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禄城外十五里,一处荒废的土堡。
李璟坐在断墙残垣上,看着远处宜禄城头稀疏的火把。
夜风带着暑气,吹动他身上甲叶,发出细碎声响。方天画戟倚在墙边,戟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少将军,纪灵中计了。”
邹靖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探马回报,纪灵亲率一万兵马出平舆,黄昏时分已至固始北三十里处扎营。按行程算,明日午时便能到宜禄。”
“一万……”李璟喃喃,“他倒是谨慎,留了三千守城。”
“黄盖那边有消息么?”他转头问。
邹靖摇头:“郭先生入城后便断了联系。不过平舆细作今早传出消息,说黄盖昨日巡视城防时,将左营三个校尉换了人,都是他旧部。”
李璟眼神微凝。
换将……那就是准备举事了。
“传令下去。”他起身,“按原计划,今夜子时,拔营佯退。留下‘关’字大旗和部分辎重,做得仓促些,要让纪灵的探马看出来——关羽闻他大军将至,畏战而走。”
“诺!”
邹靖转身去传令。李璟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火点点,是纪灵大营的方向。
奉孝,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同一片夜空下,固始以北三十里,松林。
关羽盘膝坐在赤兔马旁,青龙刀横在膝前,双目微闭。三千骑兵静默如林,人马皆裹蹄衔枚,隐在松林深处。偶有夜鸟惊飞,很快又归于寂静。
副将蔡阳蹲在一旁低声嘀咕:“将军,那纪灵真会来?”
“会。”关羽睁眼,丹凤眼中寒光流转,“此人好名,若闻关某‘畏战而逃’,必率轻骑急追,想捡这个便宜。届时……”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宜禄方向。
“届时,便是他殒命之时。”
赤兔马似乎感应到主人战意,轻嘶一声,前蹄刨地。关羽伸手抚过马颈,赤兔立刻安静下来,用头蹭他手臂。
这马通灵,自到汝南后,与他愈发默契。有时他甚至觉得,赤兔眼中有一份属于吕布的桀骜,如今这份桀骜,只为他一人俯首。
“将军。”探马从林外潜回,声音压得极低。
“纪灵大营有动静了!探马来报,宜禄方向的江东军正在拔营,旗号杂乱,似要撤退。纪灵已命前军三千人轻装疾进,他自己率中军七千紧随,想抢在咱们前头截住‘关羽’!”
关羽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他缓缓起身,提起青龙刀。刀身映月,寒光如霜。
“传令。”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子时三刻,随我突袭纪灵中军。此战目标只有一个——”
青龙刀指向前方:“斩纪灵。”
三千骑兵齐齐握紧缰绳,眼中燃起战火。
子时,平舆城。
郭嘉坐在一间偏僻客栈的二楼客房,桌上摊开一卷帛书,上面是平舆城防图。油灯火苗跳跃,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
门开,一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闪身而入,正是黄盖派来的心腹。他进门后立即反手闩门,单膝跪地:“郭先生,将军让末将来问——何时举事?”
郭嘉不答反问:“纪灵出城了?”
“是。黄昏时率一万兵马出北门,留三千守城。黄将军奉命留守,如今城中兵权大半在他手中。”
“好。”郭嘉点头,手指点向城防图左营位置,“明日丑时,你在左营举火三堆,开营门。黄将军率亲兵控制西门,迎江东军入城。”
“那袁术派来的监军……”
“黄将军自会处置。”郭嘉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记住,动作要快。纪灵若败,溃兵必回平舆。必须在溃兵回城前,彻底掌控城池。”
“末将明白!”
心腹起身欲走,郭嘉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将此物交给黄将军。告诉他——少将军在宜禄等他捷报。”
“诺!”
人影消失在夜色中。郭嘉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城西将军府方向。
黄公覆,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丑时二刻,固始北三十里,纪灵大营。
营中灯火稀疏,士卒大多已入睡。连续急行军一日,人困马乏,连巡夜的哨兵都打着哈欠。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灯,纪灵正与副将雷簿议事。
“将军,探马又报,宜禄敌军已全数南撤,辎重丢弃不少。”雷簿兴奋道,“看来那关羽真是畏战而逃!咱们若连夜追击,天明前就能追上!”
纪灵却皱眉,手指敲着案几:“关羽何等人物,岂会不战而逃?此中恐有诈。”
“能有什么诈?”雷簿不以为然,“咱们一万大军,他才两千人,不逃难道等死?况且探马看得真切,营中丢弃的粮车、帐篷都是真的,若是诱敌,何必下这般本钱?”
纪灵沉默。
雷簿说的不无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犹豫间,帐外忽然传来骚动。纪灵眉头一皱,厉声问:“何事喧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将军!西面……西面有骑兵!”
“什么?”纪灵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营外杀声骤起!
如惊雷炸响,如地裂山崩!
三千铁骑从松林中冲出,马蹄踏地如雷,瞬间撕开营寨栅栏!为首一将黑甲绿袍,胯下赤兔如火焰,手中青龙刀化作一道青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关羽——!”纪灵目眦欲裂。
他中计了!什么宜禄佯攻,什么畏战而逃,全是诱饵!关羽根本不在宜禄,他一直埋伏在这里!
“结阵!结阵迎敌!”纪灵嘶吼,抓起架上的三尖两刃刀冲出大帐。
但太晚了。
赤兔马太快,如红色闪电般冲破层层阻拦,直取中军!
