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带着八百残兵一路南撤。
沿途收拢了些许溃散的青州兵,待到临淄城下时,队伍勉强凑到了千二百人。城头守军远远望见这支衣衫褴褛的兵马,起初还以为是曹军先锋,待看清那面残破的“刘”字大旗,才慌忙开城。
城门开启一道缝,刘备率众入城。街道两旁,临淄百姓目光惶恐,看着这些浑身浴血的败兵,更添了几分不安。
陶谦亲自在府衙前等候。两个儿子陶商、陶应站在他身后,神色惶惶,显然不是能担大事的。
这位年近六旬的青州刺史,数月间苍老了许多。须发花白,眼窝深陷,握着刘备的手时,手指微微发颤。
“玄德……玄德能来,老夫……老夫感激不尽!”陶谦声音沙哑,眼中竟有泪光。
刘备拱手:“陶使君言重。备既受田青州之托,自当竭力。”
他侧身介绍身后诸将:“此乃备二弟潘凤、三弟张飞,这位是赵云赵子龙,平原军司马。还有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位将军,东平陵血战,多亏他们。”
陶谦连连点头,看也不看曹宏四将,只是拉着刘备:“好,好,都是壮士!快进城!”
入城途中,刘备观察临淄防务。城头守军不少,但大多神情惶惶,士气低落。街道上百姓行色匆匆,店铺大半关门,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
刺史府内,陶谦设宴为刘备接风,但席间气氛凝重。
除了刘备带来的八人,陶谦麾下文武也在——治中王模、别驾周逵、主簿孙乾;武将则有曹豹、曹宏、笮融、许耽、吕由、章诳、于兹、徐和、司马俱等人。
酒过一巡,陶谦叹道:“玄德在东平陵与夏侯渊血战之事,老夫已听闻。能以寡敌众,坚持数日,实属不易。只是……如今曹操主力已破般阳,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环视堂下:“临淄城中,可战之兵仅一万五千余。诸位可有良策?”
堂内一片寂静。
王模、周逵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孙乾低头饮酒,似在思索。曹豹等人更是不敢吭声。
刘备见状,缓缓放下酒杯:“使君,备有一言。”
“玄德请讲。”
“曹操为报父仇而来,所过之处,杀戮甚重。青州百姓惧曹军如虎,此乃我军最大劣势。”刘备沉声道,“但正因如此,守城更需决死之心。曹操纵兵屠城,已失民心。只要我们坚守待援,待其粮草不济,或可有转机。”
“待援?”陶谦苦笑,“何处还有援兵?田楷被袁谭拖在渤海,袁术远在淮南,鞭长莫及。刘繇在徐州自顾不暇……”
“或许有一人可求。”刘备忽然道。
“谁?”
“江东李肃。”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王模皱眉:“李肃?他与我青州素无交情,岂会来援?”
“李肃名义上仍是汉臣,曹操屠戮州郡,已犯众怒。若能以朝廷大义相邀,许以厚利,或有可能。”
陶谦摇头:“远水难救近火。且李肃正与袁术对峙,未必肯分兵北上。”
他看向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玄德,实不相瞒,如今临淄城中,能战敢战者,唯你一部。老夫……想将守城之事,托付于你。”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
曹豹忍不住道:“使君,刘备毕竟是客军,岂能将全城防务……”
“客军?”陶谦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曹宏!许耽!你们在东平陵,是与谁并肩作战?”
