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的秋意,已深得有些肃杀。
将军府正堂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驱散着江南特有的湿寒。
李肃坐在主位,虽只三十七岁,虽然这些年没有机会亲上战场,但连年征战与权位磨砺,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李璟坐在他左下首,一身青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神色平静。
堂下,王朗、华歆、周异、诸葛玄、全柔五人分坐两侧,皆是江东文臣中的翘楚。
案几上摊着荆南、交州的舆图,墨迹尚新。
“孙贲既灭,零陵、桂阳已入我手。”李肃开口,声音沉稳,“荆南三郡——长沙、零陵、桂阳,连成一片,北扼长江,南控五岭,已成稳固之基。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此三郡及交州的人事安排,以安地方。”
王朗率先拱手:“主公,少将军。新得之地,首重安抚。原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主动归顺,未动刀兵。此二人虽非大才,但素有清名,在地方上颇有根基。若骤然罢黜,恐伤归附者之心。”
诸葛玄颔首:“景兴所言甚是。然荆南三郡地处要冲,毗邻刘表、袁术,非能臣干吏不能镇守。赵范、刘度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置于前线,恐非良选。”
李璟此时放下玉珏,缓声道:“二位先生所言皆有道理。赵范、刘度确需妥善安置,但不能留在荆南。
我意,调赵范为沛郡太守,刘度为下邳太守。沛郡南部九县、下邳皆在我手,地近中原,政务繁杂,正需熟悉民事之官。如此,既显我重用降臣之胸襟,又能将其调离故地,免生枝节。”
华歆眼睛一亮:“少将军高见。沛郡、下邳虽在我治下,但世家盘根错节,正需赵范、刘度这般老成持重之人前去梳理。而荆南三郡——”他看向舆图,“当以能战善守之将镇之。”
周异抚须道:“老夫以为,长沙太守,非臧宣高莫属。此人随主公征战多年,勇略兼备,且新平荆南,威名正盛。以其镇长沙,可慑刘表,安地方。”
“零陵呢?”李肃问。
“魏延可也。”全柔接口,“文长性情虽傲,但勇猛善战,零陵毗邻武陵、交州,山越混杂,正需这般悍将镇守。且其此战有功,当予提拔,以励将士。”
“桂阳……”诸葛玄沉吟,“文聘如何?仲业熟悉荆南情势,且为人沉稳,治军严整。以其守桂阳,定当无虞。”
李璟与李肃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如此,荆南三郡太守便定了。”李肃拍板,“臧霸为长沙太守,魏延为零陵太守,文聘为桂阳太守。令他们各率本部兵马,就地镇守,不必回秣陵述职。一应封赏印绶,由将军府发出,快马送至各地。”
王朗提笔记下,又问:“那交州方面?孔明及明堂诸子此战皆立大功,当如何安置?”
堂中气氛微妙起来。二代将领的安置,关乎江东未来格局,需格外慎重。
李璟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交州七郡:“交州新定,地广人稀,蛮汉杂处,正需年轻锐气之人经营。我意——”他转身,目光清澈,“拜诸葛亮为交州长史,代理刺史治理全州,历练政务。”
长史一般为地方主官的副手,一般不由朝廷任命,全由主官自行征辟。相当于秘书长,幕僚的属性更重一些。权责几乎来源于主管放权与否。
而这也是李璟刻意为之,毕竟天下乱成这样,刺史的权力已经远远超出原来的水平。李璟必须要考虑长远的发展,尽可能削弱刺史的影响力,甚至于李璟都已经想好后期要慢慢的重新规划各地郡县,该拆分的拆分,该合并的合并。
而以诸葛亮十八岁之龄任此职,可谓破格。
毕竟如今交州刺史空缺,那么诸葛亮几乎就是名义上的交州最高长官。
但无人反对——郁林一战,这个年轻人的谋略与沉稳,已折服众人。
“关平为郁林都尉,徐盖为苍梧都尉,臧艾为合浦都尉,程咨为南海都尉,韩综为交趾都尉。”李璟继续道,“此五郡皆交州要地,山高路远,正好让他们独当一面,磨练才干。”
诸葛玄听到侄儿被委以重任,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他拱手道:“少将军,孔明年少,骤担大任,恐……”
“君远公勿忧。”李璟微笑,“孔明虽年轻,但行事稳重,交州汉蛮混居,正需孔明这样的年轻人,不拘一格,放手施为,纵有疏漏,亦能及时匡正。况且——”他顿了顿,“玉不琢,不成器。他们这一代人,将来要担的担子,比我们更重。”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堂中诸人皆明其意。
未来他们必然会是江东的中流砥柱。
李肃这时补充:“还有夷州、崖州二岛。海路已通,更是江东规划好的海上粮仓,不可不治。拜于圭为夷州都尉,臧舜为崖州都尉,令其各率水军五百,筑城屯田,开发岛域。”
“至于周瑜……”李璟望向堂外,天色渐晚,“令其班师回秣陵。荆南大局已定,他该回来,与我商议下一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议事毕,诸臣告退。李肃独留李璟,父子二人对坐。
“你对周瑜,还有孔明,似乎格外器重。”李肃道。
“周公瑾、诸葛孔明之才,远在我之上。”李璟坦然,“此二人年轻鼎盛,朝气蓬勃,治军、理政、谋略,皆为一流。如此人物,当以国士待之。”
李肃点头,又叹:“彦之何必妄自菲薄,江东有今日,你功劳莫大。莫要忘了,你可比公谨、孔明大不了几岁。”
“父亲。”李璟正色,“欲成大事,当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我自知才疏学浅,能有今日大多侥幸,时运罢了,但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所谓识人用人,当不拘一格。如此大业可期!”