关羽丹凤眼圆睁,长髯在夜风中飞扬,青龙刀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血雨。
袁军仓促迎战,阵型未成便已崩溃,士卒四散奔逃,自相践踏。
纪灵翻身上马,率亲卫营迎上。他不能退,一退全军必溃!
两马交错。
纪灵全力劈出一刀,三尖两刃刀带着破风声斩向关羽颈侧!这一刀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快、狠、准!
但关羽更快。
青龙刀后发先至,刀光如月华泻地,轻轻一撩——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纪灵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刀光余势不减,划过自己脖颈。
冰凉。
然后温热。
世界开始旋转,他看见自己无头的尸身从马上栽落,看见关羽收刀勒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最后一眼,是漫天星辰。
原来死前看到的星空,这么亮……
人头滚落尘土。
关羽勒马,青龙刀斜指,声如洪钟:“纪灵已死!降者不杀!”
主将殒命,袁军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平舆城。
左营忽然燃起三堆大火,火光照亮半边天。营门洞开,八百身着袁军衣甲的士卒冲出,却反身杀向城头守军!
“黄将军有令!开西门!迎王师!”
城头大乱。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黄盖已率亲兵杀上城楼,一刀斩了袁术派来的监军,提头大喝:“袁术篡逆,天怒人怨!某黄盖今日弃暗投明,愿随者留下,不愿者自便!”
大部分守军愣在原地,少数死忠想反抗,很快被黄盖亲兵斩杀。
西门轰然洞开。
城外,太史慈率领的四千兵马已等候多时。见城门大开,火光照耀下黄盖持刀立于城头,太史慈大笑:“公覆真义士也!儿郎们,随我入城!”
四千江东军如潮水般涌入平舆。
寅时,宜禄城外。
李璟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北方。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邹靖、留援侍立两侧,三千虎卫营静候军令。
“少将军,关将军那边应该得手了。”邹靖低声道。
李璟点头,握戟的手微微出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却是第一次作为主帅,谋划一场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大战。每一道军令,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现代人的灵魂在战栗,乱世统帅的意志在坚定。
两种情感在他心中撕扯。
忽然,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却是关羽麾下传令兵。那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报少将军!关将军已于丑时三刻突袭纪灵大营,阵斩纪灵!袁军溃败,黄盖将军在平舆举火为应,开城归顺!太史慈将军已入平舆!”
成了。
李璟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他声音平静,“留将军率两千人接收宜禄。邹将军随我率部北上,与关将军、太史将军会师平舆。”
“诺!”
大军开拔。李璟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天画戟挂在得胜钩上。东方渐白,晨光照亮前路,也照亮路边尚未干涸的血迹、散落的兵刃、倒伏的尸首。
一场夜战,纪灵一万大军,死伤三千余,被俘四千,余者溃散。而江东军伤亡,不过数百。
很划算的买卖。
李璟却笑不出来。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袁军士卒倒在路边,胸口被长矛贯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和他这具身体的年龄相仿。
若是太平年月,这少年或许正在家乡耕田、读书、娶妻生子。
可现在,他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很快就会在烈日下腐烂,成为野狗豺狼的食物。
“少将军?”邹靖察觉到他的异样。
“……无事。”李璟摇头,握紧缰绳,“加速行军。”
马蹄踏过血迹,扬起尘土。
乱世如熔炉,人命如草芥。他改变不了这个世道,只能让自己的人,少死一些。
辰时,平舆城。
李璟入城时,城中已基本安定。街道上有士卒巡逻,百姓门窗紧闭,但并无骚乱。黄盖治军严谨,昨夜举事,对百姓秋毫无犯。将军府前,关羽、太史慈、黄盖三人已在等候。
见李璟到来,黄盖率先单膝跪地:“败军之将黄盖,拜见少将军!盖深受伪帝之辱,今日得遇明主,愿效犬马之劳!”
李璟连忙下马扶起:“黄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璟感激不尽!从今日起,将军便是我江东平虏将军,领一军,镇守一方。”
他又看向关羽、太史慈,郑重拱手:“此战大捷,全赖二位叔父奋勇。璟代父亲,谢过二位叔父。”
关羽抚须,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此战首功,当属奉孝与公覆。若非奉孝说降,公覆举义,岂能如此顺利?”
太史慈也笑道:“纪灵那厮,到死都以为云长在宜禄。这疑兵之计,用得妙。”
众人入府议事。很快,战果清点完毕:阵斩纪灵以下将领十七人,俘敌四千三百,缴获粮草五万石,军械无数。平舆城中守军三千,除少数抵抗被诛,余者皆降。
“袁术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周瑜摇着羽扇,微笑,“不知咱们这位仲氏皇帝,如今是何表情。”
襄阳,皇宫。
袁术刚喝完药,正靠在榻上养神。阎象、杨弘侍立榻前,皆面色沉重。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汝南急报!纪灵将军……纪灵将军他……”
“他怎么了?”袁术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纪将军在固始遭关羽伏击,全军覆没!纪将军本人……被关羽阵斩!平舆守将黄盖举城投敌,汝南……汝南全境已归江东!”
死寂。
袁术瞪大眼睛,嘴唇哆嗦,手指着侍卫,却说不出话。
“陛下!”阎象惊呼。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锦被,染黄衣襟。袁术仰面倒下,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却再说不出一字。
“传太医!快传太医!”杨弘嘶吼。
殿中乱作一团。
而千里之外的秣陵,李肃刚刚接到飞鸽传书。他展开帛书,看着上面“阵斩纪灵,收降黄盖,尽取汝南”十二个字,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