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八月的阳光炙烤着这座北方雄城,但大将军府议事厅内却是一片森然凉意。四角摆着铜盆,盆中冰块缓缓融化,水汽氤氲,稍稍驱散了暑气。
袁绍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他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色,但面容依旧威严,目光扫过堂下时,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堂下分两列跪坐着七八名谋士。左侧为首的是田丰,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其下是沮授,神色沉稳,抚须不语。
右侧则以郭图居首,此人面白微须,眼中常带笑意;许攸坐在郭图下首,姿态略显慵懒,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厅中寂静,只有冰融化的水滴声。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甲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大将军,襄阳使者已至府外,呈上急报!”
袁绍眼皮微抬:“传。”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文士被引了进来。这人约莫三十余岁,身着锦袍,但袍角沾满尘土,显是日夜兼程赶路。他走到堂中,深深一揖:“襄阳阎主簿门下从事韩峤,拜见大将军!”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金漆木匣,双手奉上。
亲卫接过木匣,检查无误后,呈到袁绍案前。
袁绍没有立即打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木匣上——匣面雕刻着云纹,四角包金,工艺精湛。这样贵重的匣子,用来装什么?
“阎象派你来的?”袁绍开口,声音平稳。
“是。”韩峤躬身,“阎主簿命在下星夜兼程,务必将此信送至大将军手中。言……此乃袁公路将军亲笔所书。”
他刻意避开了“陛下”二字。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缓缓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锦帛。帛书展开,墨迹斑驳,有些字迹甚至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汗是泪。
他读得很慢。
厅中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目光聚焦在袁绍脸上,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中读出些什么。
袁绍读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锦帛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帛边。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堂下众人心中都是一紧。
“公路……称臣了。”袁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田丰猛然抬头:“君侯,此言当真?”
“你自己看。”袁绍将锦帛递给亲卫。
帛书在谋士间传阅。田丰读时,眉头紧锁;郭图看完,眼中闪过喜色;许攸只扫了几眼,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沮授读得最仔细,读完长叹一声,将帛书传给下首的审配。
“诸位。”袁绍等所有人都看完,才缓缓开口,“公路愿去帝号,奉我为袁氏大宗,献上传国玉玺,只求我发兵接应,护他北上邺城。你们说……我该不该答应?”
话音未落,田丰已霍然起身。
“君侯!不可!”他声音洪亮,在厅中回荡,“袁公路僭号称帝,大逆不道,天人共愤!君侯若纳此逆贼,天下士人将如何看?汉室忠臣将如何看?此乃自污名节之举,万不可为!”
袁绍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田丰:“元皓的意思是……让我拒之门外,坐视公路被李肃或曹操所擒?”
“正是!”田丰斩钉截铁,“袁公路既已篡逆,便是国贼。君侯乃汉室大将军,岂能包庇国贼?当公告天下,与袁公路划清界限,甚至……可发兵助朝廷讨逆,以正视听!”
“荒谬!”郭图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田元皓此言,是要置君侯于不仁不义之地!”
他转向袁绍,拱手道:“君侯,袁公路虽有过错,然毕竟是袁氏子弟,是君侯从弟。如今他幡然悔悟,愿去帝号,献玉玺,此乃迷途知返。若君侯拒而不纳,天下人岂不说君侯刻薄寡恩,连自家兄弟都不顾?”
“兄弟?”田丰怒视郭图,“郭公则!袁公路称帝时,可曾想过君侯是他兄长?如今穷途末路,才想起血脉亲情,此等势利小人,留之何益!”
“田元皓!”郭图也火了,“你口口声声大义,可曾为君侯想过?那传国玉玺乃天命所归,得之可据天下大义!此等重宝,岂能拱手让人?”
“一块石头罢了!”田丰不屑,“昔王莽得玺,身死族灭;董卓得玺,曝尸街头。玉玺若真能定天命,何以得玺者皆亡?君侯坐拥河北四州,带甲二十万,民心归附,此乃真正的天命!何须一块石头来装点门面?”
两人争执愈烈,厅中气氛陡然紧张。
沮授见状,轻咳一声,起身圆场:“元皓、公则,且稍安勿躁。”
他转向袁绍,语气沉稳:“君侯,此事确需慎重。纳袁公路,可得玉玺,可全家族之名,然亦将背负包庇逆贼的骂名。不纳,可保清誉,却可能失了玉玺,且难免被诟病不顾亲情。”
“那依你之见?”袁绍问。
“授以为……”沮授沉吟,“可纳,但不可公然纳。”
“哦?”“袁公路既愿去帝号,君侯可令其对外宣称,乃是‘迷途知返,北归请罪’。如此,君侯接纳的便不是仲氏皇帝,而是一个悔过的从弟。至于玉玺……可令其秘密献上,不必张扬。如此,既得实利,又免非议。”
“沮授!你这是掩耳盗铃!”田丰怒道,“袁公路称帝两年,天下谁人不知?如今你说他是‘迷途知返’,世人就会信吗?此举只会让君侯名声受损,让河北士人离心!”
