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贺峡外的秋夜,寒意渐浓。
孙贲军残部在峡北十里处扎营,营火稀疏,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惶恐的脸。
白日一战,不仅折了孙河这员大将,更让军心跌至谷底。许多人开始私下议论,南下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孙辅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中仍有不甘:“兄长,咱们还有四千人,明日再攻一次,未必不能冲出去!”
“再攻?”芮祉苦笑,这位孙坚时期的老将今日在右翼苦战,左臂添了道新伤,“今日强攻,折了八百精锐,连伯海都……再攻,拿什么攻?士气吗?”
孙静坐在下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伯阳,此地不可久留。关平那小子虽年轻,但用兵沉稳,已得关羽真传。诸葛亮在北口布防严密,咱们强攻峡道,正中其下怀。”
孙贲坐在主位,油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他何尝不知?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往哪里走?
“叔父以为,该如何?”他声音沙哑。
孙静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这是入山前绘制的,许多地方已与实际不符。他手指从临贺峡往西划:“从此处往西三十里,有一条猎径,可绕至苍梧郡南。路虽难行,但可避开峡道。”
“西面是越人地界。”芮祉皱眉,“那些蛮子反复无常,前番已拒绝相助,如今咱们兵败去投,岂会收留?”
“不是去投,是借道。”孙静眼中闪过厉色,“咱们还有四千兵,刀枪在手,他们若不让路,便杀过去。越人散居山中,各自为政,未必能齐心阻我。”
帐中一阵沉默。这计策太过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孙贲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满脸惊慌:“将军!后军急报!”
“讲!”
“马覃将军遣人来报,今日申时,臧霸率军出现在咱们后方二十里处,已击溃留守营地的三百辅兵。马将军正率后军一千人阻击,请将军速做定夺!”
帐中诸将霍然起身。
“臧霸?!”孙辅失声,“他不是在长沙吗?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后面?”
孙静脸色大变:“中计了!周瑜让咱们顺利会师,诸葛亮在峡道阻截,臧霸从后包抄——这是要把咱们围死在这片山地!”
孙贲一拳砸在案上,竹简震落一地。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从放弃泉陵开始,每一步都在周瑜算计之中。北上接应叔父,南下入峡,乃至此刻被困——都是人家布好的局。
“马覃现在何处?”他强压怒火问。
“在……在鹰嘴崖一带设防。”亲兵颤声道,“但臧霸军势大,探马所见,至少三千人,皆是精锐。”
鹰嘴崖距此不过十五里,若此地失守,后路彻底断绝。届时前有关平诸葛亮,后有臧霸,真成了瓮中之鳖。
“我去援他!”孙辅拔剑。
“站住!”孙贲喝止,深吸一口气,“芮老,你带一千人,速去鹰嘴崖接应马覃。记住,若事不可为,便往西撤,与我们在西面猎径会合。”
芮祉抱拳:“诺!”
“叔父。”孙贲又看向孙静,“你率本部一千人,即刻西探猎径。若路可通,举火为号,咱们连夜转移。”
孙静点头,匆匆出帐。
孙贲环视剩余将领:“余者整顿兵马,准备撤营。辎重尽弃,只带三日干粮。记住,咱们现在是逃命,不是打仗。”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孙贲一人,他望着摇曳的灯焰,忽然想起多年前,叔父孙坚曾对他说:乱世为将,当有破釜沉舟之勇,亦需壮士断腕之智。
如今,他还有断腕的资格吗?
鹰嘴崖,因山形如鹰嘴得名。
马覃率一千后军在此布防,已是两个时辰前的事。这位孙贲麾下的老将曾是孙坚帐下一小校,年过四旬,跟随孙氏多年,素以沉稳着称。但此刻,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崖下火把如龙,映出黑压压的敌军阵列。当先一将骑黑马,持长刀,正是臧霸。他身后旌旗猎猎,“臧”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展。
“马将军。”臧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崖上,“孙贲已是穷途末路,何必为他殉葬?放下兵器,臧某保你性命。”
马覃冷笑:“臧宣高,你要战便战,何必废话!”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脚下地面微震。侧耳细听——是马蹄声,从两侧山林传来!
“将军!左右有伏兵!”哨兵惊呼。
几乎同时,臧霸长刀前指:“攻!”
