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临湘城的秋意来得格外早。
周瑜站在太守府的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卷刚从秣陵送来的密信。信是李璟亲笔,字迹瘦硬,力透纸背——那是瘦金体的风骨。
“公瑾见字:江陵事毕,荆北暂安。今刘表困守江北,孙贲窃据武陵,零陵新陷,此正取荆南之良机。然孙贲虽败未溃,困兽犹斗,不可轻敌。吾意,当速取零陵、桂阳,断其手足,而后合围武陵,毕其功于一役。此间事宜,皆付公瑾与宣高。江东之未来,在荆南;荆南之关键,在今日。”
信末,一行小字:“明堂诸子已至交州,可堪一用。”
周瑜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臧霸率部抵达时,这座荆南重镇已焕然一新。
城头旌旗招展,皆是江东制式;街巷间巡卒往来,军容严整;码头处粮船络绎,满载的麻袋从船坞一直堆到仓廪。
不过半月功夫,周瑜已将长沙整治得井井有条。
“公瑾治军理政,果然名不虚传。”臧霸骑马入城,对前来相迎的周瑜赞道。
周瑜依旧白袍银甲,笑容温润:“宣高将军过誉。若非将军在江陵连战连捷,震慑荆北,瑜在长沙岂能如此顺利?”他侧身引路,
“将军请,营中已备好酒宴,为将军接风。”
二人并肩而行,身后诸将跟随。严虎、凌操、魏延等皆是旧识,与陈武、周泰、董袭等相见,不免一番寒暄。唯有文聘默默观察着这座易主不久的城池——街道整洁,商铺渐开,百姓神色虽仍谨慎,但已无慌乱。周瑜治民,确有手段。
接风宴设在原太守府。席间,臧霸详述江陵战事始末,周瑜则汇报长沙接管情况。
“如今长沙城中,我军有五千,宣高将军所部七千,合一万二千兵马。”周瑜举杯,“粮草方面,糜子仲已从江东调粮三万石,足支两月。兵甲器械,府库所存加上新运抵的,可供全军换装一次。”
严虎闻言咧嘴大笑:“这下可好!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该找孙贲那厮算账了!”
周瑜微笑不语,待宴席将散时,才屏退左右,独留臧霸至书房。
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亲兵奉上茶汤,又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江陵交接已毕。”臧霸喝了口茶,言简意赅,“刘表收了空城,蔡瑁忙着整顿防务。黄忠、刘磐各领兵马回防,江陵眼下能凑出六千兵,守城尚可,进取不足。”
周瑜点头:“刘景升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他如今只求守住江北三郡,荆南……怕是无力顾及了。”他顿了顿,“孙贲那边如何?”
“零陵新败,损兵近半。”臧霸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这是今晨探马回报。孙贲退守零陵后,紧闭城门,整顿残兵。武陵的孙静又调去一千援军,如今零陵城中约有三千守军。”
周瑜俯身细看地图,手指从长沙划过,经零陵,至武陵,最后停在交州边界:“三千兵守一空城……孙贲这是要固守待援,还是另有图谋?”
“依我看,他是想拖。”臧霸沉声道,“拖到咱们与刘表生隙,拖到袁术从襄阳缓过气来,拖到变数出现。”他冷哼一声,“可惜,他拖不起。”
“确实拖不起。”周瑜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零陵粮草已被刘磐运空,孙贲要守城,就得从武陵运粮。武陵至零陵一百五十里,山路难行,运粮队伍正是咱们最好的靶子。”
臧霸会意:“断其粮道,困死零陵?”
“不止。”周瑜摇头,“零陵要取,但不能强攻。孙贲新败,军心不稳,此时强攻,必遭困兽之斗。咱们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城,而后……”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武陵位置:“以此为基,南下图谋交州。”
臧霸一愣:“交州?”
“少将军信中提及,明堂诸子——诸葛亮、关平等人,已至交州历练。”周瑜缓缓道,“孙贲若在零陵走投无路,会去哪里?向北是江陵刘表,向东是长沙咱们,向西是群山密林,唯有向南……交州。”
他看向臧霸,眼中有着棋手落子时的清明:“孙贲南下交州,是自投罗网。咱们在零陵以逸待劳,待其出城,半道击之;即便他侥幸抵达交州,也有明堂诸子等候。此乃……瓮中捉鳖。”
臧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公瑾此计,是要把孙贲逼上绝路,还要让他自己选怎么死。”
“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周瑜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孙贲若肯降,少将军或许会留他一命,给孙策一个交代。但他若执迷不悟……”他摇了摇头,“那便怪不得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武的声音:“将军,交州急报!”
“进。”
陈武推门而入,将一卷竹简呈上:“诸葛瑾从交趾派人送来的。说是孙贲已派细作潜入交州,打探虚实。”
周瑜展开竹简,快速浏览,嘴角微扬:“果然。”他将竹简递给臧霸,“孙贲在零陵坐不住,已经开始谋后路了。他派人联络交州越人,想借道南下。”臧霸看完,皱眉道:“他难道不知道交州在我们手上吗?”
“赌!”周瑜笃定道,“如今主公坐断东南,但是交州确是湿瘴之地,目前主公还没办法大规模在交州驻兵。所以他在赌我们不一定能在交州的群山之中找到他。”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交趾:“所以,咱们要配合交州,将孙贲赶到我们想让他去的地方,到时一网打尽!”
臧霸也起身:“那咱们何时动手?”
