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林山谷的血腥味,三日未散。
诸葛亮站在新立的坟冢前,身后是关平、徐盖等年轻将领,人人缟素。
八百座坟冢整齐排列,每座坟前插着一截断枪或残刀,这是他们最后的标记。
最前那座坟稍大些,碑上无字——诸葛亮坚持不刻名字,只说“待少将军定夺”。
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躺着孙贲。
“孔明,都安排妥了。”韩综低声道,“按你的吩咐,从军中挑选了五十人留下收敛尸骸、看守坟冢,其余已押往苍梧。
越人那边送了盐铁米粮,他们答应会照看这片坟地,不让人破坏。”
诸葛亮点头,目光却仍落在那些坟冢上。
这些孙家军,至死未曾放下兵器,未曾背弃主将。
作为敌人,他敬重这份骨气;作为胜者,他必须将这份骨气彻底碾碎。
“坦之。”他转身看向关平,“刀呢?”
关平从身后解下一口四尺二寸的长刀,是标准的大汉环首刀的尺寸,但是形制却有些特殊,刀尖略翘,刀背微凹,刀身修长,刀柄微弯。更加利于挥砍。刀身松纹如龙。他双手捧上,动作郑重:“在此。”
诸葛亮接过,缓缓抽刀。
刀身寒光如水,虽经血战,却纤尘不染,刃口依旧锋利。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古锭”——这是孙坚的佩刀,松纹古锭刀,曾随孙坚平定黄巾,讨伐董卓战功赫赫。
“孙伯阳临终赠刀,是英雄相惜。”
诸葛亮将刀归鞘,递还给关平,“你既接下,便当知这口刀的分量。它随孙文台纵横多年,又随孙伯阳血战到死,如今到你手中——莫负了它,也莫负了赠刀之人的期许。”
关平重重点头,将刀紧紧抱在怀中。
他能感觉到刀柄上残留的温度,那不是孙贲的体温,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代豪雄的绝响,一个时代的终结。
“走吧。”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坟冢,“公谨的信使到了,让我们速回长沙。这里的事……了了。”
众将上马,缟素在秋风中翻飞。
走出山谷时,关平回头望去,那片坟冢在夕阳下静默如阵。他摸了摸怀中的古锭刀,心中暗誓:此刀在手,当斩乱世,定太平。
绝不辜负。
长沙,临湘城。
周瑜站在府衙正堂,手中捏着诸葛亮送来的战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中的欣赏便多一分。
“郁林一战,全歼孙贲残部,自孙贲以下,孙静、孙辅、孙暠、孙瑜、吕范、宋谦、公仇称等将尽数战死,无一降者。
我军伤亡三百余,关平、徐盖、程咨、韩综、臧艾、臧舜、于圭等皆负伤,无阵亡……”
好一个“无一降者”。
周瑜放下战报,望向堂下肃立的陈武、周泰、董袭等将:“听见了?明堂诸子,初战告捷,且是硬仗。咱们这些老将,可别被后生比下去了。”
陈武咧嘴笑道:“将军说笑了。后浪推前浪,本是常理。不过——”他眼中闪过锐光,“咱们这些前浪,也得翻出点动静来。”
“正是此理。”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零陵、桂阳方向,“孙贲既灭,荆南便再无抗手。刘表新得江陵,正忙着整顿防务,无暇南顾。此时不取零陵、桂阳,更待何时?”
董袭皱眉:“将军,刘表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他会有反应,但无力阻止。”周瑜笃定道,“江陵一战,他折兵近万,如今手中可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皆庸碌。还要防备襄阳袁术。荆南三郡对他而言,已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所以咱们要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成既定事实。届时他若兴师问罪,咱们有长沙在手,据长江而守,他能奈我何?”
众将恍然。
周瑜当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郁林给诸葛亮,表示会为孔明等人请功;另一封快马送往零陵泉陵,给驻守在那里的臧霸。
信很简单,只有八字:“孙贲已灭,速取荆南。”
泉陵城中,臧霸刚收到郁林战报。
他站在城楼上,秋风吹动甲袍。手中帛书被他攥得皱起,指尖微微发白。
“将军。”文聘从阶下走来,见他神色有异,“可是郁林那边……”
“孙贲死了。”臧霸缓缓道,“我那两个小子……也参战了。”
文聘一惊,随即宽慰:“少将军们既参与此战,必是立了功勋。将军当高兴才是。”
“高兴?”臧霸苦笑,将战报递给文聘,“你自己看。”
文聘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臧艾、臧舜兄弟合力斩孙静,皆负伤”时,他明白了臧霸的复杂心情——既是骄傲,又是担忧。
“艾儿肋下中枪,舜儿左臂重创……”臧霸喃喃,“他们才十七岁……”
“可他们斩了孙静。”文聘正色道,“孙静是孙坚之弟,沙场宿将。少将军们能斩此人,足见勇武。将军,雏鹰总要自己飞,不能永远护在羽翼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臧霸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转身,眼中已恢复往日的锐利:“传令全军,整顿兵马。零陵郡内还有几处县城未下,咱们要在周将军大军南下前,彻底肃清。”
话音未落,亲兵匆匆登城:“将军!长沙急信!”
臧霸接过,展开一看,眼中精光暴涨。他将信递给文聘,后者看完,也是精神一振。
“周将军这是要趁热打铁。”文聘道。
“正是时候。”臧霸当即下令,“严虎,你领一千人留守泉陵,整编降卒,修缮城防。文聘,你随我率三千主力,即刻南下桂阳。记住,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诺!”
