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青州,本该是春耕时节,田间却荒芜无人。
曹操大军连破昌国、广县、临朐三城,如一股黑色洪流涌向临淄。所过之处,城破人亡,消息传到临淄时,城中已是一片恐慌。
就在这时,孙观、孙康兄弟带着尹礼、吴敦,领着四百余残兵,终于逃回了临淄。
“使君!末将无能,般阳……丢了!”孙观跪在堂前,盔甲破碎,浑身是伤。
陶谦看着这员曾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长叹一声,亲自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观却不起身,继续道:“曹操破城后纵兵三日,般阳百姓……十不存三。末将无能,只能护着这点人马突围,请使君治罪!”
堂内众将皆面色沉重。
陶谦摇头:“此事不怪你。曹操势大,能回来已是万幸。”
他望向堂下众人,曹豹、笮融等人低头不语,刘备、潘凤、张飞、赵云肃立一侧,新到的孙观四将满身血污。堂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报——”亲兵冲入堂内,“曹军先锋已至城北二十里!”
陶谦身形一晃,险些跌倒,被身旁的陶商扶住。
“父亲……”陶商声音发颤。
陶谦推开儿子,强自镇定:“诸将听令!按前日所议,各守其位!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诺!”
众人领命而去。
陶谦独坐堂中,看着两个儿子,许久,低声道:“去收拾行装吧。若城破……我们回丹阳。”
这话说得极轻,却透着无尽的疲惫。
曹军大营,气氛同样凝重。
曹操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两封急报。一封来自兖州——陈留太守张邈与其弟张超,迎吕布入兖州,各郡县纷纷响应;另一封来自济北——鲍信急报,兖州已失大半,唯泰山郡、济北国尚在掌控。
戏志才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明公,当速回师。兖州乃根本之地,若失,则无家可归。”
曹操沉默。
帐中诸将皆不敢言。曹仁、曹纯、乐进、鲍忠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数月的征战,眼看临淄在望,却要功亏一篑。
“吕布……”曹操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张邈……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寒意:“我曹操南征北战,不怕袁术,不怕黑山军,却没想到会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
戏志才劝道:“明公,当务之急是……”
“我知道。”曹操摆手,“兖州要救,但临淄也要打。”
众人一怔。
“主公的意思是?”曹仁试探道。
“吕布入兖州,消息尚未传开。”曹操眼中闪过精光,“封锁消息,继续攻城。我要在退兵前,好好吓一吓陶谦,顺便……给刘备添点堵。”
戏志才立刻明白:“明公要离间?”
“不错。”曹操起身,“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强攻临淄。同时,每日往城中射箭书,招降刘备。再备厚礼,我要亲自‘送’给刘玄德。”
“若刘备不受呢?”
“他当然不会受。”曹操冷笑,“但他不受,陶谦会怎么想?陶谦麾下那些庸才会怎么想?人心啊,经不起考验。”
众将恍然。
次日,攻城开始。
曹军攻势如潮,临淄城头血战终日。刘备守北门,潘凤、张飞、赵云各守一门,孙观四将协助。陶谦部将曹豹、笮融等人也勉强应战。
一连三日,曹军每日攻城,同时箭书如雨射入城中。
“刘玄德将军台鉴:公乃当世英雄,奈何屈身事陶谦老朽?若肯来降,必以国士待之。曹孟德拜上。”
起初,陶谦尚能一笑置之:“曹操离间之计,拙劣耳。”
但箭书一日多过一日,言辞越发恳切。到了第五日,曹操竟真的派人送至城下——不是箭书,而是实实在在的礼物:黄金百斤,锦缎千匹,珠宝玉器数箱。全是曹操纵兵屠城所得。
礼物堆在北门外,曹操使者高声道:“刘使君!此乃我家明公一点心意!望使君三思!”
刘备站在城头,朗声回应:“请回禀曹公,备受陶使君厚托,守土有责。金银之物,还请收回。”
礼物原封不动。
第二日,曹操又送,这次加了良马十匹,宝甲三副。
刘备再拒。
第三日,曹操再加码。
如此往复,一连七日。
临淄城中,渐渐有了闲言碎语。
“曹操为何独独招降刘使君?”
“许是看重刘使君才能?”
“我看未必。刘使君若真无二心,为何每次都是他独自在城头与曹操使者对话?”
“听说前几日曹操还私下遣使密会刘使君……”
流言如野火,在压抑的城中蔓延。
陶谦起初不信,但架不住王模、周逵等人日日进言。
“使君,刘备毕竟是外人。曹操如此厚待,难保他不动心。”
“就算刘备不动心,他麾下那些将领呢?潘凤、张飞。”
“还有曹宏、许耽四将,刘备可是救过他们的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谦的脸色一日日阴沉下去。
第八日,曹操突然停止送礼,也不再射箭书。
正当陶谦疑惑时,城头守军抓到一名曹军细作——是故意放进来的。细作“惊慌失措”中“泄露”了天机:兖州被吕布偷袭,曹操后方失火,不得不退兵!
消息如惊雷,炸响全城。
“曹军要退了!”
“青州保住了!”
陶谦麾下众将欣喜若狂。曹豹、笮融、许耽、吕由等人更是激动——这些日子被曹军压着打,心中憋闷,如今见曹操要退,都想出一口恶气。
“使君!末将愿率兵追击!”曹豹第一个请战。
“末将也愿往!”笮融紧随其后。
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人虽觉不妥,但见众人情绪高涨,也不好泼冷水。
陶谦也被说动了。若能追击曹军,哪怕只是小胜,也是大功一件,足以挽回这些日子的颓势。
“父亲,机不可失!”陶商也劝道。
陶谦犹豫地看向刘备:“玄德以为如何?”
