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头,袁字大旗被斩落,扔进护城河。一面崭新的“李”字大旗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璟披甲按戟,一步步走上城楼。脚下石阶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守城士卒正在清洗,水混着血,沿着城墙沟槽蜿蜒流下,在朝阳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停步,望向城中。
街道正在恢复秩序,太史慈的部下在巡逻,将溃散的袁军俘虏集中看管。
有百姓试探性地开门张望,见江东军秋毫无犯,才敢小心翼翼出来收拾被战火波及的家当。
战争对这座城来说,不过一夜。但对城中百姓,或许是一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少将军。”
黄盖从城墙另一侧走来,已卸去袁军衣甲,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这位年过四旬的老将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沧桑,眼中血丝未退——想来昨夜举事,他也未曾安眠。
“黄将军。”李璟拱手,“昨夜之事,全赖将军深明大义。若非将军当机立断,平舆必有一场血战,不知又要添多少亡魂。”
黄盖苦笑,抱拳还礼:“败军之将,何敢当少将军如此礼遇?盖……惭愧。”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渐渐苏醒的城池。晨光洒满街巷,炊烟开始升起,鸡鸣犬吠声断续传来。这座城正在从战火的余悸中恢复生机。
“将军在袁术麾下……想必不易。”李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黄盖沉默良久。
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这位老将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终于缓缓道:“少将军可知,盖出身江夏黄氏?”
李璟点头:“听闻黄将军与江夏太守黄祖,乃是同宗。”
“正是。”黄盖声音低沉,“就因这层关系,自孙文台将军故去后,盖在袁术帐下……便如坐针毡。孙氏旧部视我为异类,袁术心腹又忌我非嫡系。这些年,纪灵、张勋等将步步高升,盖却只是个汝南都尉,守着这偏僻之地。”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去岁孙贲败亡,盖曾上书请命,愿率部南下接应。袁术却以‘防备江东’为由驳回,反将我从宛城调来平舆这偏远小城。那时盖便明白……在袁公路眼中,我黄公覆,永远是个外人。”
声音里有一丝压抑已久的苦涩。
李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袁术称帝,盖更是……更是心灰意冷。”黄盖握紧城墙垛口,指节发白,“孙文台将军当年起兵,是为匡扶汉室。如今我却侍奉一个篡逆之徒,每每思之,夜不能寐。郭奉孝先生那日来时,说‘忠于昏君是愚忠,择明主而佐方是大义’……”
他转身,看向李璟,目光灼灼:“少将军,盖今日弃暗投明,非为高官厚禄。只求……只求能遇一明主,重拾当年与文台将军并肩作战时那份初心——荡涤奸邪,还天下太平。”
说完,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牛皮地图。
“此乃汝南全境布防图,盖在任时亲手绘制。何处有隘口,何处屯粮草,何处驻兵马,皆标注清楚。愿献于少将军,以表归顺之诚!”
李璟连忙扶起,接过地图展开。图上笔墨工整,山川城池、关隘渡口、粮仓兵营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各城守将的性格、兵力多寡的批注。
这般详尽的军情,若非黄盖这种在汝南经营多年的宿将,绝难获得。
“将军厚意,璟铭记于心。”李璟郑重卷起地图,看向黄盖,一字一句道,“昔战国时,吴起为魏将,与士卒同衣食,分劳苦。卒有病疽者,吴起亲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人问其故,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将军,璟虽年幼,却也知‘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今日将军以诚待我,他日我必以诚报之。将军在江东,璟必不相疑。若有半分猜忌,天地不容!”
黄盖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年轻主将,见他眼神清澈坦荡,话语铿锵有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初见孙坚时的场景。
那时孙文台也是这般,目光如炬,言语如刀,让人不由自主愿追随左右。
岁月流转,豪杰辈出。
黄盖深吸一口气,再度单膝跪地,这次声音已带哽咽:“零陵黄公覆……愿为少将军效死!”
巳时,将军府正堂。
李璟将布防图摊在案上,关羽、太史慈、周瑜、鲁肃、郭嘉、黄盖、邹靖、留援诸将围立。
典韦按刀侍立门侧,如铁塔般纹丝不动。
“诸位请看。”李璟手指点向地图,“汝南三十七县,如今平舆已下,宜禄、固始、新蔡在我军手中。其余诸县,袁军守备空虚,正是分兵收取之时。”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将:“云长叔父。”
“末将在。”关羽抚须应声。
“你率本部八千兵马,东取项县、宜禄、新阳、宋国、思善五城。”李璟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此五城地处汝南东北,扼守通往谯郡要道。取之,则汝南东北门户洞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诺。”
“子义叔父。”
太史慈抱拳:“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兵,西取新蔡、朗陵、吴房、阳安、安城五县。”李璟指向西线,“此五城毗邻南阳,取之,可隔绝袁术与荆州联系,防备刘表趁火打劫。”
“遵命!”
李璟顿了顿,看向周瑜:“公瑾,我记得……文远将军已至汝南了?”
周瑜微笑:“正是。文远三日前已率百百骑兵抵达固始待命。因昨夜战事突然,未及参与,如今正在营中休整。”
“好。”李璟点头,“传令文远将军,命他率八百骑游弋汝南全境。凡有县城负隅顽抗者,不必强攻,只需绕城袭扰,断其粮道,困其于城中。待我大军到时,自会开城投降。”
鲁肃抚须赞道:“少将军此策甚妙。骑兵机动,可震慑各县守军,使其不敢妄动。待我步军分路收取,事半功倍。”
“此外。”李璟看向黄盖,“黄将军。”
“末将在!”