曹宏、许耽四人连忙起身。
曹宏抱拳道:“回使君,末将等在东平陵,全赖刘将军指挥调度,方能力战数日。刘将军临阵不退,亲自搏杀,麾下潘、张、赵三位将军皆万人敌。若非兵力悬殊,夏侯渊未必能破城。”
许耽也道:“末将愿随刘将军守城。”
陶谦点头,又看向刘备:“玄德,老夫调拨三千丹阳兵与你,曹宏四将也暂归你节制。临淄防务,全权交你处置。只要守住此城,击退曹军,老夫必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这话说得慷慨,但刘备心中雪亮。
陶谦这是无人可用,不得已才倚重自己。那三千丹阳兵是陶谦嫡系,曹宏四将也是陶谦旧部,名为借调,实为监视。至于“上表请功”,多半是给个虚职,打发走人。
但眼下形势,是他难得的进身之阶了,不容他推辞。
“备……领命。”刘备起身,郑重拱手。
宴席散后,陶谦独留两个儿子陶商、陶应在堂。
“父亲,真要将兵权交给刘备?”陶商低声道,“此人虽勇,毕竟是外人……”
“不交给他,交给谁?”陶谦冷冷道,“交给曹豹还是曹宏?还是交给笮融?这些人守城或许还行,但要与曹操对阵,差得太远。”
陶应小心道:“可若刘备击退曹军,尾大不掉……”
“所以只给他三千丹阳兵。”陶谦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曹宏四将也是我们的人。刘备若能胜,老夫便表他为豫州刺史,让他去跟袁术、曹操、李肃争。若不能胜……也算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们记住,青州是陶家的青州。刘备也好,曹操也罢,都是外人。待此战结束,你们要多接触军务政务,将来……这担子要交给你们。”
“儿子明白。”
临淄城外三十里,曹军大营。
曹操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青州舆图。戏志才、曹仁、曹纯、乐进、鲍忠等人分列两侧。
“妙才来信,东平陵已克,刘备南逃。”曹操手指点在临淄位置,“算算时间,刘备该到临淄了。”
戏志才轻咳两声,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刘备此人,不可小觑。他在东平陵以寡敌众,能与妙才周旋数日,可见其能。”
“志才以为,陶谦会如何用刘备?”曹操问。
“必倚为长城。”戏志才道,“陶谦麾下,孙观、孙康、尹礼、吴敦四将逃遁离去下落不明,余者曹豹、笮融之流,皆庸才。如今青州能战者,唯刘备一部。”
曹仁道:“刘备虽勇,但兵少。东平陵一败,所剩无几。陶谦就算给他增兵,也不过数千。”
“数千也够了。”戏志才摇头,“守城不比野战。刘备若得丹阳兵相助,据城死守,我们要破临淄,恐需时日。”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陶谦老了。”
众人一怔。
“若在十年前,陶谦绝不会将兵权交给外人。”曹操道,“如今他力不从心,儿子又不争气,只能借刘备之力。但借来的力,终究不是自己的。刘备胜了,他忌惮;刘备败了,他无路。此乃取祸之道。”
戏志才点头:“明公高见。陶谦此举,看似明智,实藏祸心。刘备何等人物?岂会甘心为人作嫁?”
“所以这一仗,关键不在陶谦,而在刘备。”曹操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临淄方向,“传令妙才,留三千人守东平陵,率余部前来会合。我们要在临淄城下,会会这位刘玄德。”
“诺!”
众将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曹操与戏志才。
“志才,”曹操忽然道,“若刘备愿降,该当如何?”
戏志才沉吟:“刘备……恐难降。”
“为何?”
“此人志不在小。”戏志才缓缓道,“观其行事,重义轻利,善抚士卒,能得人心。如此人物,岂会久居人下?昔日在公孙瓒麾下,已是屈才。如今得此机遇,必思自立。”
曹操默然良久,叹道:“可惜了。”
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卷竹简,提笔欲写,又停下:“给妙才的信中,加一句——若遇刘备,可劝降。若不肯降……也不必强求,战场相见便是。”
“明公惜才?”戏志才问。
“惜才,更惜时。”曹操放下笔,“天下未定,英雄并起。刘备这样的人,杀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但若能为我所用……”
他没有说完。
戏志才却懂了。曹操要的不仅是青州,更是天下。而天下之争,首在人才。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明公,有密信至。”
“呈上来。”
曹操拆开火漆,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明公,何事?”戏志才问。
“袁术有动作了。”曹操将信递给他,“袁术已联络黑山军,又派人往常山见吕布。看架势,是要袭我兖州。”
戏志才看完信,冷笑:“围魏救赵,老把戏了。”
“但有用。”
“明公要退兵?”戏志才试探道。
“不。”曹操摇头,“临淄就在眼前,岂能半途而废?传令元让,加强戒备。再给鲍信去信,让他分兵驻守东郡。至于吕布……”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兖州兵强马壮,黑山贼刚刚被我击退。吕布又是客将,麾下兵马稀疏。故而我笑他袁公路少智!低估了我曹操。”
戏志才欲言又止。
曹操看出他的顾虑,摆手道:“志才放心,我自有分寸。眼下首要,是破临淄。只要拿下青州,兖州后方稳如泰山,袁术、吕布之流,不足为虑。”
“那……何时攻城?”
