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368章 孙贲的绝境
    猎径比想象中更难走。

    所谓“径”,不过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夹杂着猎户偶尔行走的窄道。

    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稍胖些的士卒需卸甲方能通过。三千残军在这条路上拖成蜿蜒长蛇,行进缓慢如蚁。

    孙贲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按刀,一手拄着随手折来的木棍。他甲胄未卸,但头盔提在手中——林中枝叶低垂,戴着反而碍事。晨露打湿衣甲,寒意透骨。

    “伯阳,歇一下吧。”孙静从后面赶上,这位叔父年过半百,连番奔波后更显苍老,“士卒太疲了,许多人走不动了。”

    孙贲回头望去。队伍拖拖拉拉,不少人倚树喘息,面色灰败。更后方,十几名伤兵被同伴搀扶,一步一挪,血迹在落叶上拖出暗红痕迹。

    “不能歇。”孙贲声音低沉,“臧霸的追兵随时会到。在这里歇,就是等死。”

    孙静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何尝不知?但看着这些跟随孙氏多年的儿郎如此凄惨,心中绞痛。

    前军忽然传来骚动。孙贲神色一凛,疾步向前。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猎径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隐入更深的山林;一条转向西南,坡度稍缓。

    孙辅正与几名斥候争执。

    “怎么回事?”孙贲沉声问。

    孙辅指着西南方向:“兄长,探路的兄弟说,往西南再走二十里,可出山林,进入郁林郡平原地界。那里有村落,或许能寻到粮草。”

    “郁林郡……”孙贲眼神一凝,“那是交州地界,诸葛亮必已布防。”

    “总比困死在山里强!”孙辅激动道,“咱们还有三千人,出其不意冲出去,未必不能夺下一两个村子。有了粮,有了落脚地,才能从长计议!”

    一名老斥候却摇头:“少将军,郁林平原无险可守。就算夺了村子,江东军四面合围,咱们便是瓮中之鳖。不如继续西行,入越人深山。山高林密,他们搜不过来。”

    “深山?”孙辅冷笑,“深山吃什么?啃树皮吗?越人前番已拒绝相助,如今咱们狼狈去投,他们会给粮食?”

    两人争执不下,众将目光都投向孙贲。

    孙贲走到岔路口,蹲身察看。西南方向的路面有明显踩踏痕迹——不止是人,还有马蹄。他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土色尚新。

    “这条路,近日有兵马走过。”他缓缓起身,“不是越人。越人少马,多是步卒。这马蹄印……是江东军的探马。”

    孙静脸色一变:“诸葛亮已料到咱们会走这条路?”

    “他若料不到,就不是诸葛亮了。”孙贲苦笑,“西行深山,看似生路,实是绝路。西南出山,看似绝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辅眼睛一亮:“兄长是说……”

    “冲出去。”孙贲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困兽最后的凶光,“趁臧霸尚未合围,周瑜大军未至,集中全部兵力,突袭郁林。夺粮,夺城,据城而守。只要撑过十日,等到袁术从襄阳缓过气来,或许……”

    他没说下去。或许什么?袁术自身难保,岂会救他?但这最后一丝幻想,总好过彻底绝望。

    孙静却摇头:“伯阳,太险了。郁林必有重兵把守,咱们三千疲兵,攻城不下,必遭围歼。”

    “那叔父说怎么办?”孙贲转身,声音陡然提高,“西行是死,东退是死,北上更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何不选个痛快的死法?死在冲阵的路上,总好过饿死在山里,或者被越人割了首级去请赏!”

    林中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将士们都看过来,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被这番话激起的血性。

    孙贲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我知道,你们都累了,怕了。我也累,也怕。但咱们是孙氏的兵,是跟着破虏将军横扫荆南的子弟!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个汉子,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荒山!”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芒:“我孙贲今日在此立誓:冲出此山,夺郁林,取粮草。愿随我者,生死与共;不愿者,就此别过,各寻生路,我不怪罪。”

    沉默。

    然后,第一个士卒拄着枪站起来:“我随将军!”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起身,尽管脚步踉跄,尽管面黄肌瘦,但眼中重新有了光。那是最后的热血,是绝境中迸发的豪情。

    孙静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赴死。但他也知道,这或许是孙氏儿郎最好的归宿。

    “伯阳。”他走到孙贲身边,握住侄儿的手,“叔父陪你走到底。”

    孙辅单膝跪地:“弟愿为先锋!”

    宋谦、吕范等将领纷纷抱拳:“愿随将军!”

    孙贲环视众人,胸中涌起久违的热流。他想起少年时,叔父孙坚在长沙誓师,三千子弟慷慨从军,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虽落魄至此,但这份血性,还在。

    “好!”他重重点头,“孙辅,你领五百敢死之士为先锋,遇敌即冲,不必顾忌伤亡。我率主力跟进,叔父垫后。记住,此战只有一个目的——冲出山,夺郁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

    军令传下,残军开始重新整队。伤重难行者被安置在林中隐蔽处,留给少许干粮。余者检查兵器,绑紧草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

    孙贲独坐一截树桩,擦拭长刀。刀身映出他消瘦的面容,鬓角已见霜白。他才三十出头啊。

    “将军。”吕范悄然走近,递过一块粗饼,“吃点吧,您一天没进食了。”

    孙贲接过,掰了一半还给吕范:“你也吃。”

    两人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吕范低声道:“将军,出山之后……若事不可为,末将愿护您突围。只要留得性命,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孙贲摇头,“子衡,不必安慰我。孙氏的旗,我是扛不下去了。”

