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番城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寒意从海面漫上来。但城里很热闹——西街新开的晒盐场刚出了第一茬盐,白花花的盐堆在苇席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李璟带着刘晔和两个亲兵,站在晒盐场边的土坡上。盐工们赤着脚在盐田里走动,用木耙把结晶的盐粒拢到一起。
“吴普从苍梧带过来的法子,”刘晔指着盐田,“海水引进来,晒干,取盐。比煮盐省柴,产量还大。”
“一天能出多少?”李璟问。
“现在刚开始,一天能出两三石。”盐场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盐工,说话带着闽地口音,“等熟练了,天气好的时候,一天五六石没问题。”
李璟蹲下身,抓起一把盐。颗粒粗,颜色微黄,但确实是能吃的盐。
“好。”他站起来,“先供着三郡用。等产量上来了,可以往外卖。”
“将军,”管事小心翼翼问,“这盐……税怎么算?”
“头一年免税。”李璟说,“第二年,十抽一。盐工工钱照发,卖盐的利钱,三成归盐场,七成交郡府。”
管事眼睛亮了:“这……这比士家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是十抽三,工钱还总拖欠!”
“好好干。”李璟拍拍他的肩膀,“盐是百姓过日子少不了的东西。你们多产盐,百姓就能少吃淡饭。”
离开晒盐场,一行人往城东走。路上遇到几个越人打扮的汉子,抬着两筐新鲜的鱼往市集去。见到李璟,他们停下脚步,笨拙地行了个汉礼。
“将军。”
李璟认出领头的是芒骨手下的人:“鱼是今早打的?”
“是,是。”那越人咧嘴笑,“从合浦那边过来的船带来的。现在海路通了,打渔的能去更远的地方。”
“好。”李璟点头,“卖完了早点回去,天冷。”
看着越人走远,刘晔低声说:“芒骨这半个月又劝下来三个小部落,加起来两百多人,都安置在南海西面的荒地上。分了田,发了种子,还给了些旧农具。”
“他们肯种地?”
“肯。”刘晔说,“山里日子苦,打猎采果,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有地种,有房住,谁不愿意?”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马上的信使见到李璟,滚鞍下马。
“少将军!江东来船了!”
港口边,三条大船刚刚靠岸。船板上正在卸货,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布匹,还有成箱的铁器、农具。
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从跳板上走下来,见到李璟,快步上前行礼。
“在下张承张仲嗣,奉主公之命,特来交州协助少将军。”
李璟记得这个名字——张昭的儿子,比他小几岁,但是却颇有干才。当然也有可能是现在江东的中坚力量正在崭露头角有关。
“张先生辛苦。”李璟扶起他,“一路还顺利?”
“顺利。”张承转身指了指船,“这次来了二十七人。文吏十二个,工匠八个,医者三个,还有四个老农——都是会种水稻的好手。”
“好,太好了。”李璟真心实意地说,“三郡正缺人手。”
张承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主公给少将军的信。”
李璟接过,没急着拆:“我父亲身体怎么样?”
“主公身体康健,就是时常挂念少将军。”张承顿了顿,“主公说,交州僻远,少将军能打下三郡,站稳脚跟,他很欣慰。但嘱咐少将军,切莫冒进,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我明白。”
回到郡守府,李璟拆开信。信是李肃亲笔写的,字迹刚劲,但比从前多了些沉稳。
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江东一切都好,周瑜、鲁肃等人各司其职,境内安稳。第二,中原局势又变——曹操彻底击败吕布,吕布残部逃往青州投奔刘备;袁绍和公孙瓒还在对峙,但公孙瓒已经显出颓势。第三,李肃叮嘱他,交州是偏僻之地,毒虫遍地,要小心一些。
看完信,李璟沉思良久。
“少将军,”张承在一旁说,“主公还让我带句话:交州的事,您全权做主。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李璟收起信:“仲嗣一路辛苦,先歇息。明天开始,你带人把三郡的政务理一理,特别是赋税和户籍,要弄清楚。”
“诺。”
接下来的几天,禺番城热闹了许多。新来的文吏们分散到三郡各县,开始清点田亩,登记户籍。工匠们有的去修城墙,有的去造农具。医者在城里开了第二家医馆,老农们被请到乡下,教百姓怎么选种,怎么施肥。
李璟每天都要见不同的人,处理不同的事。这天下午,他正在听张承汇报合浦的赋税情况,甘宁和周泰一前一后进来了。
“少将军!”甘宁一脸兴奋,“水军练得差不多了!新造了五条船,加上原来的,咱们现在有二十五条战船,水军两千人!”
