插了颗钉子。若袁曹开战,此军可直扑洛阳,断我后路。”
戏忠咳嗽两声,声音虚弱但清晰:“袁公路麾下尚有数万兵马,张勋、纪灵虽败,但余部犹存。若袁绍尽收之,河北兵力可增至三十万……届时,明公便难制了。”
书房内气氛凝重。
曹操起身,踱到悬挂的地图前。烛光映着他略显矮壮的身影,墙上影子随火光晃动,忽大忽小。
“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他背对众人,声音平静。
程昱第一个开口:“当半道击之!”
“哦?”
“袁公路如今困守襄阳,军心涣散,正是最弱之时。”程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襄阳至弘农的路线,“他若北上,必走南阳、武关道。明公可遣一将领精兵,于半途截杀。只要杀了袁公路,其部必溃,玉玺亦不会落入袁绍之手!”
荀彧眉头微蹙:“截杀袁公路,便是公然与袁绍为敌。如今袁绍新得河北,气势正盛,恐非良机。”
“文若此言差矣。”程昱摇头,“正因袁绍气势正盛,才要挫其锋芒!若让袁公路安然北上,袁绍得玉玺、收其众,气势更盛!届时明公再想制衡,难矣!”
戏忠缓缓道:“仲德言之有理。只是……派谁去?”
这个问题让书房一静。
曹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玄德如何?”
“刘备?”程昱一怔,随即摇头,“不可!”
“为何?”
程昱直视曹操:“明公,刘备此人,有雄才大略,又深得民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昔日公孙瓒、陶谦、刘繇、吕布皆曾收留,结果如何?如今他寄居许昌,表面恭顺,内心岂无他志?若予兵权,恐纵虎归山!”
荀攸也道:“明公,截杀袁公路虽是险招,却也是大功。此等重任,当遣宗族大将前往。夏侯元让、曹子孝皆可胜任,何必用外人?”
董昭新附,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刘备毕竟曾为青州牧,位高权重,如今蹉跎,若突然予其兵权,恐生变故。”
戏忠咳嗽着,声音断续:“明公……三思……”
唯有荀彧沉默。
曹操注意到他的异常:“文若,你意如何?”
荀彧抬眼,目光复杂。他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明公……既已有决断,彧无异议。”
这话说得含糊,但曹操听懂了——荀彧不赞成,却也不愿公开反对。
程昱急了:“文若!你——”
“仲德。”曹操抬手打断,“我知你顾虑。然如今天下未定,正是招揽贤才、收拢人心之时。刘备投我以来,恭敬有加,屡立战功。若因疑心而杀之,天下英才谁还敢来投?”
他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转为深沉:“昔高祖用陈平,不疑其盗嫂受金;光武任冯异,不忌其称雄关中。欲成大事者,当有容人之量。刘备纵有异志,如今兵微将寡,能成何事?我若杀之,反倒显得心胸狭隘,失天下人心。”
“可是明公——”程昱还想再劝。
曹操摆手:“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他唤来亲卫:“去请玄德来。”
亲卫领命而去。
书房内,程昱脸色铁青,荀攸摇头叹息,戏忠闭目不语,董昭垂首。
唯有荀彧,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备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朴素葛衣,进门后躬身行礼:“备拜见司空。”
“玄德不必多礼。”曹操上前扶起,拉他到地图前,“有件要事,需你相助。”
“司空请讲。”
曹操将密报递给他,又将截杀袁术的计划说了一遍。说完,盯着刘备的眼睛:“此事凶险,袁公路虽穷途末路,麾下仍有数万兵马。且要穿过南阳,可能遭遇刘表阻截。玄德……可敢担此重任?”刘备接过密报,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快速扫过帛书上的字句——袁术北逃、袁绍接应、弘农……每一个字都像火种,落在他心底那片荒原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机会!
这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
离开许昌,领兵在外,从此天高任鸟飞!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相反,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看完后深深一揖:“袁公路僭号称帝,大逆不道。今欲北逃投袁,若让其得逞,二袁合流,必为大患。备虽不才,愿领兵出击,为明公除此国贼!”
