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城,龙编。
两年时间,这座交州最繁华的城池已经换了模样。城墙依旧高耸,但城头飘扬的旗帜从“士”换成了“李”。
城门处,百姓排着队进出,守城的士卒偶尔会查验货物,但态度温和,不再像从前那样凶神恶煞。
郡守府的后园里,李璟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对面,伏寿安静地沏茶,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落入陶杯,声音清脆。
“这是九真郡今年的粮册。”李璟翻过一页,“开垦新田两万三千亩,预计秋收能多出五万石粮。”
伏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加上交趾和日南的,交州三郡今年能收多少?”
“至少八十万石。”李璟端起茶杯,“红河那一片,一年能种三季。前年咱们来的时候,田地荒了不少,现在都垦出来了。”
伏寿轻轻笑了笑。她今年十七了,两年前偷偷跟着江东来的船队到了交州,起初李璟想送她回去,但她执意留下,说想看看交州的风土。这一看,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看着李璟从禺番城打到交趾,看着士徽在桓邻的劝说下开城投降,看着士壹见大势已去也归顺了。看着交州七郡,一点点换上江东的旗帜。
也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男人,渐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茶怎么样?”她问。
“好。”李璟放下杯子,“比去年从江东带来的还好。”
“是交趾本地的茶。”伏寿说,“山里的越人采的,我让他们试着炒了炒,没想到味道不错。”
李璟看着她。两年时间,伏寿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温婉。
她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没有太多饰物,但坐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看什么?”伏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时间过得真快。”李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书,“你父亲前些日子来信,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才不回去。”伏寿低头摆弄茶具,“秣陵的明堂里,那些夫子整天讲经论道,闷死了。还不如在交州,能做些实事。”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两年,诸葛亮、关平、伏德那些明堂出来的年轻人,陆续被派到交州历练。
诸葛亮在合浦管过赋税,关平在南海带过郡兵,伏德在苍梧修过路。而她,虽不便抛头露面,但也帮着整理文书,照顾伤兵,甚至跟吴普学了点医术。
“对了,”伏寿想起什么,“孔明昨天到了,在驿馆住下了。说要见你。”
“让他下午过来吧。”李璟说,“我正好有事问他。”
正说着,亲兵进来禀报:“少将军,甘将军从夷州回来了,在正堂等着。”
李璟起身,对伏寿说:“我去看看。”
“我也去。”伏寿放下茶壶,“兴霸叔叔每次回来,都带些新鲜玩意儿。”
正堂里,甘宁一身风尘,但精神头十足。脚边放着几个竹筐,里面装满了夷州岛上带来的东西——新奇的果子,没见过的草药,还有一些打磨过的石头。
“少将军!”见李璟进来,甘宁咧嘴笑,“夷州拿下来了!”
“辛苦了。”李璟示意他坐下,“说说情况。”
甘宁灌了一大碗水,抹抹嘴:“那岛不小,比珠崖还大。北面平坦,有些土着部落,种些芋头、甘蔗。南面多山,部落更多,但都不大。咱们的船队一到,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吓得不轻。”
“打了吗?”
“没怎么打。”甘宁摇头,“我跟他们头领谈,说咱们是汉人,来夷州是为了开荒种粮,互通有无。愿意跟咱们做朋友的,送布匹、盐巴;不愿意的,咱们也不勉强。结果大部分部落都愿意,只有南面几个山头的人想抵抗,被咱们打了一仗,降了。少将军您是没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凑不出一片甲,拿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就敢向我们冲锋!简直是无知者无畏!”
李璟点点头:“岛上现在有多少人?”
“我们派军搜了三四天。岛上的土着加起来,大概三四万。咱们的人,我带了一千水军,又从南海调了五百郡兵过去,还带了三百多个农户——都是自愿去的,说夷州地肥,种粮收成好。”
“安置得怎么样?”
“北面选了块地,开始筑城了。港口也修了,能停大船。”甘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稻穗,“少将军你看,这是岛上野生的稻子,穗子大,粒也饱满。老农说,要是好好种,一亩能收三四石。”
李璟接过稻穗,仔细看了看:“好。告诉岛上的人,好好种粮。夷州产出的粮食,一半留岛上用,一半运回交州和江东。”
“明白!”甘宁顿了顿,“还有件事。岛上那些土着,咱们怎么处置?全留在岛上,还是……”
“愿意留下的,分地,教他们种粮。”李璟说,“不愿意的,可以迁到南海来,安置好,别让他们没饭吃。”
“诺!”
