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退到东平陵以东十五里扎营时,天已大亮。
清点人马,昨夜一场混乱,折了七百余人,伤者四百,还丢了刚到手不到一日的城池。营帐中气氛凝重,曹洪、曹邵等将领脸上都带着不甘。
“刘备……”夏侯渊坐在主位,手指摩挲着刀柄,“此人不是该在平原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东平陵?”
“探马来报,刘备带兵四千南下援陶谦,路上遇到了曹宏溃军。”曹邵禀道,“两军合在一处,约有五千。”
曹洪啐了一口:“那曹宏废物,五千人守城半日便逃。若他多守一天,刘备也赶不及。”
“现在说这些无用。”夏侯渊摆手,“刘备既已入城,东平陵便不好打了。此人虽兵少,但麾下潘凤、张飞皆是虎狼之将,当年虎牢关下能与吕布相持,不可小觑。”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我军新败,士气受损。但刘备军中也非铁板一块——曹宏残部惊魂未定,战力有限。且刘备长途奔袭,粮草不济,东平陵刚被我们洗过,存粮不多。”
“妙才的意思是……”曹洪眼睛一亮。
“围城。”夏侯渊手指点在图上,“分兵两千,由你二人统领,在城外十里设寨,切断东平陵与临淄联系。我率主力休整两日,然后攻城。”
“两日?”曹邵皱眉,“会不会太急?士卒昨夜苦战,需要休整。”
“就是要急。”夏侯渊眼中闪过锐光,“刘备以为我军新败,必不敢速攻。我偏要反其道行之。两日后清晨攻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下去,这两日让士卒吃饱睡足。破城之后,依旧纵兵三日。”
“诺!”
曹洪、曹邵领命而去。
夏侯渊独自站在舆图前,良久,低声道:“刘备……倒是低估他了。”
东平陵城内,刘备也在忙碌。
他令潘凤、张飞整顿防务,赵云率骑兵在城外巡视,自己则亲自安抚曹宏等人。
府衙大堂,曹宏、许耽、吕由、章诳四人坐在下首,神色复杂。昨夜他们亲眼见到刘备麾下三将之勇——张飞率先登城,如入无人之境;潘凤开山斧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赵云虽年轻,但武艺精湛,枪出如龙。
“四位将军受苦了。”刘备温声道,“此番能夺回东平陵,全赖诸位之力。”
曹宏连忙起身:“玄德公说哪里话。若非玄德公来援,我等已成丧家之犬。”他说着,偷偷瞟了眼站在刘备身后的潘凤——那雄壮如山的身躯,让他既畏又敬。
许耽抱拳道:“使君,夏侯渊虽退,但必会卷土重来。东平陵城墙有损,存粮又被曹军掠走大半,恐难久守。”
刘备点头:“许将军所言甚是。所以我欲加固城防,同时派人往临淄求援。只要陶使君能再派一支兵马,东平陵便可固守。”
“就怕……”吕由欲言又止。
“怕什么?”刘备问。
“怕般阳已失,陶使君自顾不暇。”章诳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堂内一时寂静。
这时,张飞大步走进来:“大哥!城墙修补好了!滚石擂木也备足了!曹军敢来,俺叫他们有来无回!”
潘凤跟在后面,瓮声道:“曹军若是骑兵多,守城反而占便宜。他们总不能让马飞上城墙。”
刘备笑了:“有义章(潘凤字)、翼德在,我心安矣。”
他转向赵云:“子龙,城外情况如何?”
赵云抱拳:“曹军在城东十五里扎营,今早分出两千人,往北、西两个方向去了,看样子是要断我们后路。”
“围城之计。”刘备沉吟,“夏侯渊用兵,果然老辣。”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传令下去,今夜开始,轮流守夜。曹军新败,按常理该休整数日,但夏侯渊此人……未必会按常理。”
“大哥是说,他会速攻?”张飞瞪大眼睛。
“有可能。”刘备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松懈。”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拂晓,天色微明,东平陵城头的守军正昏昏欲睡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敌袭——!”
