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江面起了薄雾。
冯习站在主船船头,看着前方朦胧的水域。一百二十艘战船已全部出动,在江面排成三道纵列,每列四十艘,前后相距半里。这是他自领水军以来最大规模的行动。
“将军,前方五里就是汉津口。”副将指着雾中隐约可见的江岸轮廓,“过了汉津,再往南二十里就是江夏渡口。”
冯习点点头,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神色。
他本是襄阳一带的水贼头目,三年前被袁术招安,给了个校尉官职。这几年靠着剿匪、护航,倒也拉起了一支像样的船队。张勋让他封锁江面时,他还有些忐忑——毕竟对手是正经的江夏水师。
可连日来江夏船队龟缩不出,让他的胆气渐渐壮了。
“传令各船,弓弩上弦,桨手备便。”冯习下令,“发现敌船,立即围剿。”
“诺!”
命令通过旗号传递下去。各船弓手纷纷就位,箭矢搭上弓弦。桨手坐在两侧,手扶长桨,只等鼓声。
雾气渐渐散开些。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是个打仗的好天气。
冯习的主船走在最前。这是一艘艨艟,船体包了生牛皮,船头装了撞角,是这支水军中唯一的大型战船。他特意乘这艘船,就是要显显威风。
“将军,左前方有船!”了望哨突然喊道。
冯习眯眼望去。雾气中,隐约有七八艘小船正从汉津口驶出,看样子是要渡江。
“是蔡瑁的哨船?”副将问。
“管他是什么。”冯习冷笑,“撞过去,全给我撞沉!”
鼓声擂响。主船率先转向,朝着那小船队冲去。其余船只见状,也纷纷调整方向,呈半月形包抄过去。
那小船队似乎吓坏了,慌忙调头往回逃。但小船速度慢,很快就被冯习的船队追上。
“放箭!”冯习挥手。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小船。可奇怪的是,箭矢落下,却没有听到惨叫声。七八艘小船在箭雨中摇晃,却不见有人落水。
冯习心头一凛:“不对!是空船!”
话音未落,汉津口两侧的芦苇荡里,突然响起震天的鼓声。
“掉头!快掉头!”冯习急吼。
但晚了。
上游方向,鼓声震天。蔡瑁亲率三十艘江夏大船顺流而下,船头包铁,直冲冯习船队中段。下游水道,孙贲的二十艘武陵船队也现身了,虽是小船,但船上堆满干柴火油,正冒着黑烟冲来。
东西夹击,前后堵死。
冯习船队的一百二十艘小船,挤在狭窄水道里,转不过身,摆不开阵,成了活靶子。
“放箭!”蔡瑁站在船头,挥剑下令。
江夏大船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倾泻。冯习船队的小船甲板低矮,士卒无处可躲,成片倒下。
“冲出去!往两岸冲!”冯习红了眼,指挥船只冲向芦苇荡。
但芦苇丛中早有准备。黄忠的三百老兵埋伏在此,见小船靠近,就是一轮火箭。芦苇易燃,霎时火光四起,小船陷入火海。
孙贲的火船队也到了。二十艘着火的小船撞入冯习船队,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江面上浓烟滚滚,惨叫连连。
冯习的主船被两艘火船夹击,帆桅着火,船舱冒烟。副手拽着他:“将军,跳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冯习看着四周惨状,咬牙拔刀:“跳什么跳!老子……”
话没说完,一支火箭射来,正中他肩头。冯习惨叫一声,栽进江中。
主将落水,船队彻底崩溃。有的船试图冲上岸,被岸上伏兵截杀;有的船想顺流逃,被蔡瑁的大船撞沉;更多的船着火燃烧,士卒纷纷跳江。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日午时,江夏渡口。
臧霸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文聘在清点战果,魏延则带人在捞俘虏。
“将军,此战大捷。”蔡瑁从船上下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冯习水军一百二十艘船,沉没八十余艘,俘获三十余艘,只有不到十艘逃回江陵。俘虏一千二百人,斩杀不下两千。”
黄忠也上岸了,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但精神很好:“冯习被俘,正在押送过来。”
孙贲最后一个上岸,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烟灰,咧嘴笑道:“臧将军,这一仗打得痛快。我那二十艘船虽然烧光了,但值。冯习水军一灭,汉水江面就是咱们的了。”
正说着,士卒押着一人过来。那人浑身湿透,肩头箭伤还在渗血,正是冯习。
蔡瑁上前,冷眼看他:“冯将军,别来无恙?”
冯习抬起头,呸了一口:“蔡瑁,你个卑鄙小人,设伏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正面打一场!”
“正面?”孙贲嗤笑,“你一百二十艘船打我们五十艘,还要我们正面打?冯习,你脑子进水了吧?”
冯习瞪着眼,还想骂,臧霸开口了:“冯将军,江陵城中,现在还有多少水军?”
“关你屁事!”冯习梗着脖子。
魏延一脚踹在他腿弯,冯习扑通跪倒。魏延按着刀柄:“将军问你话,老实回答!”冯习喘着粗气,半晌才道:“江陵水寨……还有二十多条船,但都是哨船,不堪大用。”
“张勋知道水军覆灭,会有什么反应?”臧霸又问。
冯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臧霸,你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翻盘?张将军手里还有四万兵,江陵城高墙厚,你们这点人,攻得下来吗?”
“攻不下,可以困。”臧霸平静道,“水军一灭,汉水航道断绝。襄阳的粮草运不进江陵,张勋四万大军,能在空城里撑几天?”
冯习脸色变了变,但嘴硬道:“张将军自有办法!”
“或许吧。”臧霸不再看他,对魏延道,“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诺!”
冯习被押走后,蔡瑁急切道:“臧将军,水军已破,咱们是不是该趁势反攻江陵?”
