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清晨的江夏渡口弥漫着一股焦躁。
臧霸站在营寨望楼上,看着远处江面上游弋的袁术水军战船。那些船不算大,每艘能载百来人,但数量多,像一群水蚊子,赶不走也打不完。
“将军,昨夜又折了十七个弟兄。”魏延从楼下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张勋的人趁夜摸到江边,放火烧了咱们两艘哨船。”
臧霸没回头:“黄将军和蔡将军那边呢?”
“黄将军部昨日在小路打了一场遭遇战,斩敌两百,自损八十。蔡将军的江夏兵在沿江道被伏击,折了一百多人。”魏延顿了顿,“孙贲……孙贲的人根本不动,缩在营里。”
臧霸沉默。从江陵突围出来时,三方联军还有一万三千余人。这才几天工夫,黄忠部从一千二百人减到八百,蔡瑁部从两千减到一千五,孙贲部保存最完好,还有一千八百人。自己带来的三千江东军,连日袭扰、断后、接战,也折了三百多。
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足八千。
而对面的张勋,坐拥江陵坚城,麾下四万大军虽然分散守城护粮,但可机动之兵至少还有两万。更麻烦的是,袁术在襄阳经营数年,组建了一支水军。这些船不大,但数量众多,完全掌控了汉水江面。
“将军,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魏延低声道,“咱们人越打越少,张勋的人越围越紧。昨日探马回报,袁术又派了五千兵来援,已经从襄阳出发了。”
臧霸终于转过身:“援军何时能到?”
“最快三日。”
三日。臧霸心里算着。江东从长沙来的援军,按脚程也该到了,但至今没有消息。严虎、严舆那五千人,到底在哪儿?
“传令各营,今日闭寨休整,无令不得出战。”臧霸走下望楼,“我要去见见蔡瑁和黄忠。”
江夏渡口东侧,蔡瑁的营寨。
黄忠也在,两人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争执。见臧霸进来,蔡瑁像抓到救命稻草:“臧将军来得正好!黄将军说要再袭粮道,我说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黄忠左臂吊着,右手按着地图:“不袭粮道,难不成坐等饿死?张勋的援军一到,咱们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袭粮道就有机会?”蔡瑁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你看看,宜城、小路、沿江道,哪条路不是重兵把守?张勋吃了两次亏,现在每条运粮队都配三千护卫,咱们这点人,冲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臧霸走到地图前:“两位将军说得都有理。袭粮道是找死,不袭粮道是等死。所以咱们得找第三条路。”
“哪来的第三条路?”蔡瑁苦笑,“江陵被占,水路被断,陆路被堵。咱们困在这江夏渡口,方圆五十里内,要粮没粮,要援没援。再等几日,士卒饿得拿不动刀,张勋都不用打,走过来收尸就行。”
黄忠看向臧霸:“臧将军有主意?”
臧霸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袁术的水军,你们交手过吗?”
蔡瑁一愣:“交过手。船小,但多。每艘船配弓手十人,桨手二十,行动灵活。咱们的船大,追不上,打不着,只能被动挨打。”
“水军将领是谁?”
“一个叫冯习的,原是襄阳水贼,被袁术收编。”蔡瑁道,“此人不通水战,只知让船队一字排开,箭矢乱射。但架不住船多,一百多艘船,一轮齐射就是上千支箭,咱们的船根本靠不近。”
臧霸眼睛眯起:“也就是说,袁术的水军,空有数量,没有章法?”
“可以这么说。”蔡瑁点头,“但就算没章法,一百多艘船摆在那里,咱们也过不去啊。”
“过不去,就不过。”臧霸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汉水,“咱们可以让他们过来。”
黄忠和蔡瑁对视一眼,都没明白。
“冯习不通水战,但好大喜功。”臧霸缓缓道,“这几日咱们闭寨不出,江面上也不见咱们的船。冯习必会以为咱们怕了,不敢出战。这时候,若有一支小船队出现在江心,做出要渡江的架势……”
蔡瑁眼睛一亮:“冯习必会率船队来追!”
“对。”臧霸继续道,“而咱们的主力战船,埋伏在上游芦苇荡。等冯习的船队追过中流,顺流而下,截断其退路。到时候一百多艘小船挤在江心,进退不得,就是活靶子。”
黄忠沉吟:“此计可行。但需要足够的战船和熟练的水手。”
“战船我有。”蔡瑁道,“江夏水师虽损了些,还有三十艘大船,每艘可载百人。水手也够。”
“不够。”臧霸摇头,“三十艘对一百艘,就算埋伏突袭,也难全胜。我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人。”
蔡瑁皱眉:“哪来的……”
话没说完,营外传来马蹄声。亲兵来报:“将军,孙贲将军到了。”
孙贲掀帐进来,见三人都在,挑了挑眉:“哟,商量大事呢?怎么不叫我?”
