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外五里坡地,江东军营。
臧霸站在望楼上,望着远处紧闭的城门。昨夜张勋果然夜袭,一万精兵趁黑扑营,却落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弓弩齐发,伏兵四起,不过半个时辰,夜袭军便溃退回城,丢下两千余尸首。
“将军,昨夜斩获已清点。”文聘登上望楼,“毙敌两千三百,俘四百,缴获兵器甲胄无数。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臧霸点点头:“张勋还剩多少兵力?”
“探马估算,城中能战之兵,应不足两万五千。且大多疲惫饥饿,士气低迷。”
一旁魏延摩拳擦掌:“将军,张勋新败,正是出击良机!咱们一鼓作气,定能破城!”
“不急。”臧霸转身走下望楼,“传令各营,今日闭寨休整,加固营防。弓弩手轮番值哨,骑兵备马不卸鞍。”
魏延一愣:“不攻?”
黄忠从后面走来,左臂的绷带已换过,精神尚好:“臧将军是要耗。张勋军中无粮,拖一日,其势便弱一分。咱们以逸待劳,何须冒险强攻?”
蔡瑁也道:“正是。江陵城墙坚固,强攻必伤亡惨重。不如困之,待其自溃。”
臧霸看向众将:“张勋如今如困兽,急欲决战。咱们偏不与他决战。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只守不攻。若敌来犯,击退即可,不必追击。”
严虎挠头:“那要是张勋不来攻呢?”
“他会来的。”臧霸笃定道,“城中已无粮草,士卒饿着肚子,军心能稳几日?张勋要么出城死战,要么坐待兵变。以他的性子,必选前者。”
话音刚落,江陵北门轰然开启。
张勋亲率大军出城。这一次,阵势不如昨日浩大,但那股困兽般的凶悍之气更浓。士卒眼中不仅有疲惫,更有绝望催生的疯狂。
“臧霸!”张勋立马阵前,嘶声吼道,“可敢堂堂正正一战!”
臧霸策马出营,在营门前停下:“张将军,何必徒劳?你军已无粮草,士卒疲惫。再战下去,不过是让儿郎们枉送性命。开城投降,我保你全城军民平安。”
“放屁!”张勋双目赤红,“我张勋就是战死,也绝不降你!儿郎们,今日有进无退!杀敌一人,赏钱十贯!杀臧霸者,封将军,赏千金!”
重赏之下,袁术军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开始冲锋。
臧霸退回营中,平静下令:“按计划守营。弓弩手分三队轮射,步卒守栅,骑兵待命。”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袁术军发起五次冲锋,一次比一次凶猛。饥饿的士卒爆发出惊人的悍勇,有的甚至徒手攀爬营栅,被长矛刺穿也不松手。
江东军凭借营防之利,以弓弩远射,以长枪抵近,一次次击退进攻。
但伤亡开始增加。
魏延在右营督战,左肩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厮杀。黄忠的箭囊已空了三回,左臂因频繁开弓,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严虎杀得浑身是血,几次想带兵反冲,都被凌操死死按住。
午时末,袁术军终于退去。营前尸积如山,粗略估算,张勋又折了至少三千人。
江东军也伤亡近千。
中军帐内,诸将齐聚。魏延肩头裹着布,仍愤愤不平:“将军,咱们就这么挨打?太憋屈了!”
黄忠沉声道:“今日之战,张勋已是强弩之末。你看那些士卒,冲锋时固然凶猛,但退却时步伐踉跄,显是力竭。再耗一两日,其势必溃。”
文禀报伤亡后,补充道:“探马发现,今日袁术军中有士卒晕倒,应是饥饿所致。夜里江陵城头,有零星火把坠下,怕是已有逃兵。”
臧霸点头:“传令各营,今夜加双岗。张勋若狗急跳墙,可能再袭。此外……”他顿了顿,“让辅兵将今日缴获的袁术军旌旗、衣甲,堆在营前显眼处。再找几个嗓门大的降卒,夜间到城下喊话,就说襄阳已失,袁术败亡,劝守军早降。”
蔡瑁眼睛一亮:“攻心之计!”
