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的大军在鹰嘴崖以南十里处扎营,这一扎就是三天。
不是他不想攻城,而是实在攻不动。那场伏击虽然伤亡不大,但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士卒们疲惫不堪,很多人生病,营地里日夜都是咳嗽声和呻吟声。
第四天清晨,士燮终于忍不住了。
他召集众将,指着舆图上广信城的位置:“今日攻城,务必拿下。吴巨,你带三千人攻南门。李校尉,你带两千人攻西门。其余人随我坐镇中军。”
“使君,”桓邻劝道,“士卒疲惫,可否再休整一日?”
“不能再休整了。”士燮摇头,“粮草只够十日之用,拖一天,就少一分胜算。今日必须攻城。”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传令下去,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畏战不前者,斩!”
军令如山。
辰时初刻,攻城开始。
广信城南门外,吴巨的三千人列成三个方阵。最前面是盾兵,举着高大的木盾。中间是弓弩手,箭已上弦。
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卒,还有几十人推着简陋的冲车——那是连夜赶制的,用粗木钉成,顶上蒙着湿牛皮。
城头上,李璟早已严阵以待。
他站在南门城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敌军,神色平静。
周泰在他左侧,按着刀柄。严舆在右侧,手里拿着令旗。芒骨带着越人弓手,分散在城墙各处。
“少将军,”周泰低声道,“看这阵势,士燮是拼了。”
“拼了好。”李璟淡淡道,“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正说着,城下战鼓擂响。
吴巨举刀大喊:“攻城!”
第一个方阵开始推进。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一步步逼近城墙。进入百步距离时,城头突然箭如雨下。
但吴巨的盾兵早有准备,木盾高举,箭矢大多钉在盾上。虽然有些箭从缝隙射入,造成伤亡,但队形基本完整。
“弓弩手,还击!”吴巨下令。
两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飞向城头。城上的守军急忙举盾,但仍有数十人中箭倒下。
“稳住!”李璟大喝,“滚木擂石准备!”
城头守军将早已备好的滚木擂石堆到垛口。这些木头和石头都带着棱角,从三丈高的城头砸下去,威力惊人。
吴巨的步卒已经冲到城下,竖起云梯。几十架云梯搭上城墙,士卒开始攀登。
“放!”严舆令旗一挥。
滚木擂石倾泻而下。攀爬的士卒惨叫着跌落,云梯被砸断数架。但后面的士卒毫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城头的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士燮的弓弩手持续压制,箭矢不停,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越人弓手虽然精准,但人数太少,压制不住对方。
“少将军,”周泰急道,“南门吃紧,我下去支援!”
“不,”李璟摇头,“你去西门。南门有我。”
周泰一愣,但还是抱拳:“诺!”转身下了城楼。
李璟拔剑在手,对左右道:“传令,弓弩手集中射击云梯根部。长枪手准备,敌军登城时,三人一组,围杀之!”
命令传下,城头守军调整战术。弓弩手不再漫射,而是瞄准云梯与城墙的连接处。这个位置防护薄弱,几轮射击后,数架云梯被射断,上面的士卒摔下城去。
但吴巨的攻势没有减弱。他亲自督战,砍了两个后退的士卒,逼着大队继续冲锋。冲车也推到城门下,开始撞击。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在城门洞内回荡,震得城墙微微颤抖。
“少将军,城门怕撑不了多久。”严舆道。
李璟看了一眼城门方向:“让城门后的士卒准备好沙包、木石。一旦城门被破,立即堵塞。”
“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城头守军也伤亡不小,但士气未堕。特别是那些从铜矿救出来的苦工,他们恨极了士家,拼杀起来格外凶狠,往往以命换命。
这时,西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李璟心中一紧,但很快,喊杀声又弱了下去。不多时,一个传令兵跑来:“少将军,周将军在西门击退敌军,斩敌五百!”
“好!”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李璟却皱起眉头。
不对劲。
士燮有七千大军,南门三千,西门两千,还有两千在哪?
正疑惑间,东面突然响起号角声——那不是己方的号角。
“不好!”李璟猛然醒悟,“东门!士燮的主攻方向是东门!”
他早该想到的。南门佯攻,西门牵制,真正的杀招在东门。士燮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两千人,趁南门、西门激战,东门防守空虚时突袭。
“严舆,你守南门!我去东门!”李璟提剑就要走。
“少将军不可!”严舆急道,“东门危险,我去!”
