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元年,即公元194年,春三月。
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并与董卓时代划清界限,长安的李傕、郭汜在今年正月以小皇帝的名义改元,标志着新势力对朝局的掌控。
泰山郡奉高城外,曹军大营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夏侯惇被曹操任命镇守河内老家,鲍信守济北国卢城护卫粮道,自率大军东进。
左路,夏侯渊为将,领曹洪、曹邵及本部八千人马,自泰山郡嬴县出,剑指济南国东平陵城。
右路,曹操亲率中军两万余,以曹仁、曹纯为副,乐进、鲍忠、李乾为先锋,出牟县,扑向齐国般阳城。
大军开拔前,曹操在奉高城外誓师。
他披甲登台,未戴兜鍪,任由春风吹乱鬓发。台下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诸君,”曹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三军,“陶谦老贼,纵容部将,害我父弟。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今日东征,非为开疆拓土,乃为血亲复仇!凡我曹军所过,顺者生,逆者死!破城之后,纵兵三日,所得财物,尽归将士!”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愿为明公效死!”
这“纵兵三日”的许诺,既是激励,也是威慑。
青州各城守军若知破城后必遭屠掠,抵抗之心便会动摇。而曹军士卒为了这三日的掳掠之权,必会拼死向前。
曹操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誓师毕,大军开拔。
东平陵城头,曹宏扶着女墙,手指微微发抖。
他是陶谦同乡,靠着这层关系当上了济南国相,统兵五千镇守此城。副将许耽、吕由、章诳都是丹阳旧部,按理说该是能战的。可当看到城外黑压压的曹军阵列时,曹宏只觉得腿软。
“曹将军,敌军已在三里外扎营。”许耽沉声禀报,“看旗号,是夏侯渊部,约有八千之众。”
“八……八千?”曹宏喉咙发干,“我们才五千……”
“守城足矣。”章诳上前一步,“东平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只要拖到使君援兵……”
“援兵?”曹宏苦笑,“使君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
他望向南方,那是般阳城的方向。曹操亲自攻打那座城,陶谦能抽出人手来救自己吗?
曹宏不敢想。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
夏侯渊没有废话,直接下令攻城。曹军推着冲车、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雨遮天蔽日,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放箭!放滚石!”许耽在城头奔走呼喝。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曹军攻势如潮,守军渐渐不支。曹宏躲在城门楼里,听着外面喊杀声、惨叫声,脸色煞白。
“将军!东门告急!”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来,“曹军已架上云梯,许将军请调预备队!”
曹宏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将军!”章诳急了,“再不增援,东门必破!”
“撤……撤吧。”曹宏忽然道。
堂内一静。
“你说什么?”吕由瞪大眼睛。
“守不住了!”曹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城外八千曹军,我们才五千!怎么守?守到全死光吗?”
许耽冲进城门楼,盔甲上还挂着血:“曹宏!你……”
“我说撤!”曹宏推开他,对亲兵吼道,“传令,从西门撤!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曹宏!你这是临阵脱逃!”章诳拔刀。
“你想死自己留下!”曹宏已经不管不顾,在亲兵护卫下冲下城楼。
主将一逃,军心瞬间崩溃。
许耽、吕由、章诳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咬牙:“撤!”
五千守军,在坚持半日后溃散。曹宏带着千余亲信最先逃出西门,许耽三人收拢残兵,也只凑出千余人,仓皇南逃。
夏侯渊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东平陵。
入城后,他按曹操军令,纵兵三日。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这座青州重镇在烈火与鲜血中颤抖。
般阳城的战事,则惨烈得多。
孙观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的曹军营寨,面色凝重。
他是泰山本地豪强,与弟弟孙康、还有尹礼、吴敦,以及已经叛逃的昌豨,当初几人在泰山一带啸聚。后来陶谦任青州刺史,他们顺势归附,得了官身。
“曹军有多少人?”孙观问。
副将尹礼答道:“看营寨规模,不下万人。曹操亲自领军,先锋乐进已到城下五里。”
“万人……”孙观深吸一口气,“我们只有五千。”
“死守便是。曹军远来,粮草不济,久攻不下自会退去。”孙观的兄长孙康颇为乐观的说着,在他看来,攻城的消耗远远大于守城,没有个三倍的兵力几乎拿不下般阳城。
孙观摇头:“曹操为父报仇而来,不会轻易退的。”
他握紧刀柄:“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石擂木。告诉兄弟们,曹军破城,绝无活路。要想活,就得守到援兵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诺!”
两日后,曹操大军抵达。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战鼓一响,攻城开始。
乐进率先登营冲锋,这些兖州老兵悍不畏死,顶着箭雨架起云梯。城头滚石如雨落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曹操站在中军大旗下,面无表情。
“大兄,”曹仁低声道,“这般阳守将孙观,倒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曹操淡淡道,“陶谦麾下若都是曹宏那种废物,反倒无趣。”
他看向城头,那里有一员将领持刀而立,指挥若定,正是孙观。
“传令乐进,集中兵力攻东门。鲍忠,你带人佯攻西门,牵制守军。”
“诺!”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曹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孙观亲自带人杀退。孙观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作战。他麾下的泰山兵也悍勇,与曹军在城头反复争夺,死战不退。
日落时分,曹军鸣金收兵。
营帐中,曹操听着战报,微微点头。
“今日伤亡多少?”