“正是。”臧霸道,“张勋能撑,靠的是一口气。这口气若泄,全军立溃。”
当夜,江陵城外。
几十名降卒被带到营前,对着城墙方向呼喊:
“弟兄们!别打了!襄阳已失,袁公败了!”
“咱们在黑风峪被俘,臧将军待咱们不薄,伤者救治,降者不杀!”
“城中无粮,再守下去只有饿死!开城吧!”
城头守军沉默。没有人放箭,也没有人喝骂。只有夜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
张勋在城楼上听着,脸色铁青。刘勋在一旁低声道:“将军,如此下去,军心恐……”
“我知道。”张勋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开城投降?我张勋戎马半生,最后落个降将之名?”
他转身下城,背影在火光中显得佝偻。
七月初四,晨。
张勋没有出兵。江陵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稀疏,旌旗无力垂落。
江东军营中,臧霸召集众将。
“张勋今日不出,说明他已无战心。”臧霸分析道,“但困兽犹斗,不可大意。传令,各营分出小股兵马,到城下挑战,骂阵激将。他若出,便佯败诱之;他不出,便继续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延咧嘴一笑:“这个俺在行!”
于是辰时起,江东军派出一队队骂卒,到城下百步外,专挑难听的话喊。
从张勋的祖宗骂到袁术的人品,从汝南之败骂到江陵困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头守军起初还回骂几句,后来渐渐沉默。到了午后,连回骂的都没有了。
臧霸在望楼上观察,对文聘道:“你看城头旌旗,半日未动。守军怕是连轮岗的力气都没了。”
“将军,要不要试探性攻城?”
“再等等。”臧霸摇头,“等今夜。”
当夜,江陵城中果然生变。
三更时分,北门方向传来喊杀声,不久即息。黎明前,东门又乱了一阵。
天明时,探马来报:昨夜城中发生两起营啸,逃兵数百,被张勋亲兵镇压,斩了百余人。
“军心已乱。”黄忠听完禀报,断言道。
臧霸起身:“传令全军,今日备战。张勋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城中兵变。无论哪种,今日该见分晓了。”
然而整整一日,江陵城门未开。
城头守军更显稀疏,偶见人影走动,也是步履蹒跚。到了傍晚,竟有十余名士卒从城头缒下,直奔江东军营投降。
臧霸亲自见了这些降卒。个个面黄肌瘦,有的连站都站不稳。
“城中……已三日无粮。”一个年长降卒颤声道,“马杀完了,树皮扒光了,昨日…张将军说,今日再不出战,明日便要……”
“要什么?”
“要杀伤兵……”降卒低头,声音几不可闻。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臧霸摆手:“带他们下去,好生安置,给些粥饭。”
降卒被带走后,众将皆面色凝重。
蔡瑁叹道:“张勋这是要逼士卒死战。”
“不是逼,是绝望。”臧霸缓缓道,“明日,他必倾巢而出。那将是最后一搏。”
他看向诸将:“传令各营,今夜饱食,早早歇息。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列阵。这一战,要毕其功于一役。”
“诺!”
七月初五,晨。
天色未明,江东军营已炊烟袅袅。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兵甲,战马喂足草料。
辰时整,九千兵马列阵出营,在江陵北门外三里处摆开阵势。
与此同时,江陵城门缓缓打开。
张勋最后一次率军出城。兵马比三日前少了许多,粗略看去,能列阵的不足两万。士卒大多眼眶深陷,步伐虚浮,但眼中那股困兽般的疯狂,却比以往更甚。
张勋本人骑着一匹瘦马,甲胄歪斜,须发凌乱。他环视麾下士卒,嘶声开口:
“儿郎们!今日,是生是死,在此一战!赢了,打通粮道,回襄阳领赏!输了……也不过早死几日!”
