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陵城的秋日,透着一种枯败的萧瑟。
孙贲站在城楼,望着城外枯黄的田野。那些本该是金黄的稻穗,早在月前便被刘磐征缴一空,如今只剩残秆在风中摇曳。
城内粮仓空空如也,府库只剩些锈蚀的兵械,这座零陵郡治,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城。
“大兄。”孙辅从阶下走来,这位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憔悴,甲胄上沾着尘泥,“又逃了十七个。守北门的队率带着整队人跑了,说是回武陵老家。”
孙贲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让他们走吧。跟着我,本就是死路一条。”
“大兄!”孙辅急道,“这样下去,不等周瑜来攻,咱们自己就散了!”
“那你说怎么办?”孙贲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城中无粮,城外无援。我难道能变出米来?”
孙辅咬牙:“至少……至少把叔父他们接回来。武陵那边还有几千兵马,合兵一处,总好过各自为战。”
这话说到了孙贲心坎上。
他这几日辗转难眠,最担心的就是叔父孙静。刘磐虽退,但算算日子黄忠应当已至江陵,一旦刘表缓过气来,武陵首当其冲。孙静手中不过两千余人,如何抵挡?
正此时,孙河匆匆登上城楼,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帛书:“伯阳,武陵来信!”
孙贲一把夺过,展开细看。信是孙静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仓促:
“伯阳吾侄:刘磐退后,黄忠部三千兵马已至沅南,与我部隔江对峙。彼军虽未进攻,然封锁渡口,截断粮道,其意昭然。武陵存粮仅够半月,若久困于此,必生内变。
吾意,当弃武陵,率部东进,与汝会合。然沅水一线皆有敌军哨探,需汝遣兵接应。若可,五日后于夫夷水北岸相候。静字。”
孙贲看完,将帛书紧紧攥在手中,骨节发白。
“叔父要放弃武陵……”他喃喃道。
“这是明智之举!”孙河急道,“武陵孤悬在外,被刘表、江东三面围困,死守只有等死。合兵一处,尚有转圜余地。”
孙辅也劝:“大兄,当断则断。咱们在零陵也是坐困,不如主动出击。接应叔父后,合兵五千,或北上与刘表决一死战,或南下交州另谋出路,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孙贲沉默良久,望向南方苍茫群山。交州……那些越人首领已明确拒绝相助,此去凶多吉少。但北上与刘表决战?
江陵有六千守军,臧霸、周瑜虎视在侧,胜算几何?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传令,全军整备。孙河,你领一千五百人为先锋,明日出发,北上夫夷水接应叔父。我率余部两千人随后跟进。记住,轻装疾行,多带箭矢,少带辎重。”
“那泉陵城……”孙辅问。
“弃了。”孙贲斩钉截铁,“留一座空城给周瑜,看他能奈我何。”
孙河却皱眉:“伯阳,咱们全都北上,若周瑜趁机截击……”
“他不会。”孙贲摇头,“周瑜用兵,向来谋定后动。咱们突然北上,他不知虚实,必先观望。等他探明情况,咱们已与叔父会合。届时是战是走,主动权在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况且,咱们粮草将尽,留在泉陵是等死,北上接应叔父,至少还能搏一条生路。”
孙河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当夜,泉陵城中火光通明。孙贲军烧毁了带不走的辎重,只留三日干粮,每人配足箭矢。那些伤病士卒,孙贲发给少许钱帛,任其自去。愿追随的,尚有三千余人。
次日拂晓。
孙河率一千五百先锋出北门,沿官道疾行。孙贲自领两千人,相隔十里跟进。泉陵城中,只留百余老弱虚设旌旗,迷惑敌军探马。
同一日,长沙临湘。
周瑜刚晨练完毕,正用早膳,陈武便匆匆进来:“将军,零陵探马回报,孙贲弃城北上了!”
“哦?”周瑜放下竹箸,神色平静,“多少人?往哪个方向?”
“约三千五百人,分前后两队。先锋孙河领一千五百人已过洮阳,孙贲自领两千人在后。看方向,是奔夫夷水而去。”
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泉陵划向夫夷水,嘴角微扬:“孙贲这是要去接应孙静。看来武陵那边,黄忠给的压力不小。”
臧霸这时也闻讯赶来,闻言皱眉:“孙静若从武陵东撤,与孙贲会合,可得兵五千。这五千人若是困兽犹斗,倒也不容小觑。”
“所以不能让他们会合。”周瑜淡淡道,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夫夷水位置,“或者说,要让他们‘顺利’会合。”
臧霸不解:“公瑾何意?”
“孙贲北上接应,是怕孙静独木难支。咱们若在夫夷水拦截,他必拼死一战,以求打通道路。”周瑜转身,眼中闪着谋士特有的清明,“但若咱们放他过去,甚至……助他一臂之力呢?”
陈武瞪大眼睛:“将军,咱们要帮孙贲?”