警锣大作。
刘备披甲登上城头时,只见城外黑压压的曹军已列成阵势。夏侯渊亲自压阵,中军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得真快。”刘备喃喃道。
曹洪率左军,曹邵率右军,各有千人。夏侯渊自领中军两千,摆出强攻架势。
战鼓擂响。
曹军推着冲车、云梯,如潮水般涌来。这次夏侯渊学了乖,先以弓箭手压制城头,箭雨铺天盖地,守军抬不起头。
“低头!举盾!”刘备在城头奔走呼喝。
潘凤抢过一面大盾,挡在刘备身前:“大哥小心!”
箭矢钉在盾上,咚咚作响。
张飞性急,抡起一面盾牌就要下城厮杀,被赵云拉住:“张将军,守城要紧!”
“憋屈!”张飞咬牙。
曹军很快冲到城下,云梯架上城墙。守军推下滚石擂木,惨叫声四起。但这次曹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侯渊在中军观战,眉头微皱。
“妙才,刘备守得颇有章法。”曹邵道,“不像曹宏那般废物。”
“所以才要尽快拿下。”夏侯渊沉声道,“传令,集中兵力攻西门。那处城墙最弱。就算再怎么抢修,也不如其他城墙坚固。”
命令传下,曹军主力转向西门。
西门守将正是许耽。他见曹军如蚁附般涌来,心中发慌,但想起刘备昨日之言——“诸位既随我守城,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又咬牙挺住。
“放箭!放滚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时。西门一度告急,曹军数十人冲上城头,许耽亲自带亲兵搏杀,身中两刀,死战不退。
刘备得报,率潘凤、张飞奔援。
“义章,你带人堵住缺口!翼德,随我杀散登城之敌!”
潘凤怒吼一声,开山斧抡圆,刚冲上城头的曹军如割草般倒下。张飞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连刺七人。刘备持双股剑,剑法简洁狠辣,专挑敌兵咽喉、心口。
三人如虎入羊群,硬生生将登城曹军杀退。
城下夏侯渊见状,眼中闪过异色。
“刘备亲自上阵了。”曹洪道,“此人倒有胆色。”
“岂止有胆色。”夏侯渊缓缓道,“你看他指挥若定,临危不乱。麾下三将皆万人敌,士卒用命。此人不该只是个平原相。”
他顿了顿,忽然道:“他在公孙瓒麾下,可惜了。”
曹洪一愣:“妙才是说……”
“此人非池中之物。”夏侯渊摆手,“但现在,他是敌人。传令,鸣金收兵。”
“收兵?”曹邵诧异,“眼看就要破城……”
“强攻伤亡太大。”夏侯渊摇头,“我另有计策。”
曹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刘备拄剑喘息,浑身浴血。潘凤、张飞也挂了彩,但神情亢奋。
“大哥,曹军退了!”张飞大笑。
刘备却无喜色:“夏侯渊用兵,不会轻易罢休。他退得这般干脆,必有后招。”
他转身下令:“许将军受伤,换章将军守西门。吕将军,你带人检查城墙破损处,连夜修补。子龙,率骑兵在城外游弋,提防曹军夜袭。”
“诺!”
