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番城的深秋,海风里已经带着凉意。
郡守府正堂里,李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刘晔坐在下首,正在整理合浦郡的户籍册子。
“合浦五县,在册百姓八万三千人。”刘晔拨着算筹,“珍珠场十二处,大小商船六十七条,港口每月抽税约合三百石粮食。”
李璟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书:“加上苍梧的十三万人,南海的十五万人……三郡加起来,快四十万人口了。”
“比预想的多。”刘晔说,“士家经营交州三代,根基确实深厚。就是太过压榨百姓,这些年逃进山里的越人不少。”
“越人的事,芒骨在办吗?”
“在办。”刘晔从文卷里抽出一份,“芒骨从苍梧过来,带了两百多个越人青壮,现在在南海各县走动,劝说山里的部落下山。已经有三四个小部落愿意试试。”
李璟接过文卷看了看:“给他们地种,免三年赋税。愿意当兵的,编入郡兵,待遇和汉兵一样。”
“诺。”
正说着,甘宁和周泰一前一后进来。
“少将军!”甘宁咧嘴笑,“合浦的降兵整编完了,愿意留下的有八百多人,已经打散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了路费,让他们回家了。”
周泰接着说:“苍梧到禺番城的官道开始修了,征了三千民夫,管饭,每天还给十文钱。百姓挺乐意。”
李璟示意两人坐下:“辛苦。三郡初定,事情多,你们多担待。”
甘宁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的。仗打完了,修路筑城,总比死人强。”
周泰问:“少将军,接下来咱们干什么?休整一冬天,明年开春打交趾?”
李璟没马上回答,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舆图上,交州七郡的轮廓清晰。北面的苍梧、东面的南海、中间的合浦,已经涂上了代表江东的蓝色。剩下的郁林、交趾、九真、日南四郡,还是士家的地盘。
“打交趾,不急。”李璟说,“今年就剩一个多月了,马上入冬。将士们征战半年,该休整了。三郡刚到手,也需要时间消化。”
他转身看向众人:“我的意思,今年冬天,咱们做三件事。”
“哪三件?”甘宁问。
“第一,巩固三郡。”李璟走回座位,“修路,筑城,练兵,安民。让百姓过个好年,知道跟着咱们有饭吃,有衣穿。”
“第二,联络江东。”他继续说,“禺番城有良港,船只往来方便。咱们需要更多人手——懂政务的文吏,会治水的工匠,教百姓种田的老农,还有医者、工匠……这些都得从江东要。”
刘晔接话:“少将军说得对。三郡四十万人,光靠咱们带来的几十个文吏,根本管不过来。”
“第三,”李璟顿了顿,“探清郁林和交趾的虚实。士壹在郁林,士徽在交趾,两人现在肯定慌了。咱们不打,但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周泰一拍大腿:“明白了!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对。”李璟笑了,“刀磨快了,明年开春,砍起柴来才顺手。”
三天后,禺番城港口。
五条大船停泊在码头上,正在装货。粮食、珍珠、药材、兽皮……都是交州特产。船队要回江东,顺便把这些货物带回去,换些江东的布匹、铁器、食盐过来。
李璟亲自到码头送行。
带队的校尉姓陈,是李肃的老部下,做事稳重。
“陈校尉,”李璟把一封信交给他,“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我父亲。还有这些文书,是南海三郡的户籍、田亩、赋税清册,请父亲过目。”
“少将军放心,末将一定送到。”陈校尉小心收好信。
李璟又指了指旁边几口箱子:“这些是给周公瑾、鲁子敬他们的土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明白。”
“另外,”李璟压低声音,“见到我父亲,替我说句话——交州初定,根基尚浅。请父亲多派些人手过来,文吏、工匠、医者,多多益善。”
陈校尉点头:“末将记住了。”
船队扬帆起航时,码头上聚了不少百姓围观。他们都听说,这些船要回江东,带着交州的货物,换回江东的好东西。
“李将军真是做生意的料。”一个老商人跟旁边的人说,“仗打完了,商路就通了。以后咱们的珍珠、药材,不愁卖不出去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说,“听说江东的布又细又软,盐也便宜。等船回来,咱也买点。”
百姓的议论,李璟都听见了。他笑了笑,转身离开码头。
回郡守府的路上,刘晔跟在他身边。
“少将军,船队这一去一回,得一个多月。等江东的人手到了,差不多也开春了。”
“正好。”李璟说,“这一个多月,咱们把三郡的基础打好。路修一修,城防加固加固,郡兵练一练。等江东的人来了,直接就能上手。”
“那郁林和交趾那边……”
“让芒骨派人去。”李璟说,“越人在山林里来去自如,打探消息最合适。告诉他们,不要暴露身份,就是看看士壹和士徽在干什么,有多少兵,百姓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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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禺番城渐渐有了变化。
城西的医馆开张了,吴普从苍梧带过来三个学徒,加上本地招募的两个懂草药的老人,每天能看几十个病人。
城东的学堂也办起来了。刘晔亲自教孩子们识字,课本是他连夜编的,简单的字句,配上交州的风物图画,孩子们学得挺起劲。
官道上,修路的民夫干得热火朝天。管饭,给钱,还不耽误农时——秋收已经完了,冬天本来就是农闲。不少百姓主动报名,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干活挣点钱。
郡兵营里,甘宁和周泰轮流练兵。降兵和新兵混编,上午练队列,下午练刀枪。李璟定了个规矩:训练成绩好的,加饷;训练偷懒的,扣饷。半个月下来,这些兵渐渐有了模样。
这天下午,李璟带着几个亲兵出城,去看修路的情况。
路修到城外十里,已经初见雏形。原来的土路拓宽了,铺上了碎石,两边挖了排水沟。民夫们正忙着平整路面,见李璟来了,纷纷停下活行礼。
“将军!”
