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内,连日的粥棚施济,让这座濒死的城池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街巷间仍显空旷,但已不见饿殍横陈,幸存者们脸上开始有了活人的颜色。
江东粮船三日前抵达,带来五千石粟米,虽不足以让全城饱腹,至少能吊住性命。
臧霸站在府衙前庭,看着文聘呈上的最新名册——城中百姓现存四千二百余人,多为老弱妇孺。
青壮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随张勋溃军南逃,要么成了荒野中的枯骨。
“将军,按此数目,每日需粮百石方能维生。”文聘低声道,“咱们的存粮,加上江东新运来的,也只够支撑一月。”
“一月足矣。”臧霸放下名册,“蔡瑁已在整顿城中残兵,刘表派来的接防兵马,不日便到。”
正说着,魏延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江东来人了!”
“何人?”
“周瑜!”
臧霸眼中精光一闪。周公谨亲至,说明秣陵对此事极为重视。
半日后,江陵水寨。
十余艘江东战船缓缓靠岸。当先一艘楼船,船头立着一人,白袍银甲,身姿挺拔,正是周瑜。
他身后跟着三人:陈武雄壮,周泰悍勇,董袭沉稳,皆是江东骁将。
臧霸率众在码头相迎。
“公瑾远来,辛苦了。”臧霸拱手。
周瑜还礼,笑容温润:“宣高将军连战连捷,收复江陵,威震荆北,瑜佩服之至。”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正在领粥的百姓身上,轻叹一声,“只是苦了这城中百姓。”
二人并肩入城,路上周瑜告知来意。
“主公与少将军已同意刘表所请。长沙由我部接防,江陵交还荆州。至于蔡瑁献妹联姻之事……”
周瑜顿了顿,笑意微妙,“主公初闻时,确实哭笑不得。蔡瑁倒是会算计,一庶女便想攀上李家高枝。”
“那主公的意思是?”
“应了。”周瑜道,“郭奉孝说得好,联姻虽俗,却最是有效。蔡氏乃荆州大族,与其女结亲,既能拉拢蔡瑁,也能在荆州士族中打开缺口。况且,此事咱们不亏——一得长沙,二得内应,何乐不为?”
臧霸点头:“郭先生远见。”
进入府衙,众将齐聚。周瑜将秣陵的书信交给臧霸,同时转达了江东智囊团的决策。
“对于刘表借咱们之手驱逐孙贲的算计,奉孝、子敬等人早有预料。”
周瑜展开地图,“蒯良此计,名为驱虎吞狼——借咱们这只虎,吞掉孙贲这只狼,他刘表坐收渔利。”
陈武忍不住道:“那咱们还帮他?”
“帮。”周瑜手指点着武陵位置,“但要换个帮法。孙贲盘踞武陵,对咱们掌控长沙确有威胁。除之,于咱们有利。但咱们不能白帮——武陵可以给刘表,但零陵、桂阳,咱们要分一杯羹。”
他看向臧霸:“宣高将军以为如何?”
臧霸沉吟:“孙贲在武陵经营数年,根深深厚。若要动他,需周密谋划。”
“正是。”周瑜道,“所以少将军有令,让我部驻守长沙,整军备武。待时机成熟,便与将军合兵,南下武陵。届时以助刘表之名行事,实则……”
他话未说完,但众将皆明其意——实则拓展江东在荆南的势力。
“至于蔡瑁之妹,”周瑜继续道,“主公让我转告,择吉日送至秣陵即可。婚仪从简,但礼数不会缺,必不会辱没蔡氏门楣。”
议事毕,臧霸设宴为周瑜接风。席间谈起荆南局势,周瑜忽道:“孙贲此人,虽不及孙策雄烈,却也非庸才。他与刘表有夺地之仇,与咱们虽无大怨,但利益冲突难免。此番咱们与刘表结盟,他必生警惕。”
臧霸点头:“我已加派斥候,监视武陵动向。”
“不够。”周瑜摇头,“孙贲在武陵经营多年,必有眼线。江陵与长沙的动静,瞒不过他太久。咱们需早做准备。”
当夜,周瑜与臧霸密谈至三更,定下荆南方略。
而此时的武陵,临沅城。
孙贲确实已经知道了。
孙贲坐在府衙正堂,面色阴沉。堂下站着孙静、孙河,以及数名心腹将领。
“消息可靠?”孙贲盯着刚回报的细作。
细作跪地禀报:“千真万确。江陵城中,臧霸与蔡瑁已达成协议——长沙归江东,江陵归刘表。江东已派周瑜领兵五千进驻长沙,不日将正式交接。”
孙静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
“咱们被排除在外了。”孙河咬牙,“刘表与江东结盟,首要目标必是咱们武陵!武陵卡在江陵与零陵、桂阳之间,刘表若要打通荆南通道,非除咱们不可!”
