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北的冬日,汉水之畔,肃杀之气更胜江淮。
孙坚的攻势,原本如烈火燎原。大破黄祖于樊、邓之间,乘胜追击,一举渡过汉水,兵锋直指襄阳城下,将刘表围得水泄不通。
江东猛虎的威名,震得荆州上下人心惶惶。
他身先士卒,古锭刀饮饱了荆州兵的鲜血,猩红的披风在猎猎寒风中如同燃烧的战旗。
这一日,他再度亲临前线,督促将士猛攻襄阳外围的一处营垒。
箭矢如蝗,喊杀震天。孙坚目光锐利,指挥若定,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黄祖老儿,不过如此!”他声如洪钟,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儿郎们,随我追!拿下黄祖,襄阳便在眼前!”
“父亲!穷寇莫追,恐有埋伏!”年轻的孙策策马赶上,狻猊枪上血迹未干,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勇猛酷肖其父,但此刻也能感受到战场核心那令人窒息的危险。
“伯符!”孙坚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子,带着一丝训诫,更带着无比的信任与骄傲。
“为将者,当有猛虎搏兔之势!敌军心胆已裂,正是扩大战果之时!岂能因区区疑虑,坐失良机?你率部为我侧翼,看我今日为你再上一课,何谓乘胜追击!”
言罢,他不待孙策再劝,一夹马腹,身下骏马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率先冲下山丘。
亲卫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怒吼着冲向败退的荆州兵。
孙坚一马当先,古锭刀挥舞如轮,刀光过处,人仰马翻。
他太熟悉这种战场的感觉了,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劈砍,都让他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凉州、在长沙纵横驰骋的岁月。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战局、摧枯拉朽的快感。
然而,就在他深入追击,眼看就要咬住黄祖败军主力的尾巴时,异变陡生!
侧翼一片原本寂静的芦苇荡中,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弓弦震鸣!
并非大军齐射的轰鸣,而是数十支精准、恶毒的冷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集中射向了那个最为显眼、冲在最前的目标——孙坚!
“将军小心!”侍卫长孙河目眦尽裂,嘶声提醒,却已来不及。
孙坚听到破空声,本能地挥刀格挡,拨打掉数支箭矢。
但他冲得太快,太猛,完全暴露在了伏弓的射界之内。
“噗!”“噗!”
两支力道极强的箭矢,几乎不分先后,穿透了甲叶的缝隙,狠狠钻入了他的胸膛和肩胛!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孙坚闷哼一声,伟岸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栽落。
他低头,看着胸前汩汩冒出的鲜血,染红了玄甲,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父亲!”远处,孙策看到了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催马向前冲来。
周围的亲兵也红了眼,拼命向孙坚靠拢,试图组成人墙。
孙坚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力拄着马鞍,不让自己倒下。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厮杀声变得遥远。
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吴郡富春,看到了妻子吴夫人温柔而担忧的脸庞,看到了长子孙策英气勃勃却仍需磨砺的模样,看到了次子孙权沉稳内敛的眼神,看到了尚在牙牙学语的三子孙翊、四子孙匡......
还有……还有那个尚在襁褓之中,连名字都还未正式取定的小女儿……
“伯符……”他嘴唇翕动,鲜血从嘴角溢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担忧涌上心头,远比身体的创伤更令他窒息。
他纵横半生,不畏生死,此刻却无比牵挂那些尚未成人的子女。
他若去了,他们在这乱世,该如何自处?