甘宁又汇报了些细节,才告退离开。伏寿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夷州那么远,真能种出那么多粮?”“能。”李璟走到舆图前,指着夷州的位置,“那岛气候湿热,雨水足,种稻子最合适。而且孤悬海外,就算中原打得再凶,也波及不到那里。咱们把夷州经营好了,就是江东最稳的粮仓。”
伏寿看着他。这两年,她越来越明白李璟在想什么。他打交州,不光是占地盘,更是找根基。交州的粮,夷州的粮,加上江东本地的产出,就算天下大乱,他们也有底气。
“少将军。”诸葛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璟转身:“进来。”
诸葛亮走进来,一身文士袍,但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些泥。他今年十五了,在明堂学了三年,去年开始在交州历练,先后在合浦、苍梧待过,最近刚调来交趾。
“孔明,坐。”李璟示意,“刚从田里回来?”
“是。”诸葛亮坐下,“红河边的稻田,有些地方排水不畅,我去看了看。”
“看出什么了?”
“要挖沟渠。”诸葛亮说,“交趾雨水多,稻田积水久了,稻根会烂。我画了张图,少将军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麻布,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沟渠的走向。李璟接过,仔细看了看。
“挖这些沟渠,要多少人工?”
“三千人,干两个月。”诸葛亮说,“但挖好了,至少能多收两成粮。”
李璟点点头:“你带人去办。人手从郡兵里调,工钱照发。”
“诺。”诸葛亮收起图,犹豫了一下,“少将军,还有件事。”
“说。”
“士徽先生……最近在整理他父亲留下的书卷。他说,想建个书院,教交州的子弟读书。”
李璟看着他:“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好事。”诸葛亮说,“士家在交州经营数代,藏书不少。如今士徽先生愿意拿出来,对教化百姓有利。只是……”
“只是什么?”
“书院的山长,不能是士家人。”诸葛亮说,“至少,不能只有士家人。”
李璟笑了。不愧是丞相,天生的政治敏锐性,真不是盖的,想得周全。
“你去跟士徽说,建书院,我支持。山长的人选,让他推荐三个,我来定。另外,从明堂调几个夫子过来,教材要用咱们编的。”
“明白。”
诸葛亮告退后,堂里又只剩下李璟和伏寿。
“孔明越来越能干了。”伏寿轻声说。
“嗯。”李璟坐回位子,“明堂出来的这些年轻人,都不错。再过几年,都能独当一面。”
其他人李璟不敢说,但是诸葛亮可是他预定的未来的丞相,别说独当一面,就是当举重冠军,担上两京一十三省都没有丝毫问题。
伏寿重新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温热,李璟接过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个……”李璟想说些什么。
“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伏寿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李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乱。
这两年,伏寿一直在他身边。起初是帮忙,后来是陪伴。她细心,周到,懂他想要什么,也懂他不想说什么。
他不是木头,当然知道她的心意。
可他总觉得,她还小,还未成年,他不能,至少不该……
可刚才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好像断了。
晚上,李璟在书房看信。信是从江东来的,周瑜写的。
信里说了三件事:其一,中原局势又变了。刘备先是丢了青州,投了刘繇,刘繇病逝后,刘备成了徐州刺史,但又被吕布、孙策、袁术联手打得站不住脚,最后投了曹操。而曹操也迎回了天子。如今洛阳一片废墟,曹操将天子安置在了许昌。
其二就是,孙策先后击败了刘繇刘备占了彭城郡,加上吴景的东海郡,朱治的沛郡,坐拥三郡,算是立住了。
其三,江东的府库,因为交州的粮食源源不断运来,充实了许多。鲁肃算过,光是去年,交州就运了四十万石粮到江东。
信的最后,周瑜写了句话:“交州之功,不下开疆。少将军眼光之远,我等佩服。”
李璟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这两年,他做到了想做的事。交州平定,根基稳固,粮仓充实,民心归附。
可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璟回头,伏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吴先生说你这几天睡得晚,让我送碗安神的汤来。”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
李璟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伏寿。”
“嗯?”
“你……想回江东吗?”
伏寿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想我回去吗?”
李璟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两年了,他从没这么仔细看过她。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我不想。”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伏寿的脸红了。
李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可我比你大六岁。”他说。
“我不在乎。”伏寿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也许……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
“你在哪,哪就是安稳。”
李璟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什么。
伏寿浑身一颤,但没有躲开。她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许久,李璟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等交州的事彻底稳了,我带你回江东。”他低声说,“正式娶你。”
伏寿把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依旧。
交趾城的夜晚,安静而漫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夷州岛上,甘宁带着水军巡逻海岸。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
更远的北方,中原大地,诸侯们还在厮杀。
但那些,暂时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粮仓,只有根基,只有……刚刚开始的,一段情缘。
李璟拥着伏寿,望着窗外的月亮。
路还长,交州大局已定,中原马上就要迎来一场大变。
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