“不是帮,是赶。”周瑜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帛上勾勒,“孙贲如今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你逼得越紧,他反扑越凶。但若给他一条看似生路的路,他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画出一条曲折的线:“夫夷水以北,是刘磐的防区。咱们可派小股兵马做出北上截击的态势,逼孙贲加快速度。同时,让黄忠在武陵那边稍撤包围,放孙静东进。
待两军会合,孙贲以为生机已现,必率全军南下交州——那才是咱们为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臧霸恍然:“围三阙一!”
“正是。”周瑜放下笔,“传令,魏延领一千轻骑,即刻北上,至夫夷水南岸游弋。遇孙贲军,可小规模袭扰,但不可死战。目的是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兵马已经动了。”
“严虎、凌操各领一千五百人,出长沙西进,做出包抄零陵后路的姿态。记住,声势要大,行军要慢,给孙贲留出北上的时间。”
“陈武、周泰,你二人率本部两千人,秘密南下至临贺峡以北三十里处潜伏。待孙贲军过,不必拦截,放他们南下。但要截断其后路,防止他们回头。”
一连串命令下达,众将齐声应诺。
臧霸待众人离去,才低声道:“公瑾,孙贲若真与孙静会合,有五千兵马。交州那边,孔明他们能挡住吗?”
周瑜微笑:“少将军既将此事交予孔明,便是信他之能。况且,孙贲军缺粮少械,又是仓促南下,已成强弩之末。孔明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胜算在七成以上。”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这一局,从孙贲放弃泉陵那一刻,便已定了。”
夫夷水北岸,山林密布。
孙河率先锋军抵达时,已是次日黄昏。他在河边扎营,派斥候沿上下游探查。不久,斥候回报:上下游十里内未见舟筏,但南岸有新鲜马蹄印,约百余骑。
“江东的游骑。”孙河对副将道,“看来周瑜已经动了。”
正说着,南岸忽然传来号角声。百余骑江东军出现在对岸山丘上,当先一将黑甲长刀,正是魏延。
“孙河!”魏延隔河大喊,“尔等已陷重围,何不早降?周将军惜才,必不相负!”
孙河冷笑:“魏文长,有本事过河一战!”
魏延也不恼,挥手示意,百余骑张弓搭箭,一阵箭雨射来。但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入河中。孙河令士卒还击,双方隔河对射一阵,互有伤亡。
不多时,魏延率骑退去,消失在山林中。
“将军,他们在拖延时间。”副将提醒。
孙河何尝不知?但他此刻不能退,也不能急进。伯阳的后军尚未抵达,叔父的兵马也未现身,他这一千五百人若贸然渡河,很可能被半渡而击。
“加固营防,多设哨探。”孙河下令,“等伯阳到了再说。”
当夜,孙贲率后军抵达。听孙河禀报白日情况,孙贲沉吟:“魏延只带百余骑袭扰,不像大战的模样。周瑜若真要在夫夷水拦截,必遣大军封锁渡口,不会如此小打小闹。”
孙辅道:“或许他兵马尚未集结?”
“周瑜用兵,向来迅捷。”孙贲摇头,“长沙至夫夷水不过两日路程,他若真想打,此时大军早该到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出营帐,望向南方黑暗中的山影。那里静悄悄的,连火光都不见。
“不对……”孙贲喃喃,“周瑜不是在拦咱们,他是在赶咱们。”
孙河一愣:“赶咱们?”
“你看,魏延袭扰却不强攻,严虎、凌操两部西进却行动迟缓,周瑜本人坐镇长沙不动。”孙贲越说越明,“他这是给咱们让出一条路,让咱们北上接应叔父,然后……南下交州。”
孙辅倒吸一口凉气:“他要在交州围歼咱们?”
“恐怕是了。”孙贲苦笑,“交州多山,易守难攻。咱们若入交州,他便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而咱们粮草不济,久必生变。”
孙河急道:“那咱们还去接应叔父吗?”
“去!”孙贲斩钉截铁,“便是陷阱,也要跳。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南下交州,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望向北方黑暗:“况且,周瑜能算计咱们,咱们就不能将计就计?交州群山纵横,咱们五千兵马散入山中,他便是十万大军也难搜剿。待站稳脚跟,联络越人,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话虽如此,但孙贲心中并无把握。那些越人首领的拒绝言犹在耳,交州真的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吗?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是主将,是孙氏在荆南最后的旗帜。他若露怯,军心立溃。
“传令,明日一早渡河。多派斥候探查上下游,寻水浅处涉渡。渡河后不必停留,直往武陵方向接应叔父。”
“诺!”
同一夜,武陵沅水南岸。
孙静站在营中,望着对岸黄忠军的营火。那些火光连绵三里,显然兵马不少。但奇怪的是,这两日对岸敌军并无进攻迹象,甚至连巡哨都稀疏了许多。
“父亲,探马回报,黄忠部今日又撤走五百人,往东去了。”长子孙暠进帐禀报。
孙静皱眉:“往东?东边是洞庭湖,他去那里做什么?”