周泰也说:“陆军整编完了。三郡郡兵加起来五千人,都按江东的规矩练的,有模有样了。”
李璟让两人坐下:“正好,仲嗣也在,咱们说说明年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承识趣地要退下,李璟摆摆手:“仲嗣也听听,政务军务,本就分不开。”
四人围坐,李璟先开口:“现在三郡基本稳了。百姓能吃饱,商路通畅,郡兵可用。明年开春,咱们该动动了。”
“打郁林?”周泰问。
“不,打交趾。”李璟说。
甘宁一愣:“可郁林在中间……”
“就是要让士壹在中间。”李璟走到舆图前,“你们看,郁林像个楔子,卡在咱们和交趾之间。咱们要是先打郁林,士壹必定死守,士徽还可能从交趾出兵救援。到时候咱们两头作战,不好打。”
他手指点在交趾的位置:“但咱们要是直接打交趾呢?士壹会怎么做?”
张承沉吟道:“他会观望。”
“对。”李璟点头,“士壹是老狐狸,不会为了救士徽拼命。咱们打交趾,他大概率会按兵不动,等着捡便宜。”
周泰明白了:“等咱们打下交趾,郁林就成了孤城,士壹要么降,要么逃。”
“正是。”李璟转身,“所以明年开春,大军直扑交趾。水军从海上走,陆军从合浦南下。双管齐下,速战速决。”
甘宁搓着手:“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士徽那小子,在龙编城里缩了半年,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不过有个问题。”张承说,“交趾城坚,士徽手里还有七八千兵。硬打,伤亡不会小。”
“所以不能硬打。”李璟坐下,“要智取。”
他看向刘晔:“子扬,交趾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刘晔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芒骨的人昨天传回消息,说交趾城里出了乱子。”
“什么乱子?”
“有个叫桓邻的谋士,劝士徽减轻赋税,安抚百姓。士徽不听,两人吵了起来。桓邻一气之下,称病不出。还有几个将领私下抱怨,说粮饷拖欠,军心不稳。”
李璟眼睛亮了:“桓邻……这人我知道,是士燮的老臣,有名望。士徽连他的话都不听,看来是真急了。”
“少将军的意思是……”
“派人去交趾。”李璟说,“暗中接触桓邻,还有那些不满的将领。告诉他们,只要肯开城,既往不咎,官职照旧。”
甘宁皱眉:“他们会信吗?”
“光说当然不信。”李璟说,“所以要让他们看到咱们的实力,看到咱们的诚意。等大军压境,他们会信的。”
他又看向张承:“仲嗣,还要麻烦你件事。”
“少将军请讲。”
“你从新来的文吏里挑几个能说会写的,准备些文告。内容就是:朝廷大军将至,只诛首恶,不扰百姓。开城者赏,抵抗者诛。等开春出兵时,沿途散发。”
张承点头:“明白,攻心为上。”
“对。”李璟说,“仗要打,但更要让交趾的百姓知道,咱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安民的。”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李璟独自留在堂上,又看了一遍父亲的信。
眼光要放长远……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交趾之后是郁林,郁林之后是九真、日南。交州七郡,他都要拿下来。
但这还不够。
交州只是根基,是退路。真正的战场在中原,在河北,在江东。
他要回去的。
等交州平定,根基稳固,他就要带着这里的兵,这里的粮,回去和父亲会合。
那时候,江东李氏,才真正有争雄天下的资本。
但现在,这些话不能说。
只能做。
“少将军。”门外传来吴普的声音。
李璟转身:“吴先生,有事?”
吴普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刚配好的药。交州湿冷,少将军日夜操劳,要注意身体。”
李璟接过布包,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多谢先生。”
“应该的。”吴普犹豫了一下,“少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我在城里行医,听到不少百姓议论。他们说……说李将军来了之后,日子好过了。赋税轻了,路修了,盐便宜了。”吴普看着李璟,“少将军,民心在您这边。”
李璟沉默片刻,笑了。
“那就好。”
送走吴普,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批阅文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禺番城的冬天,安静而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