三千江东军如潮水涌来。正面步卒持盾推进,两侧山林杀出骑兵,正是魏延、何曼、桥蕤各率五百骑,三面夹击。
马覃军据险而守,本有一战之力。但白日临贺峡惨败的消息早已传开,士卒本已胆寒,此刻见敌军势大,未战先怯。箭矢射出稀稀拉拉,滚石砸下零零散散,根本挡不住冲锋。
“顶住!顶住!”马覃嘶吼,连斩两名后退的士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兵败如山倒。不过一刻钟,防线便被撕开数处缺口。魏延一马当先,率骑冲上斜坡,长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何曼更是凶悍,他使一杆狼牙棒,专挑敌将厮杀。连锤三名都尉后,正遇马覃副将陈简。两人战不三合,何曼一棒砸碎了陈简胸腹,打落于马下。
桥蕤在右翼稳扎稳打,他率部列阵推进,箭矢齐发,步步为营。孙贲军右翼本就薄弱,被这一冲,顿时溃散。
马覃见大势已去,拔马欲走。魏延眼尖,拍马追上:“马覃休走!”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马覃武艺本就不及魏延,又心慌意乱,斗了七八合,被魏延一刀削去头盔,发髻散乱。他骇然欲退,魏延第二刀已至,正中肩胛,翻身落马。
“绑了!”魏延喝道。
此时芮祉援军赶到,但为时已晚。一千生力军撞上刚刚大胜的江东军,如同浪拍礁石,非但没能挽回败局,反被臧霸分兵围住。
芮祉率亲兵死战,欲杀出重围。桥蕤见状,拍马来迎。两人在乱军中交手,芮祉年老力衰,桥蕤正值壮年,斗了十余合,芮祉枪法渐乱。
桥蕤看准时机,一枪刺中其战马,芮祉坠地,被乱军踩踏,生死不知。
残军见主将皆失,纷纷跪地请降。战至亥时,鹰嘴崖战事平息。孙贲后军一千人,折损七百余人,降三百;芮祉援军一千人,折损近半,余者溃散。
臧霸令清点战场,收押俘虏,自己登上鹰嘴崖顶,北望孙贲大营方向。那里火光摇曳,显然已在准备撤离。
“将军,追不追?”魏延浑身浴血,但精神振奋。
臧霸摇头:“不必。孙贲此刻如惊弓之鸟,必连夜西逃。咱们以逸待劳,在他必经之路上等着便是。”
何曼提着陈简的首级过来,咧嘴笑道:“这一仗痛快!孙贲那厮,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桥蕤却道:“将军,孙贲若西逃入越人地界,恐生变数。越人虽散,但熟悉山林,若收留孙贲,或成后患。”
“放心。”臧霸淡淡道,“周将军早有安排。越人各部,月前已得江东馈赠,盐铁茶帛,足够他们过冬。孙贲如今穷途末路,能给越人什么?空口许诺吗?”
他顿了顿:“况且,西面那条猎径,孔明岂会不知?此时怕已有关平分兵把守。孙贲此行,是自投罗网。”
众将恍然。原来从江陵到长沙,从临贺峡到鹰嘴崖,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孙贲以为自己在求生,实则是在赴死。
“传令全军。”臧霸转身,“就地休整两个时辰,而后西进,堵截孙贲。记住,不必死战,拖住即可。待周将军大军一到,便是收官之时。”
“诺!”
孙贲大营。
溃兵陆续逃回,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马覃被擒,芮祉生死不明,后军全军覆没。
孙辅一拳砸在木柱上,拳面渗血:“臧霸……臧宣高,我誓杀汝!”
孙静从帐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伯阳,猎径探明了!虽狭窄难行,但确实可通苍梧南。我已令人在沿途做标记,大军可行。”
然而这喜讯,此刻听来如此讽刺。后路已断,便是找到新路又如何?臧霸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吗?
孙贲缓缓起身,走到帐外。夜空无星,漆黑如墨。营中士卒正在匆忙拆帐,收拾行装,但动作慌乱,不时有人跌倒,兵器碰撞声、低声抱怨声、伤兵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这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群丧家之犬。
“传令……”孙贲声音嘶哑,“全军即刻西撤。孙辅领前军开路,我自领中军,叔父垫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遇阻截,不必恋战,分散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孙静、孙辅皆是一震——这已是交代后事的语气。
“伯阳!”孙静抓住他手臂,“还未到绝境!咱们还有三千余人,入山之后,未必不能……”
“叔父。”孙贲打断,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从泉陵北上时,咱们有五千人。临贺峡一战,折八百。今夜又折两千。如今还剩多少?粮草还有几日?”
他望着西方黑沉沉的山影:“就算入了山,越人不阻,咱们吃什么?喝什么?山中即将入冬,三千人困守荒野,能活几日?”
孙静无言以对。
孙贲却忽然笑了,笑声苍凉:“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总要走到头。孙氏儿郎,可以战死,可以饿死,但不能降,不能跪着死。”
他转身入帐,披甲执刀。出帐时,已恢复往日枭雄模样,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决绝。
“出发!”
三千残军趁着夜色,向西遁去。营火未熄,辎重满地,显得仓皇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