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如瓮。
孙贲站在谷底,仰头望去。
两侧崖壁高耸,只留一线天光。前方是去路,谷口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他们这八百残兵,真成了瓮中之鳖。
但没有人惊慌。
士卒们默默整队,检查兵器。
箭囊已空,弓弦尽断,只剩下刀、枪、矛、戟这些近战兵刃。
许多人卸下残破的甲片,露出精赤的上身——反正也挡不住箭了,不如轻装上阵,死也死得利索些。
孙贲走到队前。晨光从崖缝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环视这些跟随多年的儿郎,从武陵到零陵,从零陵到这郁林绝谷,一路折损,一路溃退,还剩这八百人。
八百对数千,绝境中的绝境。
“兄弟们。”孙贲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前有狼,后有虎。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你们中,有跟了我孙氏十年的老卒,也有刚入伍的新兵。今日到此,是我孙贲无能,带你们走上绝路。现在……”
他提高声音,“愿降的,放下兵器,出谷求生。我孙贲以孙氏之名起誓,绝不怪罪,绝不阻拦!”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穿谷而过的呜咽。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将军,俺跟破虏将军打过区星,讨过董卓,跟您守过武陵。今年四十八了,够本了。降?俺爹妈没教过这两个字!”
“对!不降!”
“孙家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种!”
吼声渐起,从低沉到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
八百人,八百个声音,汇成一道决绝的宣言。
孙贲眼眶微热。他重重点头,再不废话,长刀前指:“那就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让天下人知道,孙氏儿郎没有软骨头!”
“杀!杀!杀!”
吼声震天。
谷口外,诸葛亮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谷中腾起的烟尘。
他身侧,关平、徐盖、程咨、韩综、臧艾、臧舜、于圭等年轻将领一字排开,人人甲胄鲜明,意气风发。
“他们要冲阵了。”诸葛亮轻声道。
关平握紧刀柄:“孔明,他们现在已是死志萌生,不可能降了!”
“嗯,看来最终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了。”诸葛亮点头,“孙贲残军已是强弩之末,接下来将会是一场血战……”
他看向众将,“这一战,我们要堂堂正正,刀对刀,枪对枪,让世人知道,我们能扛得起江东的大旗!”
年轻将领们精神一振。
他们等待这一天太久了——不是伏击,不是骚扰,而是正面硬撼一方豪杰,用手中的刀枪证明自己配得上父辈的威名。
谷口处,烟尘渐近。
孙贲率八百残兵杀出,如决堤洪水。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往无前的冲锋。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最后的热血,那是不求生、只求死的决绝。
“列阵!”关平大喝。
江东军阵线展开,刀盾在前,长枪在后。
但与众将约定好的,关平、徐盖、程咨、韩综、臧艾、臧舜、于圭七人越众而出,直面孙贲军锋。
孙贲见状,放声大笑:“好!有种!我孙伯阳今日,便与你们痛痛快快战一场!”
两军相接。
没有箭雨,没有马嘶,只有刀枪碰撞的铿锵,只有血肉撕裂的闷响。
这是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关平直取孙贲。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
关平刀法承自关羽,大开大合,威猛厚重;孙贲刀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练就,狠辣刁钻,招招搏命。
两人战作一团,刀光如雪,竟一时难分高下。
徐盖见状,提斧欲助,却被孙辅截住。
“徐公明的儿子?”孙辅肩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来!让我看看徐公明的宣花斧,你学了几成!”
