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的大军是在第五天清晨离开交趾的。
八千兵马,浩浩荡荡,从龙编城北门开出。
旌旗在晨风中招展,矛戟如林,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交趾的百姓挤在道旁观看,窃窃私语——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了。
士燮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穿着盆领铠,腰悬长剑。他年近六旬,这般披挂已有些吃力,但脸上神色坚毅,目光直视前方。
桓邻骑马跟在身侧,低声道:“使君,此去广信三百余里,山路难行,至少要走七八日。李璟若沿途设伏……”
“我知道。”士燮打断他,“所以让斥候前出二十里探路,大队人马缓行。每日只走四十里,宁慢勿乱。”
“可这样拖得久了,粮草消耗……”
“粮草充足。”士燮道,“我从交趾带了半月之粮,沿途郡县还可补充。反倒是李璟,他占了广信才几天?城里的存粮够他吃多久?”
桓邻不说话了。士燮说得对,拖得越久,对守方越不利。
大军沿着官道北行。头两日还算顺利,沿途的村落见到大军,要么紧闭门户,要么早早备好粮草劳军——士家在交州经营数代,余威尚在。
第三日,队伍进入苍梧郡地界。
山路渐渐崎岖,两侧林木茂密。时值盛夏,岭南的湿热天气让士卒们苦不堪言,甲胄穿在身上,就像裹了一层湿布。
士燮下令全军歇息一个时辰,饮水进食。
就在这当口,前军传来骚动。
“怎么回事?”士燮皱眉。
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马:“使君,前方三里处的山涧,发现……发现几十具尸体。”
“尸体?”
“是咱们派出去的斥候队。”斥候脸色发白,“二十个人,全死了。尸体被吊在树上,身上的甲胄兵器都不见了。”
士燮脸色一沉:“带路!”
山涧里,果然吊着二十具尸体。都是年轻的斥候,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有勒痕,显然是先被勒死再吊上去的。
更让人心寒的是,每具尸体的胸前都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越人的图腾。
“越人……”士燮咬牙,“李璟果然勾结了越人。”
桓邻仔细查看尸体:“使君,这些人是昨天死的。也就是说,越人的探子一直在跟着我们,只是我们没发现。”
“传令!”士燮厉声道,“加倍派出斥候,左右两侧山林也要探查。再遇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诺!”
命令传下去,但军中的气氛已经变了。士卒们看着那些吊在树上的尸体,眼神里多了恐惧。在这陌生的山林里,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
当天傍晚,大军在一处山谷扎营。
营寨刚立起来,西面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怪叫——像是鸟鸣,又像是人笑,凄厉诡异,在暮色中回荡。
值夜的士卒紧张地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越人在吓唬我们。”吴巨对士燮道,“主公不必理会。”
士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后半夜,东面营寨突然起火。虽然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粮车被烧了三辆,损失了百余石粮食。
放火的人没抓到,只在现场发现几个小巧的竹筒——里面装着火油和火绒。
“这些越人,像山鬼一样。”吴巨愤愤道,“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打一场!”
桓邻摇头:“他们不会的。李璟用越人,就是看中了他们熟悉山林,善于袭扰。他要拖垮我们,消磨我们的士气。”
士燮盯着地图,忽然道:“明日改道,不走山谷,走山脊。”
“使君,走山脊虽然视野开阔,但路程远了二十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山脊缺水,这天气,士卒会受不了。”
“总比在山谷里被当靶子强。”士燮决然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出发,每人多带一袋水。”
第四天,大军改走山脊。
烈日当空,山脊上无遮无挡,暑气蒸腾。士卒们汗流浃背,水袋很快就空了。到了午时,已经有几十人中暑晕倒。
士燮自己也口干舌燥,但他不能停。一停,士气就垮了。
“使君,喝点水。”亲兵递来水囊。
士燮只抿了一口,就递回去:“给中暑的人喝。”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意。
或许……不该亲自来?
不,必须来。广信丢了,士?被俘,如果他这个刺史再不露面,士家在交州的威信就彻底完了。
正想着,前军突然停下。
“又怎么了?”士燮催马上前。
只见山路中央,堆着几十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
“使君小心,可能是陷阱。”吴巨拦在前面。
士燮摆手:“打开看看。”
士卒小心上前,用长矛捅开麻袋。
哗啦——
白花花的米粒流了出来。
“是粮食!”有人惊呼。不止一袋,几十个麻袋全是粮食,粗略估计有上千石。
“这……”吴巨愣住了,“李璟给我们送粮?”