“先登营折了三百余人,伤五百。”乐进单膝跪地,脸上还有血污,“未将无能,未能破城。”
“起来。”曹操摆手,“那孙观确实能战。明日再攻。”
他顿了顿,又道:“破城之后,此人若愿降,可留。”
曹仁有些诧异:“大兄,此人杀伤我军甚多……”
“正因如此,才是良将。”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陶谦麾下,能有这般人物,也算难得。”
第二日,攻城继续。
这次曹操调来了冲车,猛撞城门。孙观命人从城头倾倒火油,烧毁冲车,但曹军攻势一波接一波,城头守军伤亡渐增。
到了第三日午后,西门先被鲍忠攻破。
孙观得报,亲自率亲兵赶往西门,与涌入的曹军血战。他持刀连斩七人,浑身浴血,如疯虎般搏杀,竟一时将曹军逼退。
但东门也随之告破。
乐进一马当先杀入城中,守军终于溃散。
孙观被亲兵拼死护着,从南门突围。出城时,身边只剩十余骑。
曹操进城时,般阳已是一片狼藉。
他策马走在满是尸体的街道上,面色平静。城中幸存的百姓跪伏两旁,瑟瑟发抖。
“传令,纵兵三日。”曹操道,“按老规矩。”
“诺!”
曹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这是曹操的规矩——破城后纵兵三日,既是对抵抗者的惩罚,也是对士卒的奖赏。乱世之中,想要士卒用命,就得给足好处。
在东平陵以南三十里,刘备遇到了溃逃的曹宏残部。
“前面何人?”张飞策马上前,丈八蛇矛一指。
曹宏等人早已如惊弓之鸟,见有兵马拦路,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旗帜是“刘”字,又见为首将领面如冠玉、耳垂宽大,这才稍稍定神。
“可是平原刘玄德?”曹宏颤声问。
刘备拱手:“正是。阁下是?”
“济南相曹宏!”曹宏如见救星,滚鞍下马,“刘将军救命!东平陵……东平陵被夏侯渊攻破了!”
刘备脸色一变:“何时破的城?”
“昨日午时!”许耽上前,抱拳道,“末将许耽,与吕由、章诳,原为东平陵守将。曹……曹将.....我等...兵败逃出,军心溃散,我等不得已随军南撤。”
刘备看着这千余溃兵,又看看曹宏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已有计较。
他下马扶起曹宏:“曹将军受苦了。曹操为报私仇,擅攻州郡,实乃国贼。备虽兵微将寡,亦当为陶使君分忧。”
曹宏感动涕零:“使君高义!高义啊!”
当晚,刘备在临时营地召集众人议事。
帐中,刘备坐主位,左侧潘凤、张飞、赵云,右侧是灰头土脸的曹宏、许耽、吕由、章诳。
“如今我军有四千,加上曹将军部千余人,共计五千余。”刘备缓缓道,“夏侯渊新破东平陵,必不设防。我欲趁夜反攻,夺回城池,诸君以为如何?”
潘凤瓮声道:“大哥说打,咱就打!”
张飞也道:“那夏侯渊算个鸟!俺一矛捅了他!”
赵云却谨慎些:“将军,曹军新胜,士气正盛。且东平陵城高,强攻恐难奏效。”
刘备看向许耽三人:“三位将军久在东平陵,可知城池薄弱之处?”
许耽与吕由、章诳对视一眼,咬牙道:“东平陵西门年久失修,城墙有一段曾经坍塌,后来修补的夯土不如原墙坚固。若集中兵力攻此处,或有机会。”
刘备眼睛一亮:“好!那便攻西门!”
子时,五千兵马悄然而动。
夏侯渊确实大意了。他以为曹宏溃逃后,青州军已丧胆,没想到刘备敢反攻。守夜的曹军昏昏欲睡,直到云梯架上城墙才惊醒。
“敌袭!敌袭!”
喊声刚起,张飞已率先登城,丈八蛇矛横扫,守军如割草般倒下。潘凤挥舞开山斧,无人能挡。赵云率骑兵在城外游弋,射杀逃出城的曹军。
夏侯渊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马时,西门已破。
“将军!是刘备的兵马!”曹洪急报,“人数不少,攻势极猛!”
夏侯渊咬牙:“集合人马,把他们赶出去!”
但军心已乱。曹军白日刚劫掠享乐,夜里猝不及防,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战斗持续到黎明,夏侯渊见事不可为,只好率部从东门撤出。
刘备夺回了东平陵。
但代价也不小。清点伤亡,折了八百余人,伤者过千。
城头,刘备望着缓缓退去的曹军,神色凝重。
“大哥,咱们赢了!”张飞咧嘴笑道。
“赢是赢了,”潘凤抹了把脸上的血,“可曹军主力未损。那夏侯渊退走,必会卷土重来。”
赵云点头:“而且曹操亲攻般阳,若般阳失守,临淄危矣。我军孤守东平陵,无益大局。”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道:“派人去般阳,打探消息。若孙观将军还在坚守,我们便在此牵制夏侯渊。若般阳已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众人都明白——若般阳失守,临淄难保,青州战局便大势已去。
五日后,探马带回消息。
般阳城破,孙观突围南逃,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