徐盖不答,只是一味挥斧。他年纪虽轻,但自幼随父习武,根基扎实。两人枪来斧往,斗得旗鼓相当。
另一边,程咨对上了吕范。
吕范使一杆长戟,戟法老辣。他是孙坚旧部,久经战阵,一戟刺出,直取程咨咽喉。
程咨是程普之子,使一杆蛇矛,身形灵活,侧身避开,反手还击。矛影翻飞,两人顷刻间交手十余合。
韩综迎上了孙暠、孙瑜兄弟。
这对孙静之子正值壮年,一使刀,一使矛,配合默契。
韩综是韩当之子,使一杆长枪,凛然不惧,枪花点点,竟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臧艾、臧舜兄弟合力围攻孙静。
孙静年过五旬,但宝刀未老,一杆长枪舞得风雨不透。
臧氏兄弟皆使刀,一左一右,攻势如潮。
三人战作一团,刀光枪影,煞是激烈。
于圭则找上了公仇称。
公仇称是孙坚旧将,善使一对铁鞭,势大力沉。
于圭是于禁之子,使长枪,枪法绵密。铁鞭与长枪相撞,发出震耳巨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谷中,八处战团同时厮杀。其余士卒也混战在一起,刀光血影,吼声震天。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每个人都在搏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孙辅最先支撑不住。他肩伤太重,失血过多,枪法渐渐散乱。徐盖看准时机,一斧砍中其受伤肩胛骨。
孙辅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没入锁骨的斧刃,咧嘴笑了:“好武艺……江东真是人才济济……”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徐盖抽斧而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战意取代。
他转身,加入关平与孙贲的战团。
孙贲见弟弟战死,双目赤红,刀法更加狂暴。
但关平刀法沉稳,守得滴水不漏,徐盖又从旁夹击,孙贲渐渐落入下风。
另一边,程咨与吕范已斗了三十余合。吕范毕竟年长,体力不济,戟法渐缓。
程咨抓住破绽,蛇矛抖出,荡开吕范的铁戟刺入吕范胸膛。
吕范倒地,望着天空,喃喃道:“破虏将军……慢行…..末将……来了……”
韩综那边,已斩杀孙瑜。孙暠见弟弟身死,狂性大发,刀法完全不要命。韩综肩头中了一刀,但也一枪刺穿孙暠咽喉。兄弟二人,先后毙命。
臧艾臧舜兄弟与孙静之战最为惨烈。
孙静长枪如龙,连伤臧舜左臂、臧艾右腿。
但臧氏兄弟悍勇,负伤死战。最终臧舜拼着被一枪刺穿肋下,死死抱住孙静长枪;臧艾趁机一刀斩下孙静头颅。
老将孙静,殒命。
于圭与公仇称之战也到了尾声。
公仇称铁鞭沉重,但久战力疲。于圭长枪如蛇,寻隙而入,一矛刺穿其咽喉。
八处战场,七处已分胜负。
只剩孙贲。
关平、徐盖、程咨、韩综四人将他围在中央。
孙贲浑身浴血,甲胄尽碎,但依旧挺直脊梁,长刀寒光凛冽,刀尖指地,目光扫过四张年轻的面孔。
“好……好……”他喘息着,却笑了,“江东子弟……个个英雄……李肃父子……好福气……”
关平沉声道:“孙将军,放下刀吧。少将军有令,若能生擒,可不杀。”
“生擒?”孙贲摇头,“关坦之,你父亲若在此,会劝我投降吗?”
关平默然。他知道答案——不会。
“那就战到底。”孙贲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来!想要我的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四人齐上。
刀光枪影,将孙贲淹没。
他奋力格挡,但双拳难敌四手,转眼间身中数创。
一杆枪刺穿他大腿,他跪倒在地;一刀劈在他肩头,他左臂垂下;又一矛刺入他腹部……
孙贲单膝跪地,用刀支撑身体,环视四周。他的八百儿郎,已尽数战死。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抬头望天。天很蓝,白云悠悠,阳光温暖。多好的天气啊,可惜……
“叔父……”他喃喃道,眼前浮现孙坚的身影,那个横跨荆扬的江东猛虎,“侄儿……没丢孙家的脸……”
关平走到他面前,举刀。
孙贲看着这个年轻的对手,又看看了手中的依旧锋利无比的宝刀,忽然咧嘴笑了:“古锭刀……在我手中…….确实委屈了……我死之后……你便拿去吧……”
刀光落下。
孙贲身躯缓缓倒下,倒在血泊中,倒在追随他多年的儿郎们中间。
他眼睛睁着,望着天空,嘴角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山谷寂静。
风停了,鸟不鸣,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只有鲜血从伤口流淌的汩汩声,只有兵刃滴血的嗒嗒声。
关平收刀,环顾战场。
八百孙贲军,无一生还,无一人降。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孙家军的风骨”。
年轻将领们聚拢过来,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他们赢了,完成了弑虎的成人礼。但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诸葛亮从后方走来,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插在地上的古锭刀,看着孙贲那双望天的眼,沉默良久。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血色。
这一战,孙贲势力彻底覆灭。
荆南最后一个割据者,倒在了郁林群山之中。
而江东的二代将领们,用这场血战,正式登上了乱世的舞台。
他们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迈得坚实,迈得血腥,迈得无愧父辈威名。
远处,臧霸的大军旌旗已现。荆南大局,至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