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时,李璟已经醒了。伏寿还枕着他的手臂熟睡,呼吸均匀轻柔,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璟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两年了,昨夜之前,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如今那层纸捅破了,反倒觉得踏实了。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洒扫声,是府里的老仆在扫落叶。秋天了,交趾的秋天来得晚,但终于还是来了。
伏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对上李璟的目光,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醒了?”李璟低声问。
“嗯。”伏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什么时辰了?”
“还早。”李璟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再睡会儿。”
“不睡了。”伏寿坐起身,长发披散在肩上,“今天不是要见孔明他们吗?”
“下午才见。”李璟也坐起来,“上午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
两人穿衣洗漱,像往常一样,但气氛又有些不同。伏寿给李璟系腰带时,手指微微发抖,系了两次才系好。
“紧张?”李璟握住她的手。
“有一点。”伏寿老实承认,“昨晚的事……要是传回江东,父亲怕是要生气。”
“不怕。”李璟说,“回去我就正式提亲。你父亲那儿,我去说。”
伏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李璟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李璟说话算话。”
上午,李璟在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大多是各郡的秋收汇报,还有明年春耕的计划。交州七郡,如今都按摊丁入亩的新政收税,百姓负担轻了,郡府的粮仓反倒更满了。
晌午过后,诸葛亮先到了。
“少将军。”他行礼时,李璟注意到他袖口又沾了泥。
“又下田了?”
“去看了看红河新挖的沟渠。”诸葛亮说,“有几段挖得不够深,让民夫返工了。”
李璟示意他坐下:“秋收结束后,我要回江东一趟。交州这边,想让你多担待些。”
诸葛亮一怔:“少将军要回去多久?”
“说不准,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李璟说,“交州七郡的政务,我打算让你总领。仲嗣(张承字)留下辅佐你。各郡太守有事,先报给你,大事你再派人传讯给我。”
“这……”诸葛亮犹豫,“属下年轻,恐难服众。”
“年纪不是问题。”李璟看着他,“你在合浦管赋税,在苍梧修路,在交趾治水,哪件事办差了?各郡太守都夸你做事踏实,想事周全。”
诸葛亮低头不语。他今年才十五,虽说在明堂学了三年,在交州历练了两年,但总揽一州政务,还是觉得肩头沉。
“孔明,”李璟语重心长,“你是卧龙,迟早要腾飞的。交州就是你的试炼场。把这里治理好了,将来才能担更大的担子。”
“少将军厚爱,属下……”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好。”李璟满意地点头,“还有件事。关平、徐盖那些明堂出来的年轻人,继续留在交州,你多带带他们。特别是韩综——”
他顿了顿:“那孩子聪明,但性子跳脱。你多看顾些,别让他走歪路。”
诸葛亮会意:“属下明白。韩综最近在日南郡做县尉,听说做得还不错,就是……就是有时候跟越人百姓说话不太注意分寸。”
“多教教他。”李璟说,“你们都是明堂出来的,情同兄弟。你做兄长的,该说就说,该管就管。”
“诺。”
正说着,亲兵来报:“少将军,关平他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关平领头,后面跟着徐盖、于圭、臧艾、臧舜、程咨、韩综,一共七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文士袍,但站姿笔挺,看得出练过武。
“大兄!”关平带头行礼,其他人也跟着喊“大兄”。
这是明堂里的规矩。李璟是明堂的创建者,又亲自教过他们,明堂的学子都尊他一声“大兄”。
“都坐。”李璟摆摆手,“叫你们来,是说两件事。”
众人落座,神色认真。
“第一,秋收后我要回江东,交州这边由孔明总领政务。”李璟环视众人,“你们继续在各郡任职,听孔明调遣。”
关平点头:“大兄放心,我们一定用心做事。”
“第二,”李璟看向韩综,“阿综,你过来。”
韩综一愣,起身走到李璟面前。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韩当,浓眉大眼,身形挺拔,就是眼神里总带着点不安分。
“你在日南做得怎么样?”李璟问。
“还……还行。”韩综挠挠头,“就是越人说话有时候听不懂,闹过几次误会。”
“听说你跟越人百姓说话不太客气?”
韩综脸一红:“我……我就是着急。他们有些规矩我不懂,说话就说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都不知道在说啥。说了几次还不改,我就声音大了点……”
李璟拍拍他的肩膀:“阿综,你父亲韩当将军,是我最敬重的老将之一。他为人刚正,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极高。你是他儿子,不能给他丢脸。”韩综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璟语气温和了些,“越人和咱们汉人,习俗不同,语言不同,但要记住一点——他们都是人,都要过日子。你做县尉,是为百姓做事,不是当老爷。说话要客气,办事要公道,明白吗?”