“大家辛苦。”李璟下马,走到路边看了看,“进度不错。照这个速度,年底前能修到苍梧边界。”
监工的文吏忙说:“都是将军给的待遇好,大家肯卖力。”
李璟笑笑,走到一群正在休息的民夫旁边坐下。
“老哥,吃饭管饱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连连点头:“管饱管饱!一天三顿,有干的有稀的,还有咸菜。比家里吃得还好!”
“家里几口人?”
“六口。儿子在郡兵营里,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在家。我出来修路,一天十文钱,加上儿子当兵的饷,够用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将军,这路修好了,以后去苍梧是不是就方便了?”
“对。”李璟说,“路好了,商队走得快,货物运得便宜。你们种的东西,打的渔,采的珍珠,都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那可好!”年轻人们眼睛都亮了。
正聊着,一匹快马从城里方向奔来。
亲兵下马禀报:“少将军,芒骨头领回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李璟起身:“回城。”
郡守府里,芒骨风尘仆仆,正抱着水碗咕咚咕咚喝。
见李璟进来,他放下碗,抹抹嘴。
“李将军,我回来了。”
“辛苦了。”李璟在主位坐下,“郁林和交趾那边,什么情况?”
芒骨从怀里掏出一张粗布,上面用炭笔画了些简单的符号——这是越人传讯的法子。
“我派了三十多个人,分头去郁林和交趾。”他指着布上的符号,“郁林那边,士壹在加固城防,征募青壮。他手下的兵,原来有三千多,最近又招了一千多,总数应该有五千左右。”
“五千……”李璟沉吟,“不少。”
“交趾那边更多。”芒骨继续说,“士徽把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的兵都往龙编城调,现在龙编城聚集了七八千人。他还在城外挖壕沟,筑箭楼,看样子是要死守。”
刘晔在一旁听了,皱眉道:“一万三千兵……比咱们三郡加起来都多。”
“但他们是分在两处。”李璟说,“士壹在郁林,士徽在交趾,中间隔着合浦——现在还是咱们的地盘。他们想联手,难。”
芒骨点头:“我的人还打听到,士徽派人去了郁林好几次,但士壹每次都推脱,不肯出兵帮忙。两人之间,好像不太对付。”
“正常。”李璟说,“士壹是老狐狸,知道现在出兵就是送死。他在等,等咱们打交趾,他好坐收渔利。”
甘宁哼了一声:“想得美!咱们要打也是先打他郁林!”
“不急。”李璟摆手,“让他们等去吧。咱们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看向芒骨:“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芒骨压低声音,“我的人在山里遇到几个从交趾逃出来的越人部落。他们说,士徽为了养兵,加征了三成赋税,还强征青壮当兵。不少百姓受不了,往山里逃。九真、日南那边,已经有小股越人造反了。”
堂内安静下来。
李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民心散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芒骨,”他开口,“你告诉那些从交趾逃出来的越人,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咱们三郡。来了,分地,免税,跟汉人一样待遇。”
芒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璟说,“不过有个条件——他们得帮着劝更多的越人下山。告诉他们,汉人越人都是人,都应该过好日子。”
“我明白了!”芒骨激动地说,“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后,李璟看向舆图。
交趾,龙编城。
士徽现在应该很煎熬吧?外有大军压境,内有人心思变,叔父不肯帮忙,兄弟离心离德……
“少将军,”刘晔轻声问,“咱们真的等到开春再动?”
“等到开春。”李璟点头,“这一个冬天,让士徽自己煎熬去。等他的民心散尽了,等他的兵疲惫了,等交趾百姓都盼着咱们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再打,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