许攸忽然笑了。
他一直在把玩那枚玉珏,此时才悠悠开口:“元皓兄,你口口声声河北士人……莫非觉得,河北士人都会如你一般,为此事背离君侯?”
田丰一怔:“你此言何意?”
“没什么。”许攸将玉珏收入袖中,懒洋洋地说,“只是觉得,元皓兄似乎把‘天下士人’想得太清高,又把君侯的威望想得太低了。”
他看向袁绍,语气随意:“君侯,攸以为,此事根本无需多议。袁公路来投,纳之便是。至于理由……需要什么理由?君侯乃袁氏宗主,收纳族弟,天经地义。外人要说闲话,让他们说去。等君侯横扫六合,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许子远!你——”田丰气得胡须颤抖。
“我怎么了?”许攸挑眉,“我说错了么?如今天下,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曹操挟天子,李璟割据淮南,哪个讲道理了?君侯现在要考虑的,不是那些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玉玺。有了它,君侯将来若要更进一步,便名正言顺。其二,袁公路麾下尚有数万兵马,张勋、刘勋等将亦非庸才。若收编之,可增实力。其三……”
许攸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让那个素来眼高于顶的袁公路,跪在君侯面前称臣。这份快意,难道不值么?”
最后这句话,让袁绍的手指微微一动。
袁公路,那个嫡出的弟弟,就因为他是庶出,因此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甚至还辱骂他是“婢子所生”“吾家奴”。
哪怕自己礼贤下士,多年来经营人脉,积累声望,天下士人争赴其庭,都未曾获得过袁家青眼。
后来他出走河北,苦心经营,终于有了今日的基业。而那个骄傲的弟弟,却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他的前半生绝对称得上励志逆袭!
如今,袁公路在降表里写“弟术顿首再拜”,写“乞兄念同族之谊”,写“愿闭门思过,了此残生”……
袁绍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公则。”他开口。
“在。”郭图忙应声。
“拟令。”袁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大将崔巨业,领兵一万,自并州南下,进驻弘农郡。接应公路北上。”
“君侯!”田丰失声。
袁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公路毕竟是我袁氏子弟,血脉相连。他既知错,我若拒之门外,天下人会说我袁本初无情无义。”
他看向田丰,语气缓和了些:“元皓的顾虑,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只论对错。”
田丰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脸色灰败。
郭图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躬身:“君侯英明!属下这就去拟令!”
“且慢。”袁绍又道,“告诉崔巨业,接应公路即可,不必与曹操或李肃交战。若遇阻拦,可绕道而行。首要之务,是护公路安全抵达邺城。”
“诺!”
“还有。”袁绍看向韩峤,“你回去告诉公路,让他收拾行装,准备北上。玉玺……随身携带,务必妥善。”
韩峤大喜,伏地叩首:“大将军仁德!公路公必感激涕零!”
议事散后,众人陆续退出。
田丰走在最后,脚步沉重。沮授陪在他身边,低声劝道:“元皓,何必如此?君侯既然已决断,你我尽力辅佐便是。”
“尽力辅佐?”田丰苦笑,“沮公与,你难道看不出么?君侯今日纳袁公路,明日就可能生出更大的野心。玉玺在手,又有河北四州……我怕他会步公路后尘啊。”
沮授神色一凛,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此话不可乱说!”
“我田元皓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田丰摇头,“今日我直言劝谏,已尽人臣本分。若他日君侯真有不臣之心……我还会再劝。”
他说完,大步离去,背影萧索。
沮授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厅内,袁绍独自坐着。
案上那封降表依然摊开,“弟术顿首”四字格外刺眼。
他伸手抚过那些字迹,指尖能感受到墨迹的凹凸。
这不是袁公路平时的笔迹——那人写字向来张扬跋扈,笔画如刀。
而这份降表,字迹潦草颤抖,有些笔画甚至歪斜断裂。
是真慌了。
袁绍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让这个弟弟低头。可当真看到这份降表时,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涌起一种莫名的空虚。
玉玺?
他确实不在意。正如田丰所说,他现在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民心有民心。一块石头,改变不了什么。
他收纳袁公路,与其说是为了玉玺,不如说是为了给天下人看——看袁本初的胸怀,看袁氏一族的团结。
当然,也为了那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执念。
“公路啊公路……”袁绍喃喃,“你若早知今日,当年会不会对我客气些?”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不休。
当夜,邺城大将军府发出两道命令。
一道明令:大将崔巨业领兵一万,即日南下弘农。
一道密令:安插在许昌的细作,将袁术投降、袁绍派兵接应的消息,以最快速度散播出去。
尤其是要让曹操知道。
袁绍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知道,这个消息传到许昌后,那个曹阿瞒一定会有所动作。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袁公路北上,等玉玺到手,等曹操和李璟为了荆襄之地争得头破血流。
然后,他再出手。
“天下……”袁绍轻声自语,“迟早是袁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