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信城破的消息,是第三天清晨传到交趾龙编的。
送信的是士?的一个亲兵,他在城破时趁乱逃出,骑马跑死了三匹马,才在两天两夜后赶到交趾。到刺史府门前时,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使君……三爷……三爷他……”亲兵跪在堂前,语无伦次。
士燮正在用早饭,闻言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慢慢说,士?怎么了?”
“广信城……被江东李璟攻破了!”亲兵带着哭腔,“三爷被俘,守军大半投降,铜矿的苦工全被放了出来,现在……现在李璟占了广信城!”
啪!
士燮手中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堂内一片死寂。伺候的婢女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你说什么?”士燮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吓人,“再说一遍。”
亲兵浑身发抖,把广信城被破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铜矿苦工被救,到密道潜入,再到西门被破,郡守府被攻占。虽然有些细节他不清楚,但大体过程说清楚了。
士燮听完,久久不语。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从南海移来的荔枝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多好的早晨。
可传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李璟……”士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来人,带他下去休息。传令,召集府中僚属,前堂议事。”
“诺!”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前堂坐满了人。士燮的次子士徽、心腹谋士桓邻、武将吴巨等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士燮将广信失陷的消息说了一遍。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吴巨第一个站起来,“广信城高墙厚,有两千守军,怎么说破就破了?”
“三爷呢?三爷怎么样了?”有人急问。
“士?被俘了。”士燮淡淡道,“生死未卜。”
堂内又是一阵哗然。
桓邻是士燮最倚重的谋士,年近五十,须发已有些花白。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使君,此事蹊跷。李璟在珠江口佯攻,吸引四爷(士武)的注意,却暗中派兵奔袭广信。此乃声东击西之计,用得娴熟老辣。”
“更蹊跷的是,”士燮接话,“他是怎么知道铜矿密道的?又是怎么联络上那些苦工的?”
桓邻皱眉:“莫非……有内应?”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查!”士燮冷声道,“从广信逃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审。我倒要看看,是谁吃里扒外!”
“使君,”桓邻又道,“当务之急,是夺回广信。广信是苍梧郡治,丢了它,整个苍梧就危险了。苍梧一失,南海、郁林、合浦三郡与交趾的联系就被切断,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交州七郡,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在南方,也是交州仅有的平原,物产丰富,粮草充足,因此士燮经营最深。
北面四郡皆是山脉丘陵,经营虽不深,但是也是北上的交通要道,其中苍梧是关键节点。丢了苍梧,北四郡就成了一盘散沙。
“吴巨,”士燮看向武将,“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吴巨抱拳:“回使君,交趾郡兵三千,九真、日南两郡还能调两千,总共五千。”
“五千不够。”士燮摇头,“李璟能这么快拿下广信,手里至少有三四千精锐。加上那些被他鼓动的越人,怕有五六千之众。”
他顿了顿:“从九真、日南再调三千,凑八千兵马。我亲自带队,北上夺回广信。”
“使君不可!”桓邻急道,“您是一州刺史,怎能亲自涉险?让吴将军带兵去就是了。”
士燮摆手:“李璟此人,不简单。吴巨虽勇,但智谋不足,我怕他中计。我必须亲自去。”
他看向士徽:“徽儿,你留守交趾。桓先生辅佐你。记住,守好家业,等我回来。”
士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是,父亲。”
“吴巨,”士燮又道,“给你三天时间,调齐兵马粮草。三天后,大军出发。”
“诺!”
议事散去,堂内只剩士燮和桓邻两人。
“桓先生,”士燮揉着眉心,“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桓邻轻叹:“使君是担心李璟还有后手?”
“是啊。”士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广信位置,“你看,李璟拿下广信后,有几个选择。一是固守,等我去攻。二是分兵,取郁林、南海。三是……”
他手指向南移动:“直扑交趾。”
桓邻一惊:“他敢?交趾是我们的大本营,守军虽调走一部分,但还有近两千。他若敢来,那是自投罗网。”
“正常情况下是不敢。”士燮道,“但李璟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你看他打广信,谁想得到?”