李肃默然片刻,笑了:“是为父狭隘了。你说得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才啊,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的身影。
十日后,秣陵码头。
周瑜率部返航,战船如云,旌旗蔽日。李璟亲至码头相迎,身后跟着郭嘉、鲁肃等谋臣,阵仗颇大。
周瑜下船,见这架势,快步上前躬身:“瑜何德何能,劳少将军亲迎?”
李璟扶起他,笑道:“公瑾平定荆南三郡,别说亲迎,便是郊迎三十里,也是应当。”
两人并肩入城,沿途百姓夹道,欢呼不绝。
周瑜在江东本就有名,美周郎在秣陵绝对称得上家喻户晓,此次荆南大捷,更是声威大震。
接风宴设在将军府,席间不谈公事,只叙情谊。待酒过三巡,众人微醺,李璟邀周瑜至后园凉亭,只留郭嘉、鲁肃作陪。
秋月如霜,洒在庭中。
“公瑾,荆南已定,下一步该如何走?”李璟开门见山。
周瑜早已深思,此时从容道:“此次平定荆南,瑜不过出谋划策罢了,全赖将士用命,宣高将军身先士卒,此战宣高将军当具首功。不过少将军,当今天下,曹操挟天子据兖豫,袁绍虎踞河北,袁术僭号襄阳,孙策吕布割据徐州,刘备此人少将军虽让我等多加关注,可能是瑜愚笨,并未能看出刘备之能,其漂泊无依,不像有威胁之人。而刘表困守江陵。看似群雄并立,实则破局之机,就在眼前。”
“哦?请细说。”
“北方袁绍、曹操,迟早有一战。此二人相争,无论谁胜,皆需时日消化战果。咱们可趁此间隙,做三件事。”周瑜手指蘸酒,在石桌上勾勒,“其一,彻底消化荆南、交州,推广新政,屯田练兵,积蓄国力。”
“其二,结好刘表,甚至……助他一把。”周瑜眼中闪过锐光,“袁术称帝,天下共击。咱们可联合刘表,共击襄阳。若能灭袁术,取南阳,则江北有立足之地,长江防线连成一体。”
郭嘉抚掌:“公瑾此计大妙!助刘表击袁术,既得大义名分,又能开疆拓土,还能让刘表欠咱们人情——届时取江陵,便顺理成章。”
鲁肃沉吟:“只是……刘表会信咱们吗?”
“所以需要蔡瑁。”周瑜微笑,“蔡瑁之妹嫁入江东,他早已是咱们的人。有他在刘表身边斡旋,此事可成。”
李璟点头:“那第三件事呢?”
“其三…….”周瑜看向北方,“盯着徐州孙策和吕布。孙伯符英武,但性情刚烈,易折。吕奉先虽有虓虎之用,但其刚愎自用。徐州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四战之地,北有袁绍,西有曹操,南有江东。咱们可暗中资助其敌,或与其交好,总之,不能让他坐大。”
郭嘉接口:“孙策与少将军有旧,吕布又与主公有旧。或许可争取。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无暇南顾。”
四人又议良久,直至月过中天。
最后,李璟举杯:“公瑾今日之言,我当深思。荆南之事,你辛苦了。先好生歇息一段时日,来日方长。”
周瑜举杯相敬:“少将军言重了,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此乃瑜之本分。”
杯酒入喉,豪情满怀。
凉亭外,秋虫低鸣。秣陵城沉睡在月色中,宁静祥和。但亭中四人都知道,这份宁静不会太久。
北方的战鼓,即将擂响。
而江东,已做好准备。
李璟望着杯中残酒,忽然想起孙贲临终赠刀给关平的情景。
新一代已然崛起。这乱世的更迭,从来残酷,也从来充满希望。
他放下酒杯,对周瑜道:“明日,随我去明堂看看。等那些小子们回来了,该给他们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赢了这一仗,只是开始。”
周瑜微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