蔡瑁脸色不好看:“孙将军不是说要保存实力,回武陵吗?怎么还没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孙贲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张勋的人把南边的路都堵死了,我怎么走?游回去?”
臧霸看向孙贲:“孙将军来得正好。我们正商议破袁术水军的事,需要战船和人手。”
孙贲笑了:“要船?要人?我有啊。武陵军虽然不擅水战,但凑个二十艘船,千把人还是有的。不过……”他顿了顿,“我有什么好处?”
蔡瑁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讨价还价?”
“什么时候?”孙贲冷笑,“蔡德珪,江陵是你丢的,不是我丢的。我带兵来助战,折了几百弟兄,仁至义尽。现在要我继续拼命,总得有个说法吧?”
黄忠沉声道:“孙将军,唇亡齿寒。江夏若失,武陵能独存?”
“能啊。”孙贲说得理所当然,“张勋要的是江陵,是南郡。武陵穷乡僻壤,他要来做什么?等他和刘表、和你们打累了,自然会退。我守着武陵,等风头过去,该干嘛干嘛。”
帐内一时寂静。
臧霸忽然开口:“孙将军,若此战得胜,江陵归刘使君,但江陵府库中的钱粮军械,你可以先取三成。”
孙贲眼睛一亮:“当真?”
“我做主。”臧霸看向蔡瑁,“蔡将军以为如何?”
蔡瑁咬牙。江陵府库早就被张勋搜刮过了,还能剩多少?但眼下急需孙贲出力,只能点头:“可以。”
孙贲这才满意:“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说吧,要多少船,多少人?”
“二十艘船,一千人。”臧霸说,“三日后,听号令行事。”
“成。”孙贲起身,“我回去准备。”走到帐口,又回头,“臧将军,记住你说的话。三成,少一成都别怪我翻脸。”
孙贲走后,蔡瑁一拳砸在案几上:“小人!”
黄忠叹道:“乱世之中,各为其利,也怪不得他。”
臧霸却平静:“能用利益驱使人,比用大义更可靠。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做什么。”
他重新看向地图:“现在船有了,人有了,该说说怎么打了。”
当日下午,江陵太守府。
张勋听着各部回报,眉头紧锁。
“臧霸闭寨不出,蔡瑁缩回渡口,黄忠也不见动静。”刘勋道,“将军,他们是不是要跑?”
“跑?”张勋摇头,“往哪儿跑?南边被咱们堵了,东边是汉水,西边是咱们的势力范围,北边……北边倒是有条路。”
他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编县方向:“但那条路难走,带着几千残兵,根本过不去。”
“那他们……”
“在等。”张勋缓缓道,“等援军,或者等咱们犯错。”
刘勋不解:“援军?江东的援军就算从长沙来,也该到了。至今不见踪影,怕是来不了了。”
“不一定。”张勋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游弋的水军战船,“冯习那边有什么消息?”
“冯校尉报,江夏水师多日不出,江面上只见咱们的船。他请示是否主动出击,扫清江面。”
张勋沉吟片刻:“告诉冯习,可以试探性进攻,但不得远离江陵三十里。小心埋伏。”
“诺。”
刘勋退下后,张勋独自在堂中踱步。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不安。臧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连吃败仗的将领。
还有那支消失的江东援军……
张勋忽然停步,快步走回地图前,手指从长沙向北移动,划过洞庭,划过云梦泽,最后停在——竟陵。
竟陵在汉水西岸,与江陵隔江相望。若江东援军不走陆路,走水路呢?
从长沙沿湘江北上,入洞庭,转汉水,顺流而下直抵竟陵。这条路虽然绕远,但隐蔽,且不需要经过任何关卡。
张勋脸色一变:“来人!”
亲兵进帐。
“速派快船沿汉水南下,探查竟陵方向是否有敌军船队!”
“诺!”
亲兵匆匆而去。张勋站在地图前,手指紧紧按着竟陵那个点。
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但若真是如此……臧霸的闭寨不出,就是在等援军从竟陵登陆,东西夹击。
好一个暗度陈仓。
张勋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猜到了,就不会让你得逞。
“传令冯习,水军全部出动,封锁汉水竟陵至江夏段。发现任何可疑船队,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江陵水寨鼓声大作。一百多艘战船升起风帆,桨手齐动,如一群嗜血的鱼,扑向汉水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