桓邻下马,抓起一把米仔细看:“是陈米,应该是从广信府库里搬出来的。”
“他什么意思?”士燮皱眉。
“示威。”桓邻沉声道,“他在告诉我们,广信城粮草充足,不怕我们围城。也在告诉我们……他可以随时截断我们的粮道。”
士燮心中一凛。
是啊,这些粮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堆在路中央,那截断粮道又有多难?
“全军加速!”他咬牙道,“必须在粮尽前赶到广信!”
接下来的两天,袭扰更加频繁。
有时是冷箭从林子里射来,射倒几个士卒就消失。有时是夜里鼓噪,让全军不得安眠。最麻烦的是水源——几处预定的取水点都被下了毒,虽然毒不死人,但会让人上吐下泻。
等到第七天,大军距离广信还有五十里时,士燮清点人数,发现已经减员近千人——不是战死,而是掉队、生病、失踪。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使君,”桓邻劝道,“将士们太疲惫了,休整一天吧。”
士燮看着横七竖八躺在路边喘气的士卒,终于点头:“扎营,休整一日。”
消息传到广信时,李璟正在城头巡视。
“少将军,”芒骨从山林里回来,一脸兴奋,“士燮大军在五十里外停下了,看样子是走不动了。”
“你们干得不错。”李璟赞道,“袭扰而不硬拼,消磨他们的锐气。这几日辛苦了。”
芒骨咧嘴笑:“不辛苦。咱们越人在山林里,就像鱼在水里。那些汉兵笨手笨脚,根本不是对手。”
“不过士燮毕竟是老将,”李璟提醒,“休整之后,他会更加小心。接下来的仗,就没那么容易了。”
“怕什么!”芒骨拍胸脯,“他敢来,咱们就让他尝尝越人的厉害!”
正说着,严舆和周泰先后回来了。
严舆带去的三百人和芒骨的越人游击队配合,这几日袭扰士燮大军,自身只伤了十几人,战果颇丰。
周泰的水军沿漓水南下,烧了士燮三批粮船,逼得士燮不得不分兵保护水道。
“少将军,”周泰禀报,“士燮的粮草至少损失了三成。他现在就算赶到广信,也撑不了几天。”
李璟点头,却问:“他的大军还剩多少人?”
“大概七千左右。”严舆道,“不过士气低落,很多人带伤带病。”
“七千……”李璟沉吟,“还是比我们多。”
他走下城头,回到郡守府。
府堂上,刘晔正在核算粮草:“少将军,城内存粮还有两万石,够咱们四千人吃三个月。但如果加上可能归附的越人,就只够两个月了。”
“两个月够了。”李璟道,“士燮耗不过我们。”
他展开舆图,手指在广信城南三十里处一点:“这里有一处隘口,叫鹰嘴崖。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道路狭窄,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少将军想在那里决战?”周泰问。
“不,是阻截。”李璟道,“士燮休整之后,必会加速行军。咱们在鹰嘴崖设伏,给他当头一棒,挫他锐气。然后退回广信,凭城固守。”
“我去!”周泰立即道。
“不,这次我去。”李璟起身,“严舆,你带五百人,跟我去鹰嘴崖。周泰,你守广信。芒骨头领,你的越人游击队在两侧山林策应。”
“诺!”
众人领命而去。
刘晔留在最后,欲言又止。
“子扬,有话就说。”李璟一边披甲一边道。
“少将军,”刘晔低声道,“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士燮毕竟有七千大军,万一……”
“万一我被围了,你们就守好广信。”李璟系好甲绦,拿起佩剑,“放心,我有分寸。这一仗,不仅要打疼士燮,还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李璟敢亲临战阵,不怕死。”
他顿了顿:“只有这样,那些归附的越人才会真正信服,那些投降的守军才会真心归顺。”
刘晔明白了。
少将军要的不仅是胜利,还有威信。
当天下午,李璟带着五百精锐出城。同行的还有芒骨和一百越人猎手——他们是向导,也是山林战的主力。
鹰嘴崖果然险要。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中间一条路宽不过三丈,蜿蜒如肠。崖顶长满灌木,正好藏兵。
李璟勘察地形后,下令在崖顶堆放滚石擂木,在路中挖掘陷坑,两侧埋伏弓弩手。
“记住,”他对众人道,“我们的任务是阻截,不是歼灭。等士燮前锋进入隘口,先放滚石擂木,再箭雨覆盖。然后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少将军,”一个年轻校尉问,“要是士燮大军全部压上来呢?”