“这是军令!”李璟不容分说,带着五十亲兵冲下城楼。
东门的情况果然危急。
守东门的只有三百人,大多是刚整编的降兵,战力本就不强。士燮亲自带队,两千精锐猛攻,不到一刻钟就有数十人登上了城墙。李璟赶到时,城头已经陷入混战。士燮的士卒在城头打开了一个缺口,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往上爬。
“随我杀!”李璟大喝,率先冲上城头。
他剑法虽不算顶尖,比不得他的枪法,但对付普通士卒绰绰有余。剑光闪处,连杀三人,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缺口太大,敌军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怪叫。紧接着,无数竹箭从城外林中射出,专射攀爬云梯的士卒后背。
是芒骨的越人游击队!
他们本来在城外山林袭扰,见东门危急,立即赶来支援。
越人的竹箭威力不如铁箭,但箭头上涂了毒,中箭者伤口溃烂,疼痛难忍。更厉害的是,他们射的是攀爬士卒毫无防护的后背,一射一个准。
攀爬的攻势顿时一滞。
李璟趁势反击,带人将登城的敌军压了回去。缺口渐渐缩小。
城下,士燮见状大怒,亲自提刀要上云梯。
“使君不可!”桓邻死死拉住他,“您是一军之主,岂能亲身犯险!”
“放手!”士燮甩开桓邻,“今日不破此城,我誓不退兵!”
他真的要亲自登城。
但就在这时,南门方向突然传来鸣金声——那是退兵的信号。
士燮一愣:“谁让退兵的?”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飞马而来:“使君!不好了!后方粮道被截,粮队遇袭,损失过半!”
“什么?!”士燮脸色煞白。
“还有……漓水上的水军传来消息,江东战船顺流而下,正在攻打我们在漓水的营寨!”
双重打击。
士燮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桓邻连忙扶住。
“使君,不能再攻了。”桓邻急道,“粮道被截,军中存粮只够三日。若漓水营寨再失,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士燮望着城头。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破城了。
可就是这一点,却如天堑。
“退兵……”他咬牙道,“退兵!”
鸣金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全军撤退。
攻城的士卒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城头守军也没有追击——实在没力气了。
李璟站在城头,看着退去的敌军,终于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觉得浑身酸疼,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这一仗,守住了。
但代价不小。
“清点伤亡。”他下令。
半个时辰后,伤亡报了上来。
守军死伤八百余人,其中过半是那三百降兵——他们守东门,几乎全灭。
敌军死伤约一千五百人,但大多是辅兵和郡兵,士燮的精锐损失不大。
“少将军,”严舆禀报,“周将军在西门斩敌五百,自身伤亡百余。甘将军的水军袭扰了士燮粮道,烧了粮车两百辆。周泰将军正在攻打漓水营寨。”
李璟点头:“让周泰不必强攻,袭扰即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固守。”
他顿了顿:“士燮粮草不足,必会速战。接下来几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众人领命,各自去整备。
李璟走下城头,在城门洞里坐下。亲兵递来水囊,他接过猛灌几口,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些。
“少将军,您的伤……”亲兵指着他左臂。
李璟低头一看,左臂甲胄裂了一道口子,里面血肉模糊,不知什么时候中的刀。刚才厮杀时不觉得,现在才感到火辣辣的疼。
“无妨。”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比起战死的弟兄,这点伤算什么。”
正说着,刘晔从城内赶来,见到李璟浑身是血,吓了一跳:“少将军,您……”
“我没事。”李璟摆手,“城里情况如何?”
“百姓还算安稳。”刘晔道,“医馆收治了三百多伤员,吴普先生正带人救治。粮草清点完毕,还剩一万八千石,够咱们支撑三个月。”
“好。”李璟起身,“带我去医馆看看。”
医馆设在城西的旧祠堂里,到处是伤员。呻吟声、咳嗽声、医官的吩咐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
吴普正给一个重伤员缝合伤口,见李璟进来,连忙起身:“少将军,您怎么来了?您也受伤了?”
“小伤。”李璟问,“伤员情况如何?”