军令传下,不过一个时辰,三千兵马集结完毕。臧霸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是郁林方向,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那里养伤。
但他不能去。
为将者,当以军务为先。况且孩子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能飞,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不能落后。
“出发!”
三千铁骑出城南下,烟尘滚滚。
桂阳郡治郴县,太守赵范早已得了消息。
这位文官出身的太守手中无兵——桂阳郡兵早在刘磐北撤时便被带走大半,余下数百老弱,如何挡得住臧霸的三千精锐?
臧霸兵临城下时,赵范独自一人,白衣出城。
“臧将军。”赵范拱手,面色平静,“桂阳愿降。”
臧霸勒马,打量这位文士。赵范年约四旬,须发整洁,虽处绝境却不失风仪。
“赵太守不战而降,不怕刘表怪罪?”臧霸问。
赵范苦笑:“刘使君自身难保,何暇怪罪?况且,桂阳百姓何辜?为一城之名,让生灵涂炭,范不敢为。”
臧霸点头:“赵太守深明大义。既如此,请开城门,我军入城后必不扰民。”
城门缓缓打开。臧霸令文聘率一部入城接管府库、维持秩序,自率主力继续南下,三日之内,连下桂阳六县。至此,桂阳全境易主。
而零陵方面,严虎依令清扫残余,那些本还在观望的县城见孙贲已灭、桂阳已降,纷纷开城归顺。不过旬日,零陵、桂阳二郡,尽入江东之手。
消息传开,荆南震动。
襄阳,州牧府。
刘表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面色铁青,胸口起伏,指着南方的手都在颤抖:“周瑜……周瑜小儿!欺人太甚!”
堂下,蔡瑁、蒯良、蒯越等人垂首肃立,无人敢言。
“零陵、桂阳……那是荆南重郡!他就这么占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刘表嘶声,“当我刘景升是死人吗?”
蒯良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使君息怒。周瑜敢如此行事,正是看准了咱们无力南顾。
江陵新定,兵员不足,粮草匮乏。袁术在襄阳虎视眈眈,张勋虽败,犹有数万兵马。此时若与江东开战,两面受敌,恐有倾覆之危。”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荆南吞了?”刘表怒道。
“不是看,是忍。”蒯良缓缓道,“忍一时之气,以待来日。江东如今风头正盛,但树大招风。曹操在北,袁绍在冀州,皆非易与之辈。待他们与江东相争,咱们再图后计,方为上策。”
蔡瑁也劝:“使君,瑁在江陵时曾与臧霸、周瑜打交道。此二人皆是人杰,且江东兵精粮足,此时硬碰,确非明智。”
刘表跌坐椅中,许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声音疲惫:“传令,江陵防务加固,多派斥候监视江东动向。至于零陵、桂阳……暂且不论。”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蔡瑁之妹嫁入李家之事,加紧操办。两家既是姻亲,总要有些情面。”
“诺。”蔡瑁心中暗喜,面上却恭敬。
待众人退下,刘表独坐堂中,望着窗外秋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佝偻。
他知道,从今日起,荆南不再姓刘了。那个坐断东南的李璟,已将手伸到了他的卧榻之侧。
可他无能为力。
乱世之中,弱者没有话语权。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夹缝中求生,等待,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机会。
秣陵,将军府。
李璟看着案上堆叠的军报、贺表,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是周瑜亲笔,详细汇报了荆南战事始末,以及零陵、桂阳二郡的接管情况。
末尾,周瑜写道:“孙贲既灭,荆南定矣。然刘表虽默许,心中必恨。当趁此时,巩固长沙、零陵、桂阳防务,整编降卒,安抚百姓。待根基稳固,再图江北。”
李璟放下信,望向坐在下首的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玦:“周公瑾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荆南既得,当赏。不过——”他眼中闪过狡黠,“赏之前,得先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明堂诸子此战立功,该赏。但赏要有限度,不能让他们觉得,仗打赢了就万事大吉。”郭嘉坐直身体,“少将军不妨下一道令:古锭刀赐予关平,准其佩带。其余诸将,按功行赏,但官职暂不晋升,仍回明堂进修。待学有所成,再委重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若有所思:“你是要压一压他们的锐气?”
“不是压,是磨。”郭嘉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他们如今是初出茅庐,小胜一场便骄,将来如何担大任?让他们回明堂,好好复盘此战得失,反思不足,才是长远之计。”
李璟点头:“有理。”他提笔,开始写嘉奖令。
写到关平时,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孙文台之松纹古锭刀,随主征战十余载,今赠于尔。望尔持此刀,承先辈之志,斩世间不平。”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秣陵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太平景象。
但这太平,是用血换来的。孙贲的血,孙家军的血,还有未来不知多少人的血。
“奉孝。”他忽然道,“你说这天下,还要流多少血,才能真太平?”
郭嘉沉默片刻,难得正经:“流到该流的人死光,不该死的人活下来的时候。”
李璟苦笑。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走到尽头,走到那个他梦想中的太平盛世。
窗外秋风起,卷动庭中落叶。
荆南的战事告一段落,但更大的棋盘,才刚刚摆开。北方的曹操,青州的孙策,襄阳的袁术……一个个对手,还在等着他。
而他的手中,已有了更多年轻的将领,更稳固的基业。
这局棋,他要下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