孙贲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武陵被三面围困——北有江陵刘表,东有长沙江东,南有零陵、桂阳。一旦两方联手,武陵便是瓮中之鳖。
“好一个驱虎吞狼。”孙贲冷笑,“刘表这老狐狸,借江东之力来对付咱们。”
孙静急道:“伯阳,咱们得早做打算!武陵虽险,但兵不过六千,粮仅够三月。若两方齐攻,断难久守!”“守?”孙贲转身,眼中闪过厉色,“为何要守?他们想吞咱们,咱们便不能先发制人?”
他手指点向零陵:“刘磐已赴零陵接管兵马,黄忠赴桂阳。这两人都是刘表亲信,但零陵、桂阳的郡兵,真就甘心听命?咱们在二郡,难道就没有暗中交好之人?”
孙河眼睛一亮:“伯阳的意思是……”
“派人去零陵、桂阳。”孙贲沉声道,“刘表在江陵一战,被袁术杀的丢盔弃甲,联络那些对刘表不信任的豪族、郡吏。许以重利,若能说动二郡兵马按兵不动,甚至反戈一击,我孙贲绝不亏待!”
“那江东那边……”孙静仍有顾虑。
“周瑜新至长沙,立足未稳。”孙贲分析道,“且江东重心在北,意在襄阳、江陵,对荆南兴趣有限。咱们只要不主动招惹,他未必会全力来攻。倒是刘表,收复江陵后急需立威,武陵是他最好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江东与刘表虽结盟,但各有算计。咱们可派人暗中接触周瑜,试探其态度。若能说动江东坐观成败,甚至暗中相助,局面便大有可为。”
孙静抚掌:“此计甚妙!只是……派谁去?”
孙贲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静身上:“叔父,您亲自走一趟长沙。您老成持重,善言辞,必能说动周瑜。”
又看向孙河:“你去零陵。记住,暗中行事,切勿暴露。”
“诺!”
二人领命而去。孙贲独坐堂中,望着地图上那个被围困的武陵,心中涌起浓浓的不甘。
自孙坚战死,孙策出走后,他独撑孙氏的基业,苦心经营武陵三年,才有今日局面。
刘表、臧霸、周瑜……这些人想要武陵?
那就崩碎他们一口牙!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乱世,终究要靠拳头说话。
长沙,临湘城。
周瑜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刚刚接手的城池。
城中秩序尚好,韩玄北归时只带走了郡兵,对百姓官吏秋毫无犯,算是给了江东面子。
陈武从城下上来,禀报道:“将军,城中府库已清点完毕。存粮三千石,钱帛五万贯,甲胄兵器若干。另,韩玄留下了百余文吏,愿继续为江东效力。”
周瑜点头:“善待他们。传令下去,我军入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诺。”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武陵孙静求见。”
周瑜与陈武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深意。
“请他到府衙。”
府衙偏厅,孙静见到周瑜,躬身行礼:“武陵孙静,见过周将军。”
周瑜抬手:“孙先生不必多礼。不知先生远来,所为何事?”