众人领命而去。
曹宏这时才颤巍巍爬上城头,见到满地尸骸,腿都软了。但看到刘备浑身是血却神色如常,潘凤、张飞谈笑自若,心中又生出几分敬佩。
“刘使君真英雄也。”他喃喃道。
许耽被搀扶下来,闻言苦笑:“早知使君这般能耐,当初就该死守待援,何至于……”
“现在也不晚。”刘备温声道,“只要众志成城,东平陵守得住。”
当夜,曹军营帐。
夏侯渊召集众将:“白日强攻,虽未破城,但探明了守军虚实。刘备麾下三将勇猛,但曹宏残部战力孱弱。且城内存粮不多,最多再撑五日。”
“妙才的意思是围而不攻?”曹洪问。
“不。”夏侯渊眼中精光一闪,“明日凌晨,你率一千人,绕到城北佯攻。曹邵,你率五百骑兵,埋伏在南门外三里树林。我自领主力,强攻西门。”
“这是……”曹邵不解。
“声东击西。”夏侯渊道,“刘备兵少,顾此失彼。只要他分兵去救北门,西门防御便弱。届时我猛攻西门,破城后打开城门,你率骑兵冲入,一举定胜负。”
众将恍然。
“但若刘备看破计策,不分兵呢?”曹洪问。
“那便假戏真做,真攻北门。”夏侯渊冷笑,“北门城墙虽固,但守军最少。只要破了一门,城必破。”
计议已定。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曹洪率军突袭北门。
北门守将正是吕由。他见曹军来势汹汹,急忙求援。刘备得报,沉吟片刻:“曹军白日主攻西门,夜里却攻北门……有诈。”
“大哥,我带人去援!”张飞请战。
“不。”刘备摇头,“翼德,你守西门,寸步不离。义章,你率本部五百人,上城头戒备。子龙……”
他看向赵云:“你率两百骑,从南门悄悄出城,绕到北门外观察。若曹军是真攻,你便袭其侧翼。若是佯攻……”
“未将明白。”赵云抱拳。
南门悄悄开启,赵云率骑兵悄然而出。
城北,战斗已起。曹洪攻得凶猛,但吕由守得顽强。双方僵持不下。
西门,夏侯渊隐在黑暗中,静待时机。
“将军,北门已打了两刻钟,刘备还未分兵。”亲兵禀报。
夏侯渊皱眉:“再等等。”
又过一刻钟,北门喊杀声依旧。
“看来刘备看破了。”夏侯渊当机立断,“传令曹洪,真攻北门!全军压上,务必破城!”
“诺!”
战鼓骤响,曹军主力转向北门。
城头,刘备得报,脸色一变:“夏侯渊变计了!”
他急令潘凤率兵往援北门,自己亲守西门。但就在潘凤刚离开不久,夏侯渊忽然率一千精兵,猛攻西门!
“中计了!”张飞怒吼。原来夏侯渊虚晃一枪,看似全军攻北门,实则自率最精锐的部队,强攻西门!
西门守军本就不多,张飞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曹军如蚁附般攀城,云梯架上,守军渐渐不支。
关键时刻,赵云率骑兵杀回。
他从侧翼突入曹军阵中,长枪如龙,连挑十余人。曹军阵脚微乱。
“子龙来得正好!”张飞大笑,丈八蛇矛舞得更急。
但夏侯渊已看出守军力竭,亲自持刀登城!
“随我上!”
主将亲自冲阵,曹军士气大振。数十悍卒紧随夏侯渊,杀上城头。
张飞迎上,两人战在一处。夏侯渊刀法狠辣,张飞矛势凶猛,一时难分高下。
但曹军越来越多,西门眼看要破。
这时,刘备率亲兵赶到。
“翼德退后!”刘备喝道,双股剑直取夏侯渊。
夏侯渊回刀格挡,两人交手数合,刘备剑法精妙,竟逼得夏侯渊连退三步。
“好剑法!”夏侯渊赞道。
但曹军已源源不断登城。刘备心知西门已不可守,当机立断:“翼德,子龙,随我撤!退往城中,巷战!”
“大哥!”张飞不甘。
“走!”刘备斩钉截铁。
三人率残兵退下城头,西门轰然洞开。
夏侯渊入城,却未急着追击。他令曹军控制城门,清剿残敌,同时派人传令曹邵骑兵入城。
城中,刘备收拢兵马,清点人数,只剩两千余人。
“大哥,南门还在我们手中。”赵云道,“可从南门撤出。”
刘备摇头:“不能撤。一旦出城,夏侯渊骑兵追击,我们跑不掉。”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就地防守,依托街巷,与曹军周旋。只要拖到天黑,便有转机。”
潘凤瓮声道:“大哥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曹宏等人此刻已对刘备心服口服,齐声道:“愿听将军号令!”
刘备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便让夏侯渊看看,东平陵不是那么好拿的!”
巷战开始了。
夏侯渊很快发现,攻城容易,巷战难。刘备将兵马化整为零,依托房屋街巷,层层阻击。曹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更麻烦的是,城中百姓因曹军屠城之恶,自发帮助刘备军。有人从屋顶掷石,有人设绊马索,有人甚至持菜刀、木棍袭杀落单曹兵。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曹军虽控制了大半城池,但伤亡不小。
夏侯渊站在西门城楼,望着城中零星战火,眉头紧锁。
“妙才,这样打下去,损失太大。”曹洪劝道,“不如……”
“不如什么?撤军?”夏侯渊摇头,“已经攻入城中,岂能半途而废?”
