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的临时营寨里,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
孙策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徐州舆图。吴景、朱治分坐两侧,孙香、徐琨侍立在后。
“从宛城带来的一千兵,加上舅舅这里的一千三,朱太守的两千,还有伯符自己的八百丹阳兵。”吴景拨弄着算筹,“总共五千一百余人。再加上广陵袁胤将军允诺调拨的三千兵马,我们能动用的,有八千多人。”
朱治抚须沉吟:“刘繇在彭城、东海一线,兵力不下两万。但分散各城,且新得徐州不久,根基不牢。我们虽兵少,但军心可用。”
“军心……”孙策抬头,目光灼灼,“朱太守觉得,我军士气如何?”
“高昂。”朱治直言,“伯符你是孙讨虏之子,这些年将士们嘴上不说,心中都憋着一股气。如今你来了,大家看到了希望。”
孙香插话:“那八百丹阳兵更是精锐,这几日操练,把咱们的老兵都比下去了。”
孙策笑了笑:“那是李彦之送的。此人……倒是舍得。”
他想起去年在宛城,那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江东少主,私下赠兵时的神情——平静,却透着某种深远的意味。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李璟此人,非比寻常。”吴景道,“他在江东开设‘舍人府’、‘明堂’,广纳贤才,培养子弟。所图非小。”
“所图非小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孙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外面星空,“这天下,早已不是汉室的天下了。诸侯并起,群雄逐鹿。我孙策既然来了,便要在这乱世中,打下一片属于孙氏的基业。”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愿助我?”
吴景、朱治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愿随少将军!”
孙香、徐琨也抱拳:“愿效死力!”
“好!”孙策握拳,“三日后,出兵司吾城。我要让刘繇知道,徐州不是那么好拿的!”
同一片星空下,秣陵城头。
李璟独自站在女墙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城下万家灯火渐熄,唯有卫将军府方向还有光亮——那是父亲李肃还在处理政务。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下午接到密报,孙策已到下邳,与吴景、朱治会合,兵马超过八千。这意味着,徐州战事即将升级。
而江东呢?
这一年多来,江东一直在积蓄实力。
造海船、练骑兵、开“舍人府”、设“明堂”……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却从未对外发过一兵一卒。
以至于在天下诸侯心中,江东的存在感越来越淡。
除了年初那场与河北的交易,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大事。
李璟知道,这是必要的“藏拙”。在实力不足时,过早暴露野心,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藏得太久,都藏了三百多章了。心中难免郁结。
他缓缓踱步,青石砖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作为一个从后世而来的人,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汉室衰微,群雄割据,魏蜀吴三足鼎立,最终三分归于禁——这是原本的剧本。
可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许多。刘备提前得了青州,孙策提前独立,吕布入兖州的时间也变了……
那么,江东呢?
江东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李璟停下脚步,望向北方。那里是徐州,是中原,是天下纷争的中心。
他心中一直有个问题: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取代汉室?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今夜,在这个寂静的城头,一些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从后世来,见过太多王朝更迭。
秦末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汉末黄巾军倡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隋末群雄并起,唐末藩镇割据,元末红巾起义,明末李自成、张献忠……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有其必然。而成功者,无不是先破后立——打破旧秩序,建立新规矩。
但眼下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到那么远。
对他们来说,上一个造反成功的是高祖刘邦。那是因为暴秦无道,天下共讨之。再往前,就是战国了,太久远,没什么参考价值。
整个大一统的王朝不是秦、就是汉,这个时代的人们属实没有多少参考的空间,和试错的成本。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普遍保守。汉朝四百年的统治,让“刘氏天下”的观念深入人心。
即使如今汉室衰微,皇帝沦为傀儡,但在大多数人看来,匡扶汉室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因为汉朝这套制度,他们熟悉,有安全感。士族门阀在其中如鱼得水,百姓虽然苦,但至少知道该怎么活。
改变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风险。
谁会愿意拿家族百年基业,去赌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李璟忽然想起荀彧——那位历史上曹操最重要的谋士,最终因反对曹操称公而自尽。以前他不理解,现在有点明白了。
荀彧不是愚忠汉室,他是不知道新时代里,颍川荀氏该如何立足。汉室虽然衰微,但制度还在,规则还在。一旦打破,一切都要推倒重来。而重来的过程中,谁能保证自己的家族不会成为牺牲品?
想明白这一点,李璟心中豁然开朗。
江东要走的路,不是简单的“造反”。那太低级,也太危险。
他需要有人先去打破旧秩序,去消磨汉室最后那点威严。
需要有人当这个“出头鸟”,去承受天下的骂名,去承受旧势力的反扑。
而这个人选……
李璟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宛城,袁术所在。
非袁术莫属。
这个出身四世三公、却骄狂自大的“阳翟侯”,有野心,有实力,更有那份“舍我其谁”的狂妄。
只有他,敢把汉室宗亲这块金字招牌踩在脚下。
只有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那件“大逆不道”的事。
而李璟要做的,就是等待。等着袁术下场,等着他把汉室尊严彻底碾碎,等着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汉室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是战国之世,强者为尊。
到那时,百姓、豪强、士绅,才会从“匡扶汉室”的迷梦中醒来,开始寻找新的依靠。
而积蓄已久的江东,将成为最合适的选择。
“百团大战……收割战略”
李璟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个后世资本市场的术语,用在此处竟如此贴切。
用袁术这些人的“钱”——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名声、他们的人望——去替江东培养“市场”,去教育“用户”。
等到“市场”被炒热,“用户”习惯改变,而他们也把“资金”烧得差不多了……
江东再用成熟的产品下场收割。
完成一次完美的“收割战略”。
思路越来越清晰,李璟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
这一年多的“藏拙”,不是怯懦,而是谋定而后动。
江东在积蓄的不仅是兵马粮草,更是时机——等待旧秩序彻底崩塌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正在加速到来。
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孙策在徐州崭露头角,曹操与吕布在兖州厮杀,刘备在青州整顿……
乱局之中,旧有的规则正在失效。
“快了……”李璟轻声道。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头。李璟转过身,面朝东方,看着那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金光染红了云霞,也染红了他的脸庞。
一夜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想明白了。
江东的路,不是急着去争,而是等着去收。
争一时之利,不如谋长远之势。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积蓄力量,继续布设棋局,等待那个最佳的下场时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时辰会上城头的,只有父亲李肃。
“一夜没睡?”李肃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一些事。”李璟道。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李肃侧头看了儿子一眼,晨光中,这个年轻的面容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那就好。”李肃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去歇息吧。今天‘明堂’有课,蔡伯喈要讲《尚书》,你不是说要旁听吗?”
“是。”李璟点头。
父子二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一同看着日出。
“父亲,”李璟忽然道,“您说,这天下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李肃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李家,我们江东,都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会的。”李璟轻声道,“一定会的。”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秣陵城染成金色。
城下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市的吆喝声、车马声、人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声响。
“明堂”的方向,传来钟声——那是上课的钟声。
李璟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他的步伐稳健,目光清澈。
心中那一年来藏拙的郁气,已随昨夜的长风散尽。而前路,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乱世如炉,他既要耐得住炉中的煎熬,也要看得清炉外的天地。
而现在,他看清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走得更加坚定。
身后,朝阳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孙策的军营中,战鼓已经擂响。
司吾城,即将迎来它的第一场血战。
天下这盘大棋,每一颗棋子都在动。
而执棋者们,都在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