“将军新降,本应休整。但将军熟悉汝南,还需辛苦一程。”李璟语气诚恳,“请将军率本部两千兵马,南下收取弋阳、期思、原鹿、富波四县。此四县地处汝南南部,毗邻江夏。将军在荆州素有威名,若能以威信招抚,可免刀兵之灾。”
黄盖肃然抱拳:“末将必不辱命!”
郭嘉在一旁摇着羽扇,忽然笑道:“少将军这般分派,倒是周全。不过……似乎还漏了一处。”
众人看向地图。
李璟也笑了,手指点向地图中央,那里标着一个醒目的红点——上蔡。
“奉孝先生说的是此处?”
“正是。”郭嘉眼中闪过狡黠,“上蔡乃汝南重镇,城池坚固,守军三千。虽不及平舆重要,却是汝南进入颍川南阳的必经之路。若取上蔡,汝南北部传檄可定。”
“那依先生之见……”
“何须大军?”郭嘉笑道,“纪灵战死、黄盖归顺的消息,此刻应该已传遍汝南。上蔡守将但凡有些头脑,便知大势已去。少将军只需遣一能言之士,持黄将军手书前往劝降,或可不战而取。”
黄盖立刻道:“末将愿写劝降书!”
李璟沉吟片刻,摇头:“不,我亲自去。”
众将皆惊。
“少将军不可!”关羽第一个反对,“上蔡情况未明,若守将冥顽不灵,恐有危险。”
“正因情况未明,才需我去。”李璟平静道,“我若亲至,方显诚意。况且——”
他拍了拍腰间方天画戟:“有这杆方天画戟在,有子固叔在,又有精兵在侧,纵使上蔡守军欲反,我又何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看向周瑜。
周瑜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少将军亲往招抚,确能显我江东气度。只是护卫须周全,子固将军必须随行,另调一千精锐护送。”
“可。”
计议既定,诸将领命而去。
平舆城中,大军开始分头调动,旌旗招展,马蹄声、脚步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李璟站在府门前,看着一队队士卒开拔出城,忽然想起什么,问身旁郭嘉:“奉孝先生,你说……袁术此刻在做什么?”
郭嘉摇扇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刻?大概在写降表吧。”
襄阳,皇宫偏殿。
烛火通明,熏香浓烈。袁术披着单衣坐在案前,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握着笔,手在颤抖,墨汁滴在锦帛上,洇开一团污渍。
阎象跪坐在侧,低声劝道:“陛下……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向本初将军称臣,虽是屈辱,却能保性命,保家业。若再迟疑,待李肃兵临城下,恐……”
“恐什么?”袁术嘶声打断,“恐朕死无葬身之地?”
他惨笑,笑声嘶哑:“朕是仲氏皇帝!是天子!向一个庶子称臣……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
杨弘默默递上绢帕,袁术接过,捂住嘴,再拿开时,绢帕已染上暗红。
他看着那团血迹,沉默了。
良久,他重新提笔,手依旧颤抖,却咬牙落墨。一字一字,写得极其艰难:
“臣术顿首再拜,致书于大将军本初兄台前:
术不肖,受奸人蛊惑,僭称尊号,罪孽深重。今追悔莫及,愿去帝号,复为大汉臣子。
谨献传国玉玺,奉兄为袁氏大宗,乞兄念同族之谊,收留庇护。术愿徙居邺城,闭门思过,了此残生……”
写到这里,笔锋顿住。
袁术盯着“了此残生”四字,眼中闪过不甘、愤怒、屈辱,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继续写,字迹越发潦草:
“今李肃、曹操之辈,虎视荆襄。术势单力薄,难以支撑。乞兄速发兵南下,接应术往河北。汝南已失,南阳危殆,若再迟疑,恐荆襄不复为袁氏所有矣……”
写罢,掷笔。
锦帛上墨迹斑斑,泪痕混着血渍,一片狼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派人……连夜送往邺城。”袁术闭眼,颓然瘫坐,“告诉袁本初……朕……不,我袁公路……认输。”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
阎象小心翼翼卷起锦帛,收入金漆木匣。
“拿走吧。”他哑声道,“都拿走。”
阎象合上盖子,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
烛火摇曳中,袁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殿顶藻井。那里雕着龙凤祥云,雕着他曾经梦想的万里江山。
如今,梦醒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袁家嫡子,袁绍只是个庶子,见他总要行礼。他们一起饮酒、打猎、议论朝政,也曾并肩站在城头,望着滔滔洛水,说要做一番大事业。
如今,袁本初坐拥河北四州,他袁公路却要捧着玉玺,向那个庶子摇尾乞怜。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殿中回荡,凄厉如夜枭。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平舆城外。
李璟骑在马上,典韦率一千护卫左右,正向上蔡方向行进。他忽然勒马,回头望向西南。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少将军?”典韦疑惑。
“……无事。”李璟摇头,转回身,“继续前进。”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细细尘土。
他不知道此刻襄阳城中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荆襄的大门已经被他推开了。
而门的另一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仲氏皇帝,正在亲手为他自己的王朝,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