次子孙瑜道:“会不会是江陵有事,刘表调他回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未必。”孙静摇头,“刘表新得江陵,正需大将镇守,岂会此时调走黄忠?”他沉吟片刻,“除非……除非江东动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沙划向零陵:“周瑜若出兵攻零陵,刘表为防江东坐大,必调兵加强江陵防务。黄忠东撤,或许是回防江陵。”
公仇称这时进帐,面带喜色:“将军,好消息!下游三十里处发现三艘渔船,我已命人扣下。今夜便可偷渡沅水,探明对岸虚实。”
孙静精神一振:“好!若对岸果真空虚,咱们明日便渡河东进。”
孙暠却担忧:“父亲,这会不会是诱敌之计?黄忠用兵老辣,岂会如此大意?”
“便是诱敌,也要闯一闯。”孙静叹气,“军中粮草只够五日,再困下去,不战自溃。伯阳既来信接应,咱们总要试试。”
他看向公仇称:“今夜你亲率五十锐士渡河,若对岸果真空虚,举火为号。我率主力随后渡河。”
“诺!”
子夜时分,五十名精锐士卒乘渔船悄悄渡河。对岸静悄悄的,连巡哨的火把都稀少。公仇称率众登岸,潜入敌军营地,发现营帐虽在,却多是空营。
“将军,黄忠真撤了!”一名士卒兴奋低语。
公仇称却觉不安。这也太顺利了。他令众人分散探查,半个时辰后回报:方圆五里内,敌军不足三百,且多是老弱。
“举火!”公仇称咬牙下令。
三堆篝火在岸边燃起。对岸,孙静看到信号,当即下令全军渡河。
两千兵马乘着连夜搜集的舟筏,分批渡河。至天明时分,全军已抵东岸,与公仇称会合。
孙静不敢久留,即刻率军东进,往夫夷水方向疾行。沿途果然未见敌军拦截,偶有零散斥候,一见大军便远遁。
“父亲,这也太顺利了。”孙暠策马与孙静并行,脸上忧色不减。
孙静何尝不知?但他别无选择:“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与伯阳会合后,再做计较。”
两日后,夫夷水北岸。
孙贲站在高坡上,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孙静将军到了!距此不足十里!”
孙贲长长舒了口气。叔父平安,两军会合,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但当他看到孙静军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看到那些残破的旌旗,心中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这两千兵马,怕是已到极限。
“伯阳!”孙静下马,快步走来,叔侄二人执手相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疲惫与沧桑。
“叔父受苦了。”孙贲低声道。
孙静摇头:“能活着见到你,便是万幸。只是武陵……丢了。”
“丢了便丢了。”孙贲搀扶孙静坐下,“如今咱们合兵一处,尚有五千可战之卒。接下来如何走,叔父可有计较?”
孙静看向南方:“你来时,周瑜可有拦截?”
“小股袭扰,未动真格。”孙贲将魏延袭扰之事说了,“我疑他是故意放咱们北上。”
孙静点头:“黄忠撤围,恐怕也是此意。周瑜这是要把咱们往南赶,赶入交州。”
两人沉默。都是沙场宿将,岂会看不出此中蹊跷?但看出来了又如何?北归无路,西进无门,东有强敌,唯有南下一途。
“南下吧。”孙静缓缓道,“交州虽险,总好过在此等死。五千兵马入山,周瑜便是十万大军也难搜剿。待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孙贲点头:“侄儿也是此意。”他起身,环视众将,“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埋锅造饭。申时出发,南下苍梧。”
孙河忍不住问:“伯阳,南下走哪条路?”
“走临贺峡。”孙贲手指地图,“此路虽险,但路程最短。咱们粮草将尽,必须尽快进入交州山地,寻粮就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多派斥候前探,若遇伏兵,不可恋战,绕道而行。记住,咱们的目的不是打仗,是想办法遁入山林,进入交州群山。”
众将领命而去。孙贲与孙静对坐,亲兵奉上仅有的半袋粟米熬的粥。叔侄二人分食,粥稀如水,但谁也没有抱怨。
“伯阳,你说咱们能活下去吗?”孙静忽然问。
孙贲沉默良久,缓缓道:“尽力而为吧。孙氏血脉,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半日后,五千兵马集结完毕。孙贲令孙河为先锋,孙辅领左翼,公仇称领右翼,自与孙静率中军,浩浩荡荡南下。
队伍离开夫夷水时,南岸山丘上,魏延立马远眺。
“将军,真不拦?”副将问。
魏延摇头:“周将军有令,放他们过去。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回营。”
百余骑调转马头,消失在丛林之中。
更南方,临贺峡以北三十里。
陈武趴在草丛中,望着远处渐起的烟尘,低声道:“来了。”
周泰凑过来:“多少人?”
“看烟尘,四五千。”陈武眯起眼,“传令下去,全军隐蔽,不得暴露。待孙贲军过,咱们截断后路,便算大功告成。”
“就这么放他们过去?”周泰不甘。
“这是周将军的计谋。”陈武拍拍他肩膀,“放心,交州那边,自有孔明招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