“明白了。”韩综声音低低的。
“以后多跟孔明学学。”李璟说,“他年纪比你小,但做事比你稳。还有关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多商量。”
“诺。”
李璟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交州是咱们打下来的,也是咱们要经营好的地方。在这里历练,是为将来打基础。好好做,别辜负明堂的教导,也别辜负你们父辈的期望。”
“谨遵大兄教诲!”七人齐声道。
......
下午,甘宁、周泰、贺齐、董袭、严虎、严舆都来了。
几人一进书房,严虎就嚷嚷:“少将军,听说你要回去?不带我们?”
“你和严舆、贺奇留下。”李璟示意几人坐下,“交州刚定,得有得力的人镇着。水军你管,陆军公苗(贺齐字)管,有你们在,我放心。”
周泰问:“少将军回去多久?”
“看情况。”李璟说,“交州的粮食要运回去,父亲那边也有些事要商量。快的话,开春就回来。”
严虎咧嘴笑:“那少将军可得快点回来。没有仗打,我浑身不自在。”
“没仗打就练兵。”李璟说,“水军要练,陆军也要练。交州七郡,海岸线长,山也多,以后水陆并进的仗少不了。”
“明白!”严虎拍胸脯,“保管练出一支精兵来!”
周泰问:“夷州那边呢?”
“夷州有管承和甘宁轮流值守,问题不大。”李璟说,“每隔两月派船队去巡视一次,确保粮道畅通。岛上的土着,愿意归化的好好安置,不愿意的别强求。”
“诺。”
交代完军政事务,天已经快黑了。李璟留三人吃了晚饭,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才送他们离开。
回到后院时,伏寿正在灯下缝衣服。见他进来,她放下针线:“都交代完了?”
“嗯。”李璟在她身边坐下,“秋收一结束就走。船队已经准备好了,二十条大船,装粮,也装人。”
伏寿靠在他肩上:“回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江东那些人。”伏寿轻声说,“蔡姐姐,袁姐姐,她们都是名门之后,我……”
“你是伏完之女,桓帝的外孙女,哪里差了?”李璟搂住她,“再说,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伏寿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好好跟她们相处的。”
“不用刻意。”李璟说,“做你自己就好。琰儿性子温和,袁姬懂事理,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他顿了顿:“其实该紧张的是我。回去见了你父亲,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伏寿噗嗤笑了:“现在知道怕了?”
“怕倒不怕,”李璟也笑,“就是觉得对不住他老人家。好好的女儿,被我拐到交州两年,回去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伏寿懂了,脸又红了。
“父亲……其实挺喜欢你的。”她小声说,“以前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常夸你有才。”
“那是对晚辈的客套。”李璟说,“现在要把人家女儿娶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夜渐渐深了。
窗外,秋虫鸣叫,一声声,催人眠。
李璟吹熄灯,搂着伏寿躺下。黑暗中,他轻声说:“等回了江东,咱们就成亲。”
“嗯。”伏寿在他怀里蹭了蹭,“睡吧。”
十天后,秋收基本结束。交州七郡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装船的粮食一袋袋运往禺番城港口。
启程那日,码头上聚了不少人。诸葛亮带着关平等人在岸边送行,甘宁和周泰站在水军战船上护卫。
李璟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交趾城。
两年了。
他在这里打下了根基,收获了民心,也找到了相伴的人。
如今要暂时离开,心里竟有些舍不得。
伏寿站在他身边,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渐渐缩小的海岸线,轻声说:“会回来的吧?”
“会。”李璟握住她的手,“交州是咱们的根基,当然要回来。”
船队向北,乘风而行。
船帆鼓满,像展开的翅膀。
前方是江东,是秣陵,是父亲和等待他的众人。
后方是交州,是粮仓,是他亲手打下的基业。
李璟望着海天相接处,心里渐渐平静。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总有一天,这天下,会有他李璟的一席之地。
船行远了。
岸上,诸葛亮久久伫立。关平拍拍他的肩:“孔明,回去吧。大兄把交州交给我们,我们得做好。”
诸葛亮点头,转身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交州的未来,在他肩上。
而他,不会让大兄失望。
海面上,船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只留下一条白色的航迹,在蔚蓝的海面上,缓缓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