    他望向东方,那是长沙方向:“伯符在徐州,割据三郡,到时比我这个丧家犬更有资格继承孙氏。我叔父英雄一世,却让我这个侄儿……丢了基业。”

    “非将军之过。”吕范涩声道,“时也,势也。”

    “是啊,时势。”孙贲苦笑,“若早十年,天下未定,咱们或有一争之力。如今袁绍、曹操据北,李璟坐南,袁术苟延残喘,刘表冢中枯骨……没有咱们的位置了。”

    他站起身,拍拍吕范肩膀:“但输也要输得敞亮。让天下人知道,孙氏儿郎,宁可战死,不跪着生。”

    午时,全军准备完毕。

    孙贲翻身上马——这是军中最后一匹像样的战马了,其余马匹早在入山时便杀来充饥。他勒马立于队前,目光扫过三千将士。

    “儿郎们!”他声音洪亮,回荡山林,“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但咱们没有退路了!要么冲出去,夺一条生路;要么死在这里,尸骨喂狼!”

    他长刀前指:“我孙贲今日带头冲阵!若我倒下,孙辅继之!孙辅倒下,孙暠继之!孙氏儿郎,死绝为止!杀——!”

    “杀!杀!杀!”

    吼声震天,惊起飞鸟。

    孙辅率五百先锋率先出发,沿西南猎径疾行。孙贲率两千主力紧随其后,孙静领五百人垫后。队伍不再隐蔽,不再顾忌声响,全速前进。

    他们要抢时间,抢在江东军完全合围之前,冲出去。

    猎径曲折,但比之前宽阔许多。显然这条路常有人行,或许是越人与外界交易的通道。孙辅冲在最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行出十里,前方忽然传来箭矢破空声。

    “敌袭!”

    孙辅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只见前方林间闪出数十人影,皆是越人装束,张弓搭箭。但箭矢稀疏,显然人不多。

    “冲过去!”孙辅大吼。

    五百敢死士发足狂奔,不顾箭矢,直冲敌阵。越人见状,纷纷后撤,消失在林中——他们只是哨探,不是来死战的。

    孙辅也不追击,继续前进。但心中已生警惕:越人出现在此,说明诸葛亮确实早有布置。

    又行五里,猎径尽头在望。透过林木缝隙,已能看见山外平野,田畴阡陌。

    “就要出去了!”孙辅狂喜。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号角长鸣。

    猎径出口处,赫然列着一支军阵。旌旗招展,当先一将黑甲绿袍,身下一匹枣红马,正是关平。他身后兵马约千余,列阵严整,弓弩齐备。

    “孙辅!”关平横刀立马,“此路不通!”

    孙辅勒马,回头望去——兄长的主力尚未赶到,他这五百人冲千余严阵之师,无异以卵击石。

    但他不能退。

    “儿郎们!”孙辅举刀,“随我冲阵!为兄长开路!”

    五百敢死士发出最后的嘶吼,如决堤洪水,扑向敌阵。

    关平令旗一挥,箭矢如蝗。冲锋的士卒不断倒下,但余者悍不畏死,踏着同袍尸骸继续前冲。两军相接,短兵相击,顿时血肉横飞。

    孙辅一马当先,连斩三名敌兵,直取关平。两将交锋,刀光如雪。关平刀法沉稳,孙辅勇悍疯狂,斗了十余合,孙辅肩伤崩裂,血流如注,却愈战愈勇。

    “倒是个汉子。”关平心中暗赞,手上却毫不留情。他看准破绽,一刀劈断孙辅马腿,孙辅坠地,被亲兵拼死抢回。

    此时孙贲主力赶到。见弟弟重伤,孙贲目眦欲裂,挥军猛攻。三千残军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如疯虎般扑向关平军阵。

    关平且战且退,依令执行诸葛亮的方略:阻而不围,耗其锐气。江东军阵线缓缓后移,但始终不乱,步步为营。

    孙贲军冲杀半个时辰,折损数百,却始终无法突破。更要命的是,后方传来急报:臧霸追兵已至,正与孙静殿后军交战。

    前有关平,后有臧霸,真正成了绝境。

    孙贲勒马,环顾战场。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他的将士还在拼杀,但人人都知道,没有希望了。

    “将军!”宋谦满脸血污,“退吧!退回山中,或许……”

    “退?”孙贲惨笑,“往哪退?”

    他望向山外平野,那里有村落,有粮草,有生路——可望而不可及。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传令。”他缓缓开口,“全军集结,最后一次冲锋。不冲关平,冲西南——那里防守薄弱,冲出去,散入平野,各寻生路。”

    这是放弃指挥,任士卒自生自灭了。但或许,这样还能活下几个。

    孙贲调转马头,看向来时山路。叔父孙静还在那里苦战,为他争取时间。

    “子衡。”他唤吕范。

    “末将在。”

    “你带孙辅,率还能走的弟兄,从西南突围。记住,不要回头,能走多少是多少。”

    吕范一愣:“那将军您……”

    “我去接应叔父。”孙贲平静道,“孙氏儿郎,不能丢下任何一个。”

    “不可!”众将齐呼。

    孙贲却笑了,那是释然的笑:“我意已决。诸君,保重。”

    他不再多言,率百余亲兵,逆着人流,冲向后方战场。

    猎径出口处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孙贲军的士气已泄。关平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正要下令总攻,忽然收到后方快马传信。

    他展开一看,神色一肃。

    信是诸葛亮亲笔,只有四个字:逐入郁林。”

    关平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吕范已率数百残兵突破薄弱处,正散入平野。

    他明白了。

    这场围猎,还不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