“三日后。”曹操斩钉截铁,“趁刘备立足未稳,一举破城。”
临淄城内,刘备正巡视防务。
三千丹阳兵已交接完毕,这些士兵久经战阵,装备精良,确是精锐。曹宏四将也各自归队,协助布防。
潘凤、张飞、赵云分守东、南、西三门,刘备自守北门——那是曹操主攻方向。
“大哥,曹军势大,咱们守得住吗?”张飞瓮声问。
“守不住也得守。”刘备望着城外渐起的尘土,那是曹军先锋斥候,“陶使君将城池托付,便是信我。我岂能辜负?”
潘凤扛着开山斧:“守城俺不擅长,但曹军敢登城,俺一斧一个!”
赵云则更细致:“将军,城头滚石擂木尚足,但火油、箭矢储备不多。需派人加紧制备。”
“子龙所言甚是。”刘备点头,“此事交你督办。”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曹军屠城恶名,城中百姓恐惧。需派人安抚,晓以大义。守城不光靠士卒,也要靠民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未将明白。”
正说话间,孙乾匆匆赶来。
“使君,陶使君请你去府中议事。”
刘备随孙乾来到刺史府,堂内除了陶谦父子,还有王模、周逵二人。
“玄德,防务布置如何?”陶谦问。
“已妥当。”刘备简略汇报。
陶谦点头,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方才接获消息,袁术已联络黑山军,又遣使往河北见吕布,欲袭兖州,逼曹操退兵。”
刘备眼睛一亮:“此乃良机!若曹操后方生乱,必无心久战!”
“话虽如此,但远水难救近火。”王模泼冷水,“吕布是否南下,尚未可知。即便南下,曹操也可先破临淄,再回师救援。”
周逵也道:“且曹操用兵迅猛,三日内必攻城。我等能否守住三日,犹未可知。”
堂内气氛沉重。
陶谦看向刘备:“玄德,你以为能守几日?”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备不敢妄言。但既受使君重托,必竭尽全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出一股决绝。
陶谦动容,起身握住刘备的手:“玄德……青州安危,全系你身了。”
离开刺史府时,天色已暗。
刘备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忽然听见旁边小巷传来孩童哭声。他循声走去,见一妇人抱着幼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大嫂,为何在此?”刘备温声问。
妇人抬头,见是刘备,连忙跪下:“将军……民妇家中房屋被征用守城,无处可去……”
刘备将她扶起,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孩童身上。
“战事将起,城中不太平。我让人带你去安置。”他转身对亲兵吩咐,“去请孙主簿,妥善安置无家百姓。”
“诺。”
妇人千恩万谢。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刘备心中沉重。
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百姓。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守住这座城,让更多人活下去。
回到北门城楼,潘凤、张飞、赵云都在等候。
“大哥,刚才探马来报,曹操主力已到二十里外。”张飞道,“明日怕是就要攻城了。”
刘备登上城头,望向北方。
夜色中,隐约可见远处点点火光,那是曹军营寨。
“传令下去,今夜全员戒备。”他缓缓道,“告诉兄弟们,我们守的不是陶使君的城,是身后千家万户的性命。这一仗,没有退路。”
“诺!”
三将齐声应道。
夜风凛冽,吹动城头旌旗。
刘备握紧剑柄,目光坚定。
他知道,这将是自己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