孙贲却摇头:“急什么?张勋手里还有兵,硬攻伤亡太大。要我说,咱们就守着江面,断他粮道。等他饿得差不多了,再打不迟。”
黄忠沉吟道:“孙将军说得有理。但张勋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水军覆灭的消息传回,他必会调整部署。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臧霸看向三人:“江陵暂时攻不下,也没必要攻。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座城。”
蔡瑁不解:“那是什么?”
“是时间,是地盘,是主动权。”臧霸走到地图前,“张勋占了江陵,看似得利,实则背上了包袱。四万大军每日耗粮,江陵府库已空,襄阳运粮又被咱们所断。他撑不了多久。”
他手指点向编县:“而咱们,有援军将至。严虎、严舆、凌操、桥蕤、何曼,五千生力军。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编县附近了。”
孙贲眼睛一亮:“臧将军的意思是……”
“去编县,与援军汇合。”臧霸说,“编县在江陵东北,临汉水,控陆路。拿下编县,就等于在张勋背后插了一把刀。到时候咱们水陆并进,西可威胁襄阳,南可夹击江陵。张勋首尾难顾,必退。”
蔡瑁有些犹豫:“可江夏这边……”
“留一部分兵力驻守即可。”臧霸道,“江夏有黄祖将军坐镇,水军新胜,张勋短期内不敢来犯。咱们带主力北上,与援军会师,才是上策。”
黄忠点头:“臧将军思虑周全。只是……谁留守江夏?”
四人目光交汇。
蔡瑁首先道:“我不能留。江陵是我丢的,我要亲手夺回来。”
孙贲耸肩:“武陵军听臧将军调遣,但话说在前头——去编县可以,战利品怎么分,得先说清楚。”
黄忠看向臧霸:“我听臧将军安排。”
臧霸沉吟片刻:“蔡将军部、黄将军部,随我北上。孙将军部,分一半留守江夏,一半随行。江夏防务,交由孙将军和文聘共同负责。”
孙贲挑眉:“我留守?”
“孙将军熟悉这一带,又善守。”臧霸看着他,“文聘有勇有谋,可为辅佐。江夏是咱们的退路,至关重要,非孙将军不能胜任。”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孙贲面子,又把他留在相对安全的江夏。孙贲想了想,觉得不亏——北上打仗风险大,留守江夏既能分战利品,又不必拼命。
“成。”孙贲爽快答应,“那我就留守江夏。不过臧将军,咱们之前说的三成……”
“战后兑现。”臧霸郑重道,“臧某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好!我就信臧将军一回!”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臧霸回到江东军营,文聘正在清点俘虏和缴获的船只。见臧霸回来,文聘迎上前:“将军,此战缴获战船三十七艘,虽是小船,但修缮后可用。俘虏中有四百多人原是江夏水手,愿意归降。”
“收下。”臧霸说,“战船交给蔡瑁,水手编入江夏水师。告诉蔡瑁,这些船和人,算是江东支援江夏的。”
文聘记下,又问:“将军真要去编县?”
“非去不可。”臧霸走进营帐,摊开地图,“张勋的注意力全在江夏,编县守备必然空虚。严虎那五千人虽是生力军,但缺乏大将统领。咱们赶过去,正好合兵一处,给张勋来个出其不意。”
“可张勋若察觉……”
“所以他不能察觉。”臧霸手指敲着地图,“明日一早,大军开拔。对外宣称是回长沙休整,实则绕道北上。江夏这边,要大张旗鼓地庆功,做给张勋的探子看。”
文聘会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对。”臧霸看向帐外,“这一局,该咱们主动了。”
当夜,江夏渡口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士卒们吃饱喝足,士气大振。火光映红江面,欢笑声传出老远。
江陵城中,张勋接到水军覆灭的战报时,正在用晚饭。
“冯习被俘?一百二十艘船全没了?”他放下筷子,脸色铁青。
刘勋站在堂下,低头道:“逃回来的士卒说,冯校尉轻敌冒进,中了臧霸的埋伏。芦苇荡里火攻水堵,船队施展不开,全军覆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勋一拳砸在案几上:“废物!冯习这个废物!”
“将军息怒。”刘勋小心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江面被敌军控制,襄阳的粮运不进来了。城中存粮,只够七日之用。”
“七日……”张勋深吸一口气,“援军呢?襄阳的援军到哪儿了?”
“已过宜城,最迟后日能到。但只有五千步卒,没有水军护送,恐怕……恐怕也难突破江夏防线。”
张勋沉默。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守江陵,粮草不继。撤兵回襄阳,前功尽弃,且颜面尽失。
“臧霸……臧霸现在在做什么?”
“探马来报,江夏正在庆功,看样子是要休整几日。”
张勋走到地图前,看着江夏那个点。臧霸赢了水战,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他在等什么?
“将军,咱们是不是该主动出击?”刘勋建议,“趁臧霸庆功松懈,夜袭江夏?”
张勋摇头:“臧霸不是冯习,不会犯这种错。庆功是假,诱敌是真。咱们若去,必中埋伏。”
他手指从江夏移到编县:“臧霸的真正目标,恐怕不是江陵。”
刘勋一愣:“不是江陵?那是什么?”
“是编县,是襄阳,是咱们的后路。”张勋眼中闪过寒光,“传令,编县守军加强戒备,多派探马往东巡查。再派人回襄阳,请陛下再调援军——这次要骑兵,要精锐!”
“诺!”
刘勋退下后,张勋独自站在堂中。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臧霸,你究竟想干什么?
同一轮明月下,江夏渡口。
臧霸站在船头,看着北方。明日起,便是新的棋局。
严虎的五千援军,应该已经到编县了。合兵之后,七千精锐,足以在张勋背后掀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