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春寒,比往年更甚。
孙策独坐府衙后院,面前石案上摆着一盏冷酒,两副杯箸。
他端起自己那盏,仰头饮尽,烈酒烧喉,却暖不了心头寒意。
“兄长……”他对着空座喃喃,眼中血丝密布。
孙贲战死的消息,是三天前随江东商船传来的。
一同传来的,还有李肃迎娶蔡瑁之妹、荆州与江东正式结盟的喜讯。对比得如此刺眼。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朱治、吴景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见孙策这般模样,皆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伯符。”吴景轻唤,他是孙策舅父,说话少了些顾忌,“人死不能复生,你……”
“舅父。”孙策打断,声音沙哑,“你说,李彦之还记得当年宛城,纵酒狂歌,惺惺相惜之情嘛?”
吴景沉默。
“他说:‘伯符豪气干云,他日若战场相逢,当堂堂正正一战。’”
孙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现在呢?他围杀我兄长,十面埋伏,困死郁林!这就是他李彦之的堂堂正正?”
朱治上前一步,低声道:“伯符,此事或有隐情。探报说,伯阳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自刎而亡,非是受辱……”
“有区别吗?”孙策霍然起身,石案被带得晃动,酒盏倾倒,“败就是败,死就是死!我只知道,我孙伯符的兄长,死在了他李璟的地盘上,死在了他手下那些人的围杀之中!”
他抓起案上空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如他此刻的心。
“当年在宛城,我还当他是个可交之人。如今看来,不过是惺惺作态!”孙策双目赤红,“什么英雄相惜,都是假的!乱世之中,只有利益,只有你死我活!”
吴景叹道:“伯符,江东如今坐拥六州之地,兵精粮足,名士辅佐,更有周瑜、诸葛亮等英才辅佐,势不可挡。咱们……”
“咱们怎么了?”孙策转身,死死盯着舅父,“咱们就活该忍气吞声?活该看着兄长惨死,还要笑脸相迎?”
他走回石案,一拳砸在桌面:“李璟既不顾旧情,我孙伯符又何须念旧?从今日起,江东与我,势不两立!此仇不报,我孙策誓不为人!”
朱治欲言又止。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孙策虽据彭城、东海、沛国北部三郡,拥兵两万,但西有曹操,北有吕布,南有李肃,处境艰难。此时与江东翻脸,实非明智。
但他也知道,孙策的性子——刚烈如火,重情重义。
孙贲之死,已触其逆鳞,劝不住的。
“传令。”孙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热泪,“全军缟素三日,祭奠伯阳兄长。三日后,解除缟素,整顿军备。我要让李璟知道,孙家儿郎的血,不是白流的!”
“诺。”朱治、吴景齐声应道。
孙策望向南方,目光如刀。那里是江东,是秣陵,是李璟坐镇的地方。
“李彦之……你等着。”
许昌,司空府。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后园亭中,曹操与刘备对坐,泥炉煮酒,青梅尚青。
“玄德近日在读何书?”曹操夹起一颗青梅,放入酒中,看着它在热酒中翻滚。
刘备拱手,神色恭谨:“回司空,备近日重温《史记》,尤喜项羽本纪。”
“哦?”曹操抬眼,“项羽英雄一世,终败于垓下。玄德以为,其败在何处?”
“刚愎自用,不用范增;妇人之仁,不杀高祖。”刘备缓缓道,“然其破釜沉舟之勇,霸王别姬之情,亦足令人唏嘘。”
曹操大笑:“玄德总是这般,看人先看其长。”他端起酒盏,“来,饮酒。”
两人对饮一盏。曹操放下杯,忽然道:“听闻江东李肃,新纳了蔡瑁之妹。”
刘备点头:“确有此事。荆州与江东联姻,袁公路升怕是夜不能寐了。”
“何止刘景升。”曹操手指轻敲案面,“李肃父子这些年,不声不响,竟已横断东南。扬州、交州是其根基,下邳、广陵扼徐州咽喉,长沙、零陵、桂阳控荆南要道,汝南南部、沛国南部更是插入中原腹地的一把尖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更可怕的是,他们做这一切,几乎没动大干戈,悄无声息。取交州,联合百越瓦解士燮的统治;取荆南,是驱虎吞狼,十面埋伏。”
刘备沉吟:“李肃确是人杰。当年讨董时,其部将关羽阵斩胡轸、赵岑、董越,一时威风八面。这些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终成一方雄主。”
“李肃?”曹操摇头,拈须微笑,“玄德,你看错了。李肃固然是虎,但其子李璟,才是真正的龙。”
刘备一怔。
“你想想。”曹操掰着手指,“拜访名士,提拔将领,奠定江东基业的是谁?设‘舍人府’、‘明堂’培养二代英才的是谁?就连此番平定孙贲、吞并零桂的谋划,也出自其手——周瑜、诸葛亮,皆听其调遣。”
他看向刘备,目光深邃:“李肃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李璟运筹帷幄,定鼎大局。父子相得益彰,这才是江东最可怕之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备默然片刻,道:“司空所言极是。只是……李璟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如此年轻便有此等城府,实非常人。”
“所以我说,生子当如李彦之。”曹操慨然叹道,“我那几个儿子,丕儿、彰儿、植儿,虽各有所长,但较之李璟,终究差了一筹。”
这话说得重了。刘备不敢接,只低头饮酒。
雨势渐大,敲打亭瓦,噼啪作响。
曹操忽又问:“玄德以为,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刘备心中警惕,面上却从容:“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冢中枯骨,早晚必擒。”曹操嗤笑。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袁本初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刘表虚名无实,守户之犬耳。”
“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
“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
刘备连说数人,皆被曹操否定。他沉吟片刻,又道:“如张鲁、马腾、韩遂等辈,可为英雄乎?”
曹操拍掌大笑:“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
刘备拱手:“备肉眼安识英雄?”
曹操起身,负手望雨,缓缓道:“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他转身,直视刘备:“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备手中竹箸落地,恰逢天际雷响。他俯身拾箸,掩饰心中惊涛:“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曹操目光如炬,看了他片刻,忽然大笑:“丈夫亦畏雷乎?”
刘备笑答:“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各有计较。
待刘备告辞离去,曹操独坐亭中,望着雨幕,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道:“志才,你看刘玄德如何?”
戏忠从屏风后转出,神色慵懒:“龙潜于渊,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那李璟呢?”
“龙翔于天,其势已成。”戏忠正色,“主公,江东之患,不在今日,在十年后。待李璟完全掌权,周瑜、诸葛亮等辈彻底成长,届时长江以南,尽为其土。再想制之,难矣。”
曹操点头:“所以,北方的仗要快打,快定。待我扫平袁绍,一统河北,才有余力南顾。”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孙策。孙贲一死,孙策必恨李璟。可暗中遣人联络,许以利益,让他在东线牵制江东。”
“主公英明。”戏忠微笑,“不过孙策性子刚烈,未必愿做棋子。”
“那就由不得他了。”曹操眼中闪过冷光,“乱世之中,要么做棋手,要么做棋子。他没得选。”
雨渐渐小了。许昌城在雨洗后,显得格外清新。但这份清新之下,暗流涌动。
南方的江东,东面的孙策,北方的袁绍,西南的刘表……一个个棋子,正在棋盘上落定。
而曹操,这位自诩的棋手,正试图掌控全局。
生子当如李彦之。
这话,曹操说出口时带着欣赏,也带着忌惮,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惧。
惧这后生可畏,惧这天下大势,惧这英雄辈出的时代,自己能否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