“那就更该撤了。”李璟道,“咱们只有六百人,硬拼是送死。打了就跑,让他们追不上,气死他们。”
众人都笑了,紧张气氛缓解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置妥当,李璟和芒骨登上崖顶,眺望南方。
暮色渐浓,山林间升起薄雾。远处偶尔传来鸟鸣,更显得寂静。
“芒骨头领,”李璟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赢吗?”
芒骨一愣,随即坚定道:“能!士燮不得人心,将军深得民心。民心所向,必胜!”
李璟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李肃,想起江东的周瑜、鲁肃、郭嘉,想起还在中原征战的孙策、曹操、袁绍……
天下很大,他在交州这一隅之地,和士燮争夺这蛮荒之州,究竟是对是错?
或许无所谓对错。
他只是不想等。
不想等到中原尘埃落定,才想起南方还有一片土地。不想等到别人都强大起来,自己却困守江东。
他要的,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基业。
交州,就是那块基业。
“少将军,”芒骨低声道,“有人来了。”
李璟收敛心神,凝目望去。
只见南面山道上,隐约出现一队人马。大约百余人,打着“士”字旗号,走得小心翼翼,不住地左右张望。
是士燮的前锋。
“准备。”李璟低喝。
崖顶上,众人屏住呼吸。
那队人马渐渐走近,进入了隘口。领头的将领很谨慎,每走一段就停下观察,还派了几个人攀上崖壁探查。
但崖壁太陡,那几个士卒爬了十几丈就放弃了。
“将军,上面应该没人。”一个士卒禀报。
将领点点头,挥手让大队继续前进。
李璟默默数着人数。
一百、两百、三百……
当大约五百人进入隘口时,他举起了手。
“放!”
轰隆隆——
滚石擂木从崖顶倾泻而下,砸进人群。惨叫声顿时响起,人马皆惊。
“敌袭!敌袭!”将领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箭雨紧接着落下,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隘口。士燮的前锋毫无防备,顿时死伤一片。
“撤!快撤!”将领调转马头想逃,却被一块滚石砸中,连人带马倒在血泊中。
李璟在崖顶看得清楚,见对方已乱,立即下令:“停!撤!”
六百人迅速收拾,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退走。
等士燮的主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滚石,还有崖顶飘扬的几面“李”字旗——人早就没影了。
士燮站在隘口前,脸色铁青。
他认得那些旗。
那是李璟的旗。
“李璟……”他咬牙切齿,“你竟敢亲自来……”
“使君,”桓邻查看战场后禀报,“前锋死伤三百余人,领军的吴校尉阵亡。敌军……应该不超过千人,打完就跑了。”
“追!”吴巨红着眼睛——死的吴校尉是他侄子。
“追不上了。”桓邻摇头,“他们对地形太熟,一进山林就找不到。”
士燮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看疲惫不堪的士卒,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才到广信城外五十里,就已经损兵折将。
接下来的攻城战,该怎么打?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暮色中,广信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座他三弟镇守了十年的城池,现在插着李璟的旗。
而李璟,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用最羞辱的方式告诉他:交州,不再是士家的天下了。
“传令,”士燮缓缓道,“就地扎营。明日……攻城。”
声音里,已没了出发时的底气。
夜色降临,鹰嘴崖恢复了寂静。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
而在广信城头,周泰远远看到李璟率队平安归来,终于松了口气。
“少将军,”他迎上去,“成了?”
“成了。”李璟下马,解下头盔,“士燮的前锋被打残了,他至少得休整一天才能攻城。”
“那咱们……”
“咱们以逸待劳。”李璟望向城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点点营火,“让他来攻。我倒要看看,这位统治交州数十年的士刺史,有多少本事。”
夜风吹过城头,带着夏夜的闷热,也带着战前的肃杀。
广信城,静待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