孙静坐下,斟酌言辞:“听闻江东与刘使君结盟,共治荆南。我主孙贲特命静前来,恭贺将军入驻长沙。”
“哦?”周瑜微笑,“孙将军客气了。只是……武陵与长沙相邻,今后便是邻居了。邻居之间,当和睦相处才是。”
“正是此理。”孙静顺势道,“我主愿与江东永结盟好,互不侵犯。武陵虽僻,但也有些特产——茶叶、漆器、山货,皆可通商。将军意下如何?”
周瑜把玩着手中茶盏,缓缓道:“孙将军好意,瑜心领。只是……江东已与刘使君结盟,若再与武陵交好,恐惹刘使君不快。”
孙静心中暗骂,面上却堆笑:“将军说笑了。江东雄踞扬州,何必看刘表脸色?况且,刘表此人外宽内忌,非可久交之辈。将军英明,当知远交近攻之理。”
“远交近攻?”周瑜挑眉,“孙先生是说,武陵是近,刘表是远?”
“静不敢妄言。”孙静低头,“只是提醒将军,盟友今日是友,明日未必。武陵虽小,却是荆南枢纽。将军若得武陵之助,荆南四郡,尽在掌握。”
话已说得很明白——孙贲愿做江东在荆南的内应,助江东掌控零陵、桂阳,甚至对付刘表。
周瑜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孙先生所言,瑜会慎重考虑。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非瑜一人可决。先生可在城中暂住几日,待瑜禀明主公,再作答复。”
孙静知这是托词,但也只能点头:“静静候佳音。”
送走孙静,陈武忍不住道:“将军,孙贲这是要拉拢咱们。”
“狗急跳墙罢了。”周瑜淡淡道,“他被刘表与咱们夹在中间,若不寻出路,只有死路一条。”
“那咱们……”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周瑜走到地图前,“孙贲想借咱们之力对抗刘表,咱们何尝不能借他之手,搅乱荆南局势?待刘表与他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省力?”
陈武恍然:“将军高明!”
周瑜望着地图上武陵的位置,眼神深邃。
孙贲,你确实不蠢。但乱世之中,光靠聪明是不够的,还得有实力,有运气。
而你,似乎两样都缺。
江陵。
臧霸正式将城防交给蔡瑁。江东兵马撤出江陵,于城北十里扎营,只待周瑜部完全掌控长沙后,便南下会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临行前,蔡瑁设宴饯别。席间,他再次提及妹妹之事:“臧将军回秣陵后,还请在李将军面前美言几句。舍妹虽非绝色,但也知书达理,必不会辱没李家门风。”
臧霸应下。宴散后,他率军离城。
站在城外高坡,回望江陵。这座历经战火、几度易手的城池,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虽然只是表面的平静。
“将军,咱们下一步去哪?”魏延问。
“去长沙,与周瑜会合。”臧霸调转马头,“然后……该解决孙贲了。”
兵马向南,烟尘渐起。
而在更南方的武陵,孙贲收到了孙静的回报。
周瑜态度暧昧,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他在等。”孙贲对孙河道,“等咱们与刘表先动手,等局势明朗。”
“那咱们……”
“等不了。”孙贲眼中闪过决绝,“刘磐已至零陵,黄忠已至桂阳。一旦他们完全掌控二郡兵马,便会与江陵合围武陵。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攻哪里?”
“零陵。”孙贲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刘磐新至,立足未稳。零陵豪族中,有几人早与我有旧。若能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零陵,不仅可破刘表合围之势,还能得粮草兵源,与江东、刘表形成鼎足。”
孙河精神一振:“末将愿为先锋!”
“不。”孙贲摇头,“你守武陵。我亲率三千精兵,偷袭零陵。此事宜速不宜迟,三日后出发。”
“伯阳,太冒险了……”
“冒险?”孙贲苦笑,“守在这里,便是坐以待毙。冒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