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宋公府。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李璟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刚从荆州送来的军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
“孙贲部于临贺峡遭关平伏击,折兵八百,孙河战死。次日,臧霸破其于鹰嘴崖,擒马覃,芮祉重伤。孙贲率残部西遁,入猎径。关平依孔明令,网开西南,纵其入郁林平野……”
字迹是周瑜的,清隽工整,每一个字都透着从容。
李璟却能从这从容中,嗅到千里之外的烽烟与血腥。
他放下军报,望向窗外雨幕。雨中的秣陵城朦胧如画,街巷间灯火点点,偶有更夫提灯走过,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这是他的根基,是李氏的基业。可此刻,他想起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孙贲那三千残军在雨中奔逃,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少将军。”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诸葛瑾先生求见。”
“请。”
门开,诸葛瑾一身青袍,肩头微湿,显是冒雨而来。他拱手行礼,神色却带着几分兴奋:“彦之,孔明从郁林送来的密信。”
李璟接过,展开。信是诸葛亮亲笔,与周瑜的风格不同,字迹瘦劲,条理分明:
“少将军钧鉴:孙贲残部约两千五百人已入郁林平野,正往都庞岭方向流窜。亮已与坦之、文续等布阵于岭前隘口,滚木礌石俱备,弓弩齐整。
宣高将军部尾随其后,周将军大军已控扼各条要道。料三日之内,当有决战。此战若成,荆南可定矣。唯孙贲困兽犹斗,其部虽疲,犹存血勇,不可轻之。弟子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托。”
李璟看完,沉默良久。
诸葛瑾见状,轻声问:“彦之,可是忧心孔明年轻,难当大任?”
“不。”李璟摇头,“孔明之才,我比你清楚。他既说三日,那便是已有十成把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如珠帘垂落。
“我只是在想……孙贲此人。”李璟缓缓道,“当年孙文台纵横一世,何等英雄。如今孙策在徐州也打下了好大的家业,皆是是一方豪杰。孙贲虽不及孙文台,但能在荆南与刘表袁术周旋,独撑多年,也算个人物。如今却要葬身在这穷山恶水之中。”
诸葛瑾默然片刻,道:“乱世争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孙贲若胜,此刻逃亡的便是咱们的人了。”
“我知道。”李璟转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所以我才坐在这里,而不是在逃亡的路上。只是……子瑜,你说这天下,究竟要流多少血,才能安定?”
这话问得太深,诸葛瑾答不上来。
李璟也不指望他回答。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手指从长沙划过,经零陵,至郁林,最后停在都庞岭。
“孔明选的位置很好。”他轻声道,“都庞岭是郁林通往交趾的咽喉,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孙贲要南下交趾,必走此路。在此设伏,确是瓮中捉鳖。”
诸葛瑾点头:“孔明信中还说,他已联络当地越人,许以盐铁,请他们封锁岭后小路。孙贲便是冲破隘口,也难逃越人追剿。”
“越人……”李璟若有所思,“交州平定后,对越人向来以抚为主。他们久居山林,熟悉地理,将来开发交州,还需借重。”
“少将军仁厚。”
“不是仁厚。”李璟摇头,“是务实。杀光了越人,谁帮咱们种甘蔗、采香料?交州要成为粮仓,离不开当地人的助力。”
他收起地图,重新坐下:“给孔明回信,就说……放手去做。不必顾虑伤亡,但要速战速决。拖久了,恐生变数。”
“诺。”
诸葛瑾退下后,李璟独坐灯下,又拿起周瑜的军报。这一次,他注意到末尾一行小字:
“此战若毕,荆南尽入囊中。然刘表在江陵,犹如卧榻之侧。当早图之。”
周瑜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李璟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这就是争霸——一场接一场的仗,一个接一个的敌人。
孙贲倒了,还有袁术、刘表;他们倒了,还有曹操;曹操之后呢?这天下,何时是个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在小学课堂里讲三国的历史老师。那时他讲赤壁之战,讲夷陵之战,讲得眉飞色舞。学生们听得入神,却不知道那些“故事”背后,是多少人命,多少血泪。
如今,他成了故事里的人。
窗外雨声渐密。
郁林郡,都庞岭北十里。
孙贲残军在一处废弃村落扎营。说是村落,其实只剩十几间破屋,半数已塌。
士卒们挤在尚能遮雨的屋檐下,生火取暖——柴是湿的,烟多火少,呛得人直咳。
孙贲坐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粗陋的地图。油灯如豆,映着他憔悴的脸。
“将军,清点完毕。”宋谦掀帘进来,声音沙哑,“还有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伤者四百余。粮……只够明日一顿了。现在能撑着,全靠将士们出去打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贲没有抬头:“找到向导了吗?”
“找到一个老猎户。”宋谦道,“他说都庞岭确有一条小道可通交趾,但路极险,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涧。平日只有采药人敢走。”
“问他愿不愿带路。”
“问了。”宋谦苦笑,“他说……除非咱们绑了他全家,否则宁死不从。”
孙贲终于抬头:“他还有家人?”
