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过半,酒酣耳热。
李肃红光满面,举杯又敬了糜竺、管承、周泰、蒋钦四人一圈。放下酒杯时,他大手一挥,嗓门洪亮:“这一趟,你们四人功劳最大!子仲把买卖做成了,管承把船队带回来了,周泰、蒋钦把大伙儿护周全了——都是好样的!”
四人连忙起身谦让。
李肃示意他们坐下,语气转为郑重:“马有了,接下来就是练骑兵。这事儿,我想来想去,得交给有经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席间一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的中年将领:“邹靖。”
邹靖起身拱手:“末将在。”
“你出身幽州,曾随刘幽州常年与乌桓、鲜卑胡骑周旋,统领骑兵、对抗骑射的经验,我江东无人能及。”
李肃语气郑重,“这组建、训练骑兵之重任,我便交予你了。程普、韩当二人熟悉北疆战法,可为副手。各部抽调善骑之士,北地流民中招募懂马之人,一应所需,皆由兵曹调配。我要你在一年之内,练出一支可战之骑!”
邹靖神色肃然,深深一揖:“末将必竭尽全力,不负使君所托!”
安排完骑兵,李肃又看向管承、周泰、蒋钦三人。
“你们三个,这趟见识了大海的风浪。”李肃道,“说说,咱们现在的船,扛得住吗?”
管承抱拳:“回主公,楼船在江中是无敌,但在海上,遇上大风浪,还是吃力。这次有两艘走舸倾覆,就是船体不够坚固,吃水也浅。”
周泰接口:“海上打仗和江里不一样!浪大,船晃得厉害,弓弩不好瞄准。拍杆是好用,但放下的时机要准,不然自己船先晃翻了。”
蒋钦更细致:“海上行船,靠风靠帆。风向一变,航向就偏。咱们现有的船,帆不够大,转向也慢。而且海上视野开阔,了望要远,桅杆得更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海上的难处说了个透。
李肃听得认真,末了点头:“所以,船得改。”
他看向李璟:“彦之,你之前提过,要造能远航的大海船。这事儿,我看可以动手了。”
李璟心中一动。他确实提过,但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下定决心。
“父亲英明。”李璟道,“海上之路若通,我江东北可连河北,东可探未知之地,南可下交州。这是条活路,也是条险路。”
“险也得走。”李肃拍板,“管承,周泰,蒋钦,你们三个去船厂。把这次航行的经历,一五一十告诉工匠。要什么样的船,你们来想,工匠来做。钱粮人力,我给你们拨。”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这是重任,也是信任。
最后,李肃看向糜竺:“子仲,海船以后有了,就得有人用。你糜家商队走南闯北,熟悉货殖。我想让你专门组建一支走海路的商队,熟识水性,以后江东的海运买卖,就归你管。”
糜竺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竺必不负主公所托!”
他知道,这不仅是生意,更是未来江东的一条命脉。
“好!”李肃大笑,“骑兵、海船、海运,这三件事若成,我江东便如虎添翼,进可攻,退可守,更添几分底气!”
众人纷纷举杯,堂内气氛热烈。
李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父亲虽在战略上有时犹豫,但在具体事务的决断上,却毫不含糊。这三项安排,都是夯实江东根基的长远之举。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亥时初刻,宾主尽欢,方才陆续散去。
李璟正要起身,却见父亲使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与周瑜、鲁肃、郭嘉几人,跟着李肃转入后堂书房。
侍从重新换了热茶,掩上厅门。灯火下,只余五人。
炭火噼啪作响。方才宴上的轻松气氛顿时消散。
“好了,说说正事。”李肃揉了揉眉心,卸下宴席上的豪爽,露出凝重神色,“中原那边,动静不小。诸君都听到什么风声?”
周瑜先开口:“三日前,细作传回消息,曹操已率大军进驻泰山郡奉高城。看架势,是要东进青州,讨伐陶谦。”
“陶谦反应如何?”李璟问。
“陶谦已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援。”鲁肃接口,“田楷此时正与袁谭在渤海郡对峙,无法抽身,便让平原相刘备南下支援。”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刘备接了消息,据说欣喜若狂,高呼‘陶使君也知道天下间还有刘备’。”
李肃冷哼一声:“刘备此人,倒会收买人心。”
“他带着两个义弟潘凤、张飞,还有从田楷那里借调的一队骑兵。”周瑜继续道,“队率是个年轻小将,好像叫赵云。现已南下,不日便会抵达临淄。”
李璟心中一动。
赵云……终于也登台了。
“徐州那边呢?”李肃追问,“刘繇什么态度?”
鲁肃摊开随身携带的简易舆图,手指点在彭城、东海一带:“刘繇控制琅琊、东海、彭城三郡。他屯重兵于边境,严加防范下邳的吴景,广陵海西的袁胤、孙策,还有小沛的朱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袁术会对青州见死不救?”李璟问。
“救是肯定想救。”郭嘉插话,“陶谦名义上还是袁术的盟友。但青州太远,袁术鞭长莫及。他如今的心思,一半在提防刘繇,一半在琢磨怎么从徐州分一杯羹。”
李肃手指敲击案几:“所以,袁术打算怎么做?”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
“围魏救赵。”周瑜缓缓吐出四字。
鲁肃接道:“细作探知,袁术已派鲁国相陈瑀暗中向陶谦输送粮草。同时,他正派人积极联络黑山军,以及……暂居袁绍麾下、驻扎在常山国的吕布。”
堂内气氛一凝。
“奉先?”李肃眉头紧锁,“袁公路想要奉先打兖州?”