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
曹操大笑,拍着刘备肩膀:“好!我就知玄德忠义!”
他当即下令:“予你三千精兵,明日一早出发。路线由你自定,只要能截住袁公路,死活不论。若得玉玺,速送许昌。”
“诺!”刘备躬身,声音有些发颤。
曹操以为他是紧张,又安慰几句,便让他回去准备。
刘备退出书房时,手心全是冷汗。
走过长廊,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透。凉意袭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滚烫的兴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府邸。
刚进前厅,潘凤和张飞就迎了上来。两人都已从亲卫处得知消息,满脸喜色。
“大哥!可是真要领兵出去了?”张飞嗓门大,虽压低了声音,仍震得梁柱微颤。
潘凤稳重些,但眼中也闪着光:“曹操予兵多少?”
“三千。”刘备低声道,示意二人进内室。
孙邵、孙乾、简雍三人已在室内等候。
烛光下,三人神色各异——孙邵沉稳,孙乾机敏,简雍洒脱,但此刻眼中都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将军!”简雍第一个开口,“此乃天赐良机!一旦出许昌,便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孙乾点头:“然则需谋划周全。三千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要截杀袁术,又要寻立足之地,难。”
“不难。”孙邵缓缓道,“袁术北逃,南阳必空。届时,南阳境内皆是兵匪蟊贼,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众人一怔。
刘备眼中闪过精光:“南阳……”
“正是。”孙邵走到简陋的地图前,“刘表虽为荆州刺史,却被袁术占据南阳及襄阳,无力北上。若将军领兵入南阳,刘表决计反应不过来!”
“不错。”简雍接话,“袁术走的突然,况且刘表若想进入南阳,必现拿下襄阳。可是袁术若走,比留人断后,襄阳定会有重兵把守。”
“这便是机会。”孙邵手指点在南阳,“截杀袁术后,可暂驻南阳,以‘追剿残部’为由拖延归期。届时刘表必然不会坐视我等占据南阳,到时我等只需联络刘表,陈说利害,或可借得一地栖身。共抗李肃曹操二人。”
潘凤皱眉:“刘表会借?”
“会。”孙乾笑道,“刘景升年迈,二子无能,荆州世家各怀心思。他需要外力制衡。将军仁德之名满天下,若愿驻守南阳北境,替他防备曹操李肃,他求之不得。”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但强自镇定:“还有一策。”
众人看向他。
“陈公台。”刘备缓缓吐出三个字。
室内一静。
陈宫,吕布谋主,如今被软禁在许昌。
此人深恨曹操,智谋深远,若得他相助……
“将军想救陈宫?”孙乾眼睛一亮。
“不是救。”刘备摇头,“是请。”
他看向窗外夜色:“陈宫性情刚烈,宁死不屈。曹操留他不杀,是惜其才,也想收服。但陈宫绝不会为曹操效力。若我前去,陈说大义,或可邀他同行。”
“风险太大。”孙邵沉吟,“陈宫居所必有监视,若被发现……”
“所以须深夜密访。”刘备决断,“我带二弟、三弟同去。义章勇武,可防不测;翼德悍猛,可开路突围。你们三人在府中准备行装,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诺!”
计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刘备换了身深色衣衫,潘凤、张飞也卸去甲胄,只佩短刃。
三更时分,三人从后门悄然出府,融入夜色。
许昌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陈宫被软禁在城东一处宅院。
说是软禁,实则是座精致别院,仆役齐全,只是门外有兵士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刘备早已买通一名仆役,得知今夜值守的队率好酒,此时多半在门房酣睡。
三人绕到宅院西侧墙下。
张飞蹲身,潘凤踩其肩翻墙而入,片刻后,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院内寂静,只有虫鸣。
刘备按仆役所说,径直走向东厢书房。窗内透出微弱烛光——陈宫果然未睡。
他示意潘凤、张飞在廊下警戒,自己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