“三日后。”周瑜转身,目光如炬,“你率本部兵马,佯攻零陵,做出围城之势。我会派陈武、周泰各领一千兵,伏于武陵至零陵的山道,专劫粮队。孙贲城中无粮,外援被断,撑不过十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围而不攻,攻而不猛。要让他觉得有突围的希望,却又不敢轻易尝试。待其军心涣散,自有变故。”
臧霸抱拳:“明白。”
“还有一事。”周瑜从案上取过另一封书信,“这是少将军给孔明的密令副本。你派人快马送交交州,让孔明依计行事。”
臧霸接过,见封皮上写着“孔明亲启”,便知事关重大,郑重收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夜深。
与此同时,零陵郡治泉陵城中。
孙贲坐在太守府的正堂,油灯昏暗。堂下站着孙河,以及几名心腹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将军,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了。”掌管粮草的军司马声音发颤,“若是省着吃,或许能撑十日。但士卒已有怨言,昨日又逃了三十余人……”
孙河一拳砸在案上:“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在武陵,咱们何曾亏待过他们?”
“乱世之中,活命要紧。”孙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连日操劳,眼中布满血丝,“怪不得他们。”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他亲手绘制的荆南舆图,每一处山川河流都了然于心。可如今,这张图上的路,似乎条条都是死路。
北归武陵?臧霸的伏兵正等着。
东进长沙?周瑜已严阵以待。
西入群山?那是蛮荒之地,进去便是死。
唯有南下一途。
“将军。”一名老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降了吧。”老将跪倒在地,“武陵、零陵,加起来不足六千兵,粮草将尽,外援断绝。再打下去,不过是让儿郎们枉送性命。刘表虽与咱们有仇,但若主公肯降,或许……”
“住口!”孙河厉喝,“伯阳何等人物?岂能向刘表那老儿屈膝?”
孙贲抬手止住孙河,看向老将:“陈老将军,你跟了我叔父多少年了?”
老将抬头,眼中含泪:“自破虏将军在长沙起兵,末将便追随左右,至今……十年了。”
“十年。”孙贲喃喃,“我叔父英雄一世,最后死于黄祖暗箭。我孙贲虽不及叔父万一,但也算继承了孙氏血脉。你让我降刘表?降江东?”他摇头,语气决绝,“我宁可战死。”
堂中一片寂静。
许久,孙贲缓缓道:“传令,明日开始,口粮减半。省下的粮食,留给敢战之士。七日后……”他望向南方,“......南下。”
“南下?”孙河一惊,“现在交州是江东的地盘,咱们去交州,岂不是……”
“背水一战。”孙贲打断他,“交州遍地群山,消息闭塞,还有机会周旋,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当中,若有不愿随我南下的,今夜便可离去。我不怪罪。”
无人动弹。
孙河单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众将齐声。
孙贲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被坚毅取代:“好。那便整顿兵马,备足箭矢,轻装简从。七日后,南下交州。”
他心中清楚,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在交州打出一片天地;赌输了,便葬身南疆群山。
但乱世之中,谁又不是在赌?
同一夜,交州苍梧郡。
诸葛亮站在城楼上,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他今年不过十八岁,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已有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关平站在他身侧,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位关羽长子年方二十,已长得魁梧挺拔,颇有乃父之风。
“孔明,公瑾的信你看过了?”关平问道。
诸葛亮点头,从袖中取出周瑜的密信——这是傍晚时快马送到的。信不长,但意思明确:孙贲可能南下,务必阻截。
“你打算如何应对?”关平看向南方黑沉沉的山林,“苍梧郡兵不过三千,且分散各县。若孙贲真率数千精兵南下,咱们怕是挡不住。”
“不必硬挡。”诸葛亮淡淡道,“孙贲若来,必是穷途末路之师,士气低迷,粮草匮乏。咱们以逸待劳,据险而守,拖住他便是。”
他转身看向关平:“少将军让咱们来交州,不只是为了戍边,更是为了历练。这一战,是明堂诸子的第一场大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平眼睛一亮:“你是说……”
“徐盖、于圭、臧艾他们,都在各县历练。”诸葛亮嘴角微扬,“是时候让他们见见血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明堂这一代的佼佼者:“我已传令各县,命他们三日内率部至临贺集结。孙贲若走零陵南下,必经临贺峡。那里地势险要,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关平接过名册,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中涌起豪情。这些人,都是他们这一代的翘楚,从小一起读书习武,如今终于要并肩作战了。
“父亲常说,将门虎子,当在沙场见真章。”关平握紧佩剑,“这一战,咱们不能丢父辈的脸。”
诸葛亮望向北方星空,轻声道:“这一战,不只关乎咱们的荣辱,更关乎江东的未来。荆南若定,则长江防线连成一体,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南。所以……”
他转向关平,目光坚定:“只许胜,不许败。”
关平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苍梧城头的灯火次第熄灭。而在城外的驿道上,几匹快马正星夜驰骋,将集结的命令传往交州各县。
更北方的长沙,周瑜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正在给李璟写回信,笔锋流转,字迹清隽:
“少将军钧鉴:瑜已与宣高定计,三日后围零陵,断粮道,迫孙贲南下。孔明处已通消息,临贺峡设伏,当可阻之。荆南之事,月内当有分晓。唯刘表处,虽暂安,然不可不防。蔡瑁联姻之事,宜速办,以固其心。另,孙策处近无动静,然其据青州,虎视眈眈,亦当留意……”
写至此,他停笔沉思。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周瑜将信纸封好,唤来亲兵:“明日一早,快马送往秣陵。”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