他拔刀指天:“我张勋在此立誓!今日若胜,所有参战士卒,官升一级,赏钱五十贯!若战死,抚恤加倍,家人我养之!”
重赏之下,疲惫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对面,臧霸在阵中看着,微微摇头:“靠悬赏激起的士气,如无根之木,难持久。”
他传令:“前阵盾兵,今日多加一层盾。弓弩手备足箭矢,听我号令齐射。骑兵分两队,魏延领左,桥蕤领右,待敌军阵乱时侧击。”
“诺!”
辰时三刻,张勋长刀前指:“杀——!”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两万袁术军如决堤之水,涌向江东军阵。这一次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绝望催生的疯狂。士卒们嘶吼着,挥舞着兵器,眼中除了敌人,还有对食物的渴望——臧霸军中,有粮。
“放箭!”
江东军阵中,弓弩齐发。箭矢如蝗,落入冲锋的人群。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踩过同袍尸首,继续前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盾阵!顶住!”
前排盾兵咬牙抵住冲撞。长矛从盾隙刺出,将冲至近前的敌兵捅穿。但袁术军太多了,前仆后继,如浪拍岸。
魏延在右翼看得心急:“将军!让俺出击吧!”
“再等等。”臧霸冷静观察,“张勋的中军还未动。”
果然,张勋亲率五千精锐,压在后阵。他在等,等江东军阵线动摇,等那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江东军阵线开始后移,虽然缓慢,但确实在退。张勋眼中精光一闪:“时候到了!中军,随我冲!”
五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加入战团,直扑江东军中军。
臧霸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令旗一挥:“左右翼骑兵,出击!”
魏延、桥蕤各率五百骑,从两翼杀出,直插袁术军侧后。几乎同时,严虎、凌操领左翼步兵反冲,黄忠、文聘率右翼压上。
三面合围。
张勋的中军瞬间被截断。前军还在与江东军前阵纠缠,中军却遭三面夹击。阵型大乱。
“将军!咱们被围了!”刘勋浑身是血,急吼道。
张勋环顾四周,只见己方兵马被分割、包围、剿杀。那些方才还奋勇冲杀的士卒,此刻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完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
“退……退回城中……”他终于吐出这几个字。
鸣金声起,袁术军溃退。但这一次,溃退变成了溃逃。士卒丢盔弃甲,不再往城中跑,而是四散奔逃。什么军令,什么赏赐,在死亡面前都不重要了。
张勋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江陵。入城时清点,身边只剩不足八千残兵。
城门轰然关闭。城外,江东军开始清理战场,收缴降卒。
此战,张勋折兵数千,降者数千,逃散者不计。江东军伤亡不足两千,大获全胜。
当夜,江陵府衙。
张勋独坐堂中,油灯昏暗。刘勋匆匆进来,脸上满是灰败:“将军,城中……又逃了千余人。守北门的校尉,带着三百兵开了城门,投臧霸去了。”
张勋沉默良久,缓缓道:“收拾细软,点齐亲兵,今夜从南门走。”
刘勋一惊:“将军要弃城?”
“不弃又如何?”张勋苦笑,“城中已无兵可守,无粮可食。臧霸明日攻城,咱们拿什么挡?趁现在还有几千兵,退回襄阳,或许还能重整旗鼓。”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营数月的府衙:“传令,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咱们……回襄阳。”
子夜时分,江陵南门悄然开启。张勋率六千残兵,趁夜色南逃。城中余下的数千伤兵、百姓,皆被抛弃。
翌日清晨,江东军不费一兵一卒,入主江陵。
臧霸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烟尘——那是张勋逃往襄阳的方向。
“将军,要不要追?”魏延问。
“不必。”臧霸摇头,“穷寇莫追。张勋虽败,但襄阳仍兵强马壮。咱们先稳固江陵,休整兵马,再图襄阳。”
他转身下城:“传令,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给路费。另,快马报捷,送往秣陵。”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