“袁绍收留吕布,本就是权宜之计。”郭嘉冷笑,“吕布在常山,看似是袁绍部将,实则自成一体。袁术若许以重利,邀他南下兖州,给曹操背后捅一刀,吕布未必不动心。”
李璟心中迅速盘算。
按照这个局势,曹操打陶谦,刘备去救;袁术联络黑山军和吕布袭扰兖州;刘繇在徐州观望;田楷在青州牵制袁谭……
中原简直乱成一锅粥de了。
“父亲,”李璟开口,“此战无论结果如何,青州、徐州都将元气大伤。对我江东而言,未必是坏事。”
李肃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曹操若胜,吞并青州,势力大涨,必成心腹之患。”李璟道,“但他若要消化青州,至少需要一年半载。这期间,他无力南顾。”
“曹操若败呢?”鲁肃问。
“曹操若败,则威望受损,兖州内部恐生变乱。”周瑜接话,“届时,袁术、刘繇、甚至吕布,都会扑上来分食。”
李肃沉默良久,忽然道:“那我们呢?就这么看着?”
这句话问得直白。
堂内安静下来。
郭嘉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锐光:“使君,此时介入,为时过早。江东新得战马,水军未改,骑兵未成,贸然北上,只会引火烧身。”
“奉孝所言极是。”周瑜赞同,“但也不能全然旁观。”
“公瑾的意思是?”李肃问。
周瑜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长江划了一条线:“江东眼下要做的,是固守根本,静观其变。但也要做好准备——一旦中原局势明朗,便要有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命徐晃、于禁加强下邳、吴郡防务,密切监视徐州动向。其二,让太史慈在汝南增派哨探,关注曹操、袁术两军调动。其三……”
周瑜看向李璟:“少将军可多招揽些青徐流亡士人。这些人熟知当地情势,将来或有大用。”
李璟点头:“此事我亲自办。”
鲁肃补充:“还有海运。糜竺此番打通海路,日后便可从海路获取河北、辽东消息,甚至……与青州沿海有所联系。”
这话说得隐晦,但众人都懂。
海路,不仅是商路,也可以是情报路,甚至……将来用兵之路。
李肃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沉声道,“江东现在要做的,是埋头苦干,积蓄力量。外面打得再凶,我们只看不动。”
“正是。”郭嘉又恢复了懒散模样,“江东本就地处偏远,发展落后。我等更应积蓄力量。让他们打去。打得越狠,流民越多,咱们越能收拢人心。打得越久,咱们越有时间练骑兵、造海船。”
李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唯有府中灯火星星点点。
“这天下……”他喃喃道,“真的要大乱了。”
没有人接话。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乱世已至,无人能独善其身。
江东如今偏安东南,看似安稳,实则如舟行浪涛,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风浪来临前,把舟造得更坚固些。
“都回去歇着吧。”李肃转过身,“明日开始,各司其职。骑兵、海船、商队、防务,桩桩件件,都要抓紧。”
“诺。”
四人起身行礼,退出堂外。
李璟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李肃仍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苍老,却又异常挺拔。
这个从北疆杀出来的武将,如今要统领江东六郡,在乱世中求存,甚至……图强。
压力,可想而知。
李璟轻轻掩上门。
回廊下,周瑜、鲁肃、郭嘉三人并未立刻离去,似乎在等他。
“少将军,”周瑜轻声道,“主公肩上担子重,你我更当尽心。”
“我明白。”李璟点头。
郭嘉忽然笑了笑:“其实,局势虽乱,却也有趣。曹操、袁术、刘备、吕布、刘繇……这些人各怀心思,互相算计。咱们在江东看着,就像看一出大戏。”
鲁肃皱眉:“奉孝,慎言。”
“怕什么。”郭嘉耸耸肩,“这里又没外人。”
他看向李璟:“少将军,你说这出戏,最后会是谁唱主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沉默片刻,缓缓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咱们先做好看客,等时机到了……再看能不能登台。”
四人对视,心照不宣。
夜色中,各自散去。
李璟回到自己院落时,蔡琰还在书房等他,灯下翻阅书卷。
“谈完了?”她放下书,温声问。
“嗯。”李璟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中原要打起来了。”
蔡琰沉默片刻,轻声道:“打起来,百姓又要遭殃了。”
“是啊。”李璟叹道,“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乱世如洪流,人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或者……努力成为掌舵之人。
“对了,”蔡琰忽然道,“今日我去马场看了,那匹爪黄飞电,真是神骏。马场的人说,它只认你,旁人靠近都要发脾气。”
李璟笑了笑:“马通人性。它知道谁对它好。”
他想起那四匹汗血宝马,如今各有其主。乌骓跟了父亲,爪黄飞电归了自己,铜爵送往广陵给徐晃,神凫送去汝南给太史慈。
而赤兔,还在吕布手中。
将来这些宝马的主人,又会在这个乱世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李璟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东的路还很长,而他们要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
夜深了。
但秣陵城中,许多人都将无眠。
北方的战鼓已经敲响,而江东,正在这片鼓声中,悄悄磨砺着自己的刀锋。
李璟吹熄了灯,与蔡琰相携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