两人沉默片刻。
“使君,”桓邻低声道,“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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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打交州,到底图什么?”桓邻道,“交州偏僻蛮荒,在中原诸侯眼里,不过是块鸡肋。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块鸡肋?”
士燮苦笑:“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或许……他是看中交州地广人稀,想来此立足,避开中原纷争?”
“不像。”桓邻摇头,“若真想避开纷争,大可去益州南中,或荆州武陵,何必跨海来交州?这一路艰险,三千人能活着到岭南已是奇迹,他竟还想凭这三千人取交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疑虑:“除非,他另有图谋。”
“什么图谋?”
“属下也说不好。”桓邻道,“但总觉得,李璟的眼光,不在交州一隅。”
士燮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而此时在广信城里,李璟正在郡守府处理政务。
府堂上堆满了卷宗——户籍、田册、府库清单、案件记录。刘晔带着几个识字的越人青年,正在一一清点。
“少将军,”刘晔拿着一卷竹简走来,“这是广信城的府库清单。存粮有三万石,钱十五万贯,布帛两千匹。兵器甲胄若干,但大多陈旧。”
李璟点头:“粮食拿出一半,分给城里的穷苦百姓,特别是那些从铜矿救出来的苦工家眷。钱帛留作军用。”
“诺。”刘晔记下,又问,“那些投降的守军,怎么处置?”
“愿留的,整编入军,待遇从优。愿走的,发给路费,放他们回家。”李璟道,“但要记下姓名籍贯,日后若再为士燮所用,严惩不贷。”
“明白。”
正说着,周泰大步走进来:“少将军,城防已经布置妥当。四门都换了咱们的人,城墙也修补过了。”
“好。”李璟问,“城里的百姓情绪如何?”
“刚开始有些慌乱,但看到咱们分发粮食,又军纪严明,现在安稳多了。”周泰咧嘴笑道,“特别是那些越人,听说咱们杀了监工,救了苦工,对咱们可热情了,送鸡送鸭的都有。”
李璟也笑了:“民心可用。”
他走到窗边,看着府外街道。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商铺陆续开门,行人往来。虽然还有战后的痕迹,但生机正在复苏。
“少将军,”严舆从外面进来,“士?押到了,在偏厅。”
李璟转身:“带他过来。”
不一会儿,士?被两个士卒押着进来。他手脚戴着镣铐,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全没了往日的威风。
李璟挥手让士卒退下,只留周泰、刘晔在场。
“士?,”李璟在案后坐下,“广信城已破,你大哥在交趾,救不了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死,二是活。”
士?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想怎样?”
“想让你写封信。”李璟道,“给你大哥士燮,告诉他,你已降我,让他放弃抵抗,归顺朝廷。”
“做梦!”士?咬牙,“我士家三代经营交州,岂会降你一个黄口小儿!”
李璟也不生气,淡淡道:“那就没办法了。推出去,斩了。”
周泰上前就要拖人。
“等等!”士?慌了,“你……你真敢杀我?我大哥有数万兵马,你杀了我,他必倾巢而来,为你报仇!”
“来就来。”李璟平静道,“我既然敢打交州,就不怕他士燮。倒是你——现在死了,可就看不到你士家覆灭的那一天了。”
士?脸色变幻,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想死。
在矿场上看到那些监工的惨状时,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真下得去手。
“我……我写。”士?颓然道。
刘晔立即铺开绢布,研墨递笔。
士?颤抖着手,写下一封信。信中说他已投降,劝士燮罢兵言和,归顺李璟云云。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璟接过信看了看,点点头:“押下去,好生看管。”
士卒将士?带走后,周泰忍不住问:“少将军,真要把这信送给士燮?那老贼看了,还不气炸了?”
“就是要他气。”李璟将信递给刘晔,“子扬,找个机灵的人,把信送到交趾。记住,要大张旗鼓地送,让所有人都知道,士?降了。”
刘晔会意:“少将军这是攻心之计?”
“对。”李璟道,“士燮得知广信失陷,本就震惊。再看到这封信,必然愤怒。人一愤怒,就会失去理智,做出错误判断。”
他走到舆图前:“我料他必会调集重兵,北上夺回广信。等他大军出动,交趾空虚……”
周泰眼睛一亮:“少将军想偷袭交趾?”