他沉思片刻,忽然道:“传令,集中兵力,直扑府衙。刘备必在那里。”
“诺!”
曹军放弃清剿残敌,集中千余人,直扑城中府衙。
府衙前,刘备已设下最后防线。
潘凤持斧立于门前,张飞、赵云分立两侧,身后是最后三百余士卒。
曹宏、许耽等人也在其中,虽面带惧色,但未退缩。
夏侯渊率军赶到,见这阵势,朗声道:“刘备!城已破,何必徒增伤亡?若肯降,我可保你性命!”
刘备从府衙中走出,持剑而立:“夏侯妙才,你为报私仇,屠戮青州百姓,与国贼何异?备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日唯死战而已!”
“说得好!”张飞大喝,“要战便战,啰嗦什么!”
夏侯渊叹道:“可惜了。”
他挥手下令:“杀!”
最后一战,爆发。
潘凤开山斧如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张飞丈八蛇矛如毒龙,连刺数人。赵云长枪如电,专挑敌将。
但曹军人多,渐渐合围。
激战中,曹洪盯上刘备,持刀冲来。刘备挥剑迎战,两人交手十余合,刘备剑法精妙,竟略占上风。
夏侯渊见状,亲自出马。
“玄德,得罪了!”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刘备虽勇,但连战疲乏,渐渐不支。
关键时刻,赵云一枪刺倒曹洪副将,回身来援。张飞、潘凤也拼死杀回,护住刘备。
但四面曹军越围越多。
“大哥,守不住了!”张飞急道。
刘备环视四周,见士卒已折损大半,曹宏中箭倒地,许耽、吕由、章诳皆负伤苦战,心知大势已去。
“从后门走!”他咬牙道。
众人护着刘备,且战且退,从府衙后门撤出。夏侯渊率军紧追不舍。
退到南门时,守门士卒已全部战死。城门紧闭,城外还有曹邵骑兵。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刘备握紧剑柄,正要拼死一战,忽然城头传来喊声:“将军!这边!”
抬头看去,竟是赵云早先安排的数名骑兵,不知何时爬上城头,放下了绳索。
“上城!”刘备当机立断。
众人攀绳而上。潘凤力大,一手扶刘备,一手攀绳,竟如履平地。张飞断后,连杀数名追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侯渊赶到时,刘备等人已登上城头。
“放箭!”夏侯渊急令。
箭雨袭来,赵云持枪拨打,护着刘备从城头另一侧绳降而下。落地时,城外曹邵骑兵已赶到。
“上马!”赵云准备了十余匹战马。
众人翻身上马,向南疾驰。曹邵率骑兵紧追。
奔出三里,前方忽然杀出一支兵马,打着“刘”字旗号——竟是赵云早先埋伏在此的两百骑兵!
骑兵冲锋,曹邵措手不及,被冲散阵型。刘备等人趁机脱离追击,消失在丘陵之间。
曹邵清点伤亡,折了数十骑,无功而返。
回到东平陵,夏侯渊已控制全城。
“未将无能,让刘备跑了。”曹邵请罪。
夏侯渊摆手:“不怪你。刘备此人,确有能耐。”
他站在城头,望着刘备逃走的方向,良久,对曹洪道:“写信禀报兄长,就说东平陵已克,但刘备南逃,恐成后患。另……提一句,刘备有英雄之器,若得机遇,必非池中物。”
“诺。”
夕阳西下,东平陵城头飘起曹军大旗。
而城南三十里外,刘备收拢残兵,清点人数,只剩八百余人。
“大哥,接下来去哪?”张飞问。
刘备望着北方,缓缓道:“去临淄吧。陶使君还需要我们。”
“可我们就这点人马……”潘凤挠头。
“兵少了,可以再招。”刘备目光坚定,“但只要人在,志气在,就还有希望。”
他翻身上马:“走!”
八百残兵,向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