“保护好……他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想要冲过来的孙河和几名老兄弟喊道,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嘱托与不甘。
然而,战场没有给他更多交代后事的时间。
黄祖的援军适时赶到,战鼓擂动,旗帜招展,更多的荆州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孙坚部因主帅重伤,追击之势顿挫,反而陷入了被反包围的危险境地。
“父亲!”孙策状若疯虎,狻猊枪舞得密不透风,一次次试图冲开敌阵,接近父亲倒下的地方。
他亲眼看着父亲被亲兵拼死护住,却无法靠近,眼睁睁看着那片区域被越来越多的敌军淹没。
“父亲——!”孙策声嘶力竭,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他几次冲锋,都被乱箭和密集的长枪阵逼回,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乱军之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敌潮深处,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在部将的死命拉扯下,他最终只能含恨看着战场中心,一步三回头,被败退的洪流裹挟着向南退去。
江东猛虎孙文台,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冬,殁于襄阳城外,时年三十七岁。
英雄夭折,壮志未酬,空留无尽悲愤与遗憾。
战场渐渐平息,黄祖在亲兵护卫下,来到了孙坚倒下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那具即便死去,依旧保持着拄刀姿态、怒目圆睁的伟岸身躯,黄祖心中亦是一凛,收敛了胜利者的得意,对手下郑重吩咐:“孙文台,不愧是江东猛虎,一代豪杰。将其尸身好生收敛,不可怠慢。”
消息传回孙坚残部暂驻的营寨,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孙坚旧部,如孙静、孙孺、孙河、吴景、徐琨、芮祉、芮良、朱治、黄盖、公仇称等将,个个悲愤填膺,誓言要夺回主公尸首,与刘表、黄祖决一死战。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新败之余,兵力折损,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孙坚这根主心骨,各部之间群龙无首,难以统合。强行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众人悲愤无助之际,一个名叫桓阶的长沙人站了出来。
他因曾被孙坚举为孝廉,一直心怀感激。
“诸公,”桓阶面色沉痛,但眼神坚定,“此时冲动,非但不能夺回孙讨虏遗体,恐令全军覆没,使孙讨虏血脉断绝。”
“阶不才,愿往襄阳一行,面见刘景升,陈说利害,恳请其归还孙讨虏尸身,以全其忠烈之名!”
众人皆知此行风险极大,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孙静作为孙坚胞弟,强忍悲痛,对桓阶深深一揖:“如此,有劳桓公了!孙氏上下,感激不尽!”
就在桓阶冒险前往襄阳的同时,营寨中,关于继承人的问题,也不可避免地摆上了台面。
大帐内,气氛凝重。孙静、孙孺、吴景、徐琨等孙氏宗亲及核心将领齐聚。
悲伤之余,现实的生存问题迫在眉睫。
孙静环视众人,沉声道:“兄长新丧,我军新败,当务之急,是推举新主,凝聚人心,以图存续。”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前列的一人——孙贲。
他是孙坚兄长孙羌之子,孙家第三代嫡长孙,按照宗法,名分最正。
且孙贲早年便随叔父孙坚征战,在军中有一定威望,孙坚起兵之初的部曲,多有孙家举族之力支撑,孙贲作为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参与极深。
吴景和徐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们是孙策的亲舅舅和表兄,内心深处自然更倾向于勇猛的外甥(外孙)孙策。
但此刻,孙策年轻气盛,新败之余又威望不足,更重要的是,孙贲的宗法地位和军中基础,确实更为稳固。
为了保全孙氏力量,他们不得不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吴景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伯阳(孙贲字)乃我孙氏嫡长,沉稳干练,当可继任,统率部曲。”
徐琨也紧随其后:“琨,附议。”
连孙策的至亲都如此表态,朱治、黄盖等虽觉孙策勇武过人,是块璞玉,但在此存亡之际,也只能认可更具凝聚力的选择。
至于孙策,他尚沉浸在丧父之痛与未能夺回父尸的愤恨之中,面对堂兄和众将的决定,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无法反驳。
名分、现实,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孙贲在众人的推举下,并未推辞。
他面色沉痛,眼神却异常坚定:“贲,德薄才浅,蒙诸位叔父、兄弟信重,在此危难之际,敢不竭尽全力,保全叔父基业,护佑我孙氏血脉!”
他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果断下令,撤除对襄阳的包围,全军收缩防御。
他独自在帐中思考良久,权衡利弊。
最终,为了保全这支叔父留下的有生力量,也因孙坚及众将领家眷大多还在袁术控制的宛城,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传令,整顿兵马,我们……回宛城,投奔阳翟侯。”
消息传到宛城,袁术先是一惊,随即大喜。
孙坚虽死,但孙家军骨架尚在,依旧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宽容”与“信重”,亲自出城迎接孙贲一行,好言抚慰,并当即上表朝廷,举荐孙贲继任孙坚的荆州刺史一职。
寒风萧瑟,白幡招展。
孙贲扶着装载叔父孙坚灵柩的马车,踏上了返回吴郡富春老家的路途。
队伍沉默而悲怆,孙策跟在灵柩之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透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