“不急。”李璟摇头,“先看看他能调多少兵。若是倾巢而出,咱们就跟他耗。广信城高粮足,守个把月不成问题。等他师老兵疲,再出奇兵。”
“那要是他不来呢?”刘晔问。
“不来?”李璟笑了,“那咱们就慢慢收拾苍梧、郁林、南海。一点点蚕食,看他能忍到几时。”
正商议间,芒骨从外面进来。“李将军,”芒骨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附近十几个寨子的头领都来了,说要见您!”
李璟精神一振:“在哪?”
“在城南的越人祠堂。来了三十多人,都说愿意跟着将军打士燮!”
“走,去看看!”
城南越人祠堂前,果然聚了一大群人。都是附近寨子的头领和长老,有的穿着简陋的葛衣,有的披着兽皮,但个个眼神热切。
见到李璟,众人纷纷行礼。
“李将军!”一个白发老者率先开口,“老汉是南边黑石寨的头人。听说将军杀了铜矿监工,救了我们的兄弟,又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老汉代黑石寨三百口人,谢将军大恩!”
说着就要下跪。
李璟连忙扶住:“老人家不必如此。李某奉朝廷之命,南下安抚地方,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越人们听在耳里,却觉得顺耳——朝廷,那是汉人的朝廷,居然还记得他们这些越人?
“李将军,”又一个中年头领道,“我们寨子愿意出两百青壮,跟着将军打士燮!只求将军一件事——打下交趾后,把士燮交给我们处置!”
“对!交给我们处置!”众人齐声道。
李璟看得出,这些越人对士燮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诸位放心,”他朗声道,“士燮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李某必为交州除害。不过眼下,士燮正调集大军,要来打广信。咱们得先守住广信,再图后计。”
“将军需要多少人?我们寨子出三百!”
“我们出两百!”
“我们出一百五十!”
头领们纷纷报数。李璟粗略一算,竟有近两千之众。
虽然这些越人装备简陋,但熟悉山林地形,善于潜伏偷袭,用得好了,是一支奇兵。
“好!”李璟抱拳,“诸位的情谊,李某记下了。不过打仗不是儿戏,需要统一号令。这样,诸位各出五十精锐,由芒骨头领统一指挥,负责城外山林游击。剩下的青壮,编入乡勇,协助守城。”
“听将军的!”
众人齐声应诺。
李璟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返回郡守府。
路上,刘晔低声道:“少将军,越人可用,但也要防着。毕竟非我族类……”
“子扬,”李璟打断他,“你记住,在这交州,越人不是‘异类’,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若想在这里立足,就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
他顿了顿:“就像在江东,我们要争取士族支持一样。只不过在交州,士族换成了越人头领。”
刘晔若有所思。
回到府中,李璟登上城楼。
广信城在他的脚下,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更远处,是苍茫的群山,和群山间星星点点的越人寨子。
“少将军,”周泰跟上来,“咱们现在有城里的降兵一千,咱们自己的兵一千三,越人乡勇两千,总共四千多人。守城应该够了。”
“不够。”李璟摇头,“士燮若来,至少带八千。攻城战,守方要有三倍优势才稳妥。”
“那……”
“所以不能只守城。”李璟望着南方,“得主动出击,挫他锐气。”
他转身下令:“周泰,你带五百水军,沿漓水南下,袭扰士燮粮道。记住,打了就跑,不要硬拼。”
“诺!”
“严舆,你带三百人,配合芒骨的越人游击,在山林里设伏。士燮大军北上,必经几处险要,你们就在那里等着。”
“诺!”
“刘晔,你负责城内政务,安抚百姓,筹备守城物资。”
“诺!”
安排完毕,李璟独自留在城楼上。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士燮不会善罢甘休。丢了广信,折了三弟,这对统治交州数十年的士家来说,是奇耻大辱。
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但李璟不怕。
他来交州,本就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士燮的主力。
也好。
早点打,早点见分晓。
夜风吹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凄厉而悠长。
李璟按着腰间父亲所赠的短剑,目光坚定。
这一战,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士燮知道,也让交州所有人知道——
这岭南的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