“在岭南的寨子里。”宋谦道,“末将已派人去寻,但天黑路滑,恐难找到。”
“不必了。”孙贲摆手,“绑人家小,非丈夫所为。”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雨丝斜飞。远处山影如巨兽蹲伏,那就是都庞岭。
“吕范那边有消息吗?”
“子衡将军已按计划,率五百人往东佯动,吸引江东军注意。”宋谦顿了顿,“但……关平的探马盯得很紧,恐怕瞒不了多久。”
孙贲点头。这是最后一计了——分兵诱敌,主力趁机翻越都庞岭。若成,或有一线生机;若败,便全葬在此山。
门帘又动,孙静搀着孙辅进来。孙辅肩伤未愈,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伯阳。”孙静先开口,“方才巡视营寨,士卒士气低迷。许多人……在私下议论投降。”
“让他们议。”孙贲平静道,“明日一早,愿降的,放下兵器,自寻生路。愿走的,随我翻山。”
孙辅急道:“兄长!此时若纵人投降,军心立溃!”
“不溃又如何?”孙贲看向弟弟,“你看看外面那些人,还能战吗?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军队了,而是一群逃命的难民。强留无益,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孙辅还要再说,被孙静按住。
土屋陷入沉默,只有雨打屋檐的啪嗒声。
良久,孙贲忽然道:“叔父,你还记得当年,叔父带咱们去打区星吗?”
孙静一愣,随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记得。那时你才十六岁,伯符十四岁,你当时跟着文台冲锋,比谁都猛。”
“是啊。”孙贲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那时觉得,天下虽大,咱们孙家儿郎何处去不得?长沙、零陵、桂阳……一路打过去,所向披靡。”
他走到墙边,手指轻抚土墙粗糙的表面:“可现在,咱们被逼到交州穷山,粮尽援绝,身边只剩两千残兵。叔父,你说这是为什么?”
“时运不济。”孙静低声道。
“不。”孙贲摇头,“是咱们不够强,不够狠。李璟能坐断东南,曹操能雄踞北方,是因为他们比咱们更能忍,更能算,更敢杀人。”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我认了。败就是败,没什么好怨的。但认输不等于认命——明日翻山,便是十死无生,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孙氏儿郎,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窝囊。”
孙辅眼眶红了:“弟愿随兄长!”
宋谦单膝跪地:“末将誓死相随!”
孙静老泪纵横,只重重拍了拍侄儿的肩。
正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冲进来,浑身湿透:“将军!东面发现火光,约千余人,正往这边来!”
孙贲神色一凛:“来得真快。”
他抓起长刀:“传令全军,即刻开拔,夜翻都庞岭!宋谦,你带三百人断后,阻敌半个时辰即可,而后自行撤退,不必会合。”
“诺!”
军令传下,废弃村落顿时忙碌起来。士卒们匆匆收拾,伤重难行的被安置在破屋中,留下少许干粮。余者列队,沉默地走进雨夜。
孙贲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临时营地,翻身上马。
雨越下越大。
同一时刻,都庞岭南二十里。
诸葛亮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雨水顺着笠檐流下,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水帘。但他浑然不觉,目光始终望着北方。
“孔明,雨大,下来吧。”徐盖在下面喊。
诸葛亮摇头:“孙贲该动了。”
“这么大的雨,他们敢夜翻都庞岭?”于圭不解,“那山路白日都难行,夜里更是凶险。”
“正因凶险,才要夜行。”诸葛亮平静道,“孙贲知道,白日翻山,必被咱们发现,半道截击。只有趁雨夜,或许能偷过。”
臧艾从后面爬上来,递过一碗热汤:“孔明,喝点驱驱寒。探马回报,父亲的大军已至都庞岭北麓,正与孙贲断后军交战。”
诸葛亮接过汤碗,暖意从掌心传来:“宣高将军那边不必担心。孙贲现在就是一支溃军,一碰即碎,只要他们还有生的希望,就挡不了多久。关键是岭上——”
他指向黑暗中的山影:“孙贲主力此刻应该已到半山腰。雨夜路滑,他们走不快。待天亮时,正好到咱们预设的伏击点。”
“那咱们现在……”程咨问。
“等。”诸葛亮只吐一个字,“等他们入瓮。”
这些年轻将领或许不知道,此刻在秣陵,他们的少将军正看着地图,算计着这场仗的得失。他们或许也不知道,这场围猎之后,荆南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的第一场大仗。赢了,不负父辈威名;输了,愧对江东栽培。
雨声中,隐隐传来北面的厮杀声。那是臧霸在清理断后军。
诸葛亮放下碗,轻声道:“传令各营,寅时造饭,卯时列阵。天亮时,便是决战之时。”
“诺!”
众将应声,各自退下准备。
诸葛亮独守望楼,望着北方黑夜。雨丝如织,山影如墨。他想起了离开秣陵明堂,前往交州之前,叔父诸葛玄对他说的话:“孔明,此去交州,当展平生所学,不负众望。”
乱世……他今年才十八岁,却已要亲手终结一方豪雄的性命。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少将军在信中有那般复杂的语气。
杀戮从来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哪怕是为了更大的太平。
但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