“重伤一百二十三人,能救回的大概七八十。”吴普脸色凝重,“轻伤四百多,养个十天半月能恢复。只是……药材不够了。特别是金疮药和退热药。”
李璟沉吟:“派人去山里采。越人熟悉草药,让他们帮忙。”
“已经安排了。”吴普道,“芒骨头领派了五十个懂草药的越人,正在山里采药。”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李璟走出医馆,只见街上聚了不少百姓,正围着一队越人。那些越人背着竹篓,里面满是新鲜的草药。
“李将军!”一个白发老者见到李璟,颤巍巍上前,“这是咱们寨子采的草药,送给伤员用。还有这些鸡鸭,给将士们补身子。”他身后,越人们纷纷放下背篓。不只是草药,还有鸡鸭、鸡蛋、腌肉,甚至有人扛来半扇猪肉。
李璟心中感动,抱拳道:“多谢诸位!李某代全军将士,谢过大伙!”
“将军客气了!”老者道,“将军为咱们越人报仇,咱们出点力是应该的!”
正说着,又有几队越人从不同方向进城,都带着物资。
刘晔低声对李璟道:“少将军,民心可用啊。”
李璟点头,对众人道:“诸位的情谊,李某记下了。请放心,广信城在,李某在,绝不让士燮再祸害苍梧!”
“誓死追随将军!”众人齐呼。
安抚了百姓,李璟回到郡守府。
周泰已经回来了,正在堂上喝水。见李璟进来,起身道:“少将军,漓水营寨没攻下来。士燮留了一千精兵守寨,咱们人少,强攻不利,我就撤了。”
“撤得好。”李璟道,“咱们现在要的是固守,不是强攻。袭扰粮道的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周泰咧嘴笑,“甘宁那小子真狠,烧了两百辆粮车,还抓了三十多个俘虏。据俘虏说,士燮军中存粮只够三天了。”
三天。
李璟眼中闪过锐光。
三天后,士燮要么退兵,要么拼命。
“传令全军,”他下令,“严加戒备,防止士燮狗急跳墙。特别是夜里,要加倍小心。”
“诺!”
夜幕降临。
广信城头灯火通明,守军轮班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城外十里,士燮大营却是一片死寂。
中军帐内,士燮坐在案前,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桓邻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吧。”士燮终于开口。
“使君,”桓邻低声道,“粮草只够三日,后路又被袭扰。依属下之见……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退?”士燮苦笑,“退到哪里?退回交趾?然后看着李璟一步步蚕食苍梧、郁林、南海?”
他摇头:“不能退。一退,士家在交州的威信就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士燮起身,走到帐外。
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远处广信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桓先生,你知道吗,”士燮忽然道,“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交州是咱们士家的根基,一定要守住。”
他顿了顿:“我守了三十年。三十年啊……从一个年轻人,守到如今满头白发。可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就想夺走这一切。”
声音里,满是苍凉。
桓邻不知该如何安慰。
“明日,”士燮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明日再攻一次。若还不下……咱们就退。”
“诺。”
同一片夜空下,广信城头。
李璟没有睡,他在巡城。
走到东门时,正遇到芒骨。芒骨带着一队越人猎手,在城头警戒。
“李将军,”芒骨低声道,“您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
“睡不着。”李璟走到垛口前,望着黑暗中的远方,“芒骨头领,你说士燮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芒骨哼道,“肯定在想着怎么破城。”
“是啊。”李璟轻叹,“他一定会再攻。下一次,会比今天更惨烈。”
“怕什么,”芒骨拍胸脯,“咱们越人最不怕死。他敢来,咱们就敢拼!”
李璟看着这个耿直的越人头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怕什么。
他有城,有粮,有民心。
而士燮,什么都没有。
“芒骨头领,”李璟忽然道,“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在苍梧郡设越人乡学,教越人孩子读书识字。你觉得如何?”
芒骨一愣,随即激动道:“真的?将军……将军不嫌弃我们越人是蛮夷?”
“什么蛮夷,”李璟正色道,“在这岭南,你们才是主人。我只是客人。客人哪有嫌弃主人的道理?”
芒骨眼眶红了,深深一揖:“将军大恩,越人永世不忘!”
李璟扶起他,望向夜空。
星子稀疏,但总有几颗特别亮。
就像这乱世,总有人要站出来,照亮一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照亮多远。
但至少,在这交州,在这广信城,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天,真的会变。
夜深了。
城头灯火在风中摇曳,映着守军坚毅的脸。
而在黑暗的远方,士燮大营里,同样无人入眠。
决战前夜,总是格外漫长。
漫长到让人喘不过气。
但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