刘备皱眉:“使君,曹操用兵多诈。此时突然退兵,恐有埋伏。且兖州之事,真假难辨,宜谨慎。”
“刘使君未免太过胆小。”曹豹冷笑,“曹操后方生乱,军心不稳,正是追击良机。若错过,岂不可惜?”
笮融也道:“正是!这几日曹军攻城,气势已不如前。显然后方有变!”
众人七嘴八舌,陶谦终于下了决心:“曹豹、笮融,你二人率三千兵马出城追击。曹宏、许耽,你二人率两千接应。”
“诺!”
刘备急道:“使君三思!”
“玄德不必多言。”陶谦摆手,“我意已决。”
刘备还要再劝,孙观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头。
当日下午,曹豹、笮融率军出城。曹宏、许耽领兵在后,相隔五里。
行出三十里,至一山谷,前方曹军辎重队伍隐约可见。曹豹大喜:“追!”
三千兵马冲入山谷。
刚至谷中,两侧山头忽然旌旗招展,箭如雨下。
“中计了!”笮融惊呼。
但为时已晚。曹操亲自立于山头,令旗一挥,伏兵四起。曹豹、笮融被围在核心,左冲右突不得出。
后方曹宏、许耽得报,急忙来救,也被曹军分兵挡住。
消息传回临淄,陶谦大惊失色。
“快!快派兵救援!”他慌了神。
王模、周逵等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城中能战的,只剩下刘备部和孙观部了。
陶谦看向刘备,眼中满是恳求:“玄德……”
刘备长叹一声:“备愿往。”
“我也去!”孙观起身,“末将熟悉地形,或可相助。”
刘备点头,与孙观点齐四千兵马,急出城救援。
山谷中,曹豹、笮融已陷入绝境。曹军围而不歼,显然在等什么。
见刘备旗号出现,曹操嘴角泛起笑意:“来了。”
他下令:“传令,稍作抵抗,便佯装败退。记住,要败得像真的,但不可真败。”
“诺!”
刘备率军杀入谷中,潘凤开道,张飞断后,赵云、孙观各领一翼。曹军“抵挡”一阵,便“溃散”而逃。
曹豹、笮融被救出时,已浑身是伤,三千兵马折损过半。曹宏、许耽部也伤亡数百。
“刘使君……”曹豹羞愧难当。
“先回城。”刘备无暇多言,率军缓缓后撤。
曹操立于山头,望着刘备军阵严整、退而不乱,点了点头:“刘玄德.............”
戏志才咳嗽道:“明公,该撤了。兖州危急。”
“嗯。”曹操最后望了一眼临淄方向,“传令,全军撤回济北。青州……暂且留给陶谦和刘备吧。”
“那离间之计……”
“成已。”曹操冷笑,“经此一役,陶谦未必在信刘备了。”
曹军当真退去。
临淄城逃过一劫,但城中气氛诡异。
刘备救回曹豹等人,本是大功,但传言却变了味——
“听说曹操是故意败给刘使君的。”
“为何?”
“这还用问?曹操欣赏刘使君呗。前几日那些礼物白送的?”
“难怪曹豹将军中伏时,曹军围而不杀,原来是在等刘使君……”
陶谦听着这些流言,脸色铁青。
庆功宴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杯敬刘备:“此番全赖玄德,临淄方能保全。老夫敬你。”
刘备举杯:“使君言重,此乃备分内之事。”
宴席间,曹豹、笮融低头饮酒,不敢看刘备。曹宏、许耽四将坐在刘备与陶谦旧部之间,神色尴尬。
孙观、孙康、尹礼、吴敦四将默默饮酒,偶尔交换眼神,皆露忧色。
宴后,孙观私下求见陶谦。
“使君,”孙观斟酌词句,“刘备此人,确有大才。但……毕竟是客军。如今青州暂安,不如厚赏遣之,以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陶谦沉默良久,叹道:“我何尝不知。但如今满城皆言刘备之功,若此刻遣之,恐失人心。”
“那就慢慢来。”孙观道,“可先为其表功,让刘备尽快离去。如此,既全了名声,又去了隐患。”
陶谦眼睛一亮:“言之有理。”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吧。另外……这些日子,多与刘备麾下走动一二。曹宏、许耽四人,毕竟是我们的人。我的丹阳兵可不能让刘备带走。”
“末将明白。”
孙观退下后,陶谦独坐堂中,烛火摇曳。
他想起这些日子刘备的种种——守城时的奋勇,拒礼时的坚决,救援时的果敢。这样的人,本该是栋梁之材。
可惜不能与之共事。
“玄德啊玄德,”陶谦喃喃道,“莫怪老夫。这青州......实在太小了。”
窗外,夜风吹过。
临淄城暂时安宁了,但人心里的裂缝,却再也无法弥合。
而这一切,都被远在济北的曹操,算得清清楚楚。
“命公,”戏志才病榻前,轻声道,“青州这步棋,成了。”
曹操站在舆图前,手指从临淄移到濮阳——那是吕布现在的位置。
“接下来,该收拾家贼了。”
他的目光冰冷。
至于刘备……曹操笑了笑。还会再见的。
到那时,或许就不是送礼,而是刀兵相见了。
夜色中,曹军悄然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