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的动作快得惊人。
拿到李璟“盐茶二策”的方略后,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将自己关在房中两日,结合糜家世代积累的商脉与人情,草拟出了一份详尽的方案。
第三日一早,他便顶着微黑的眼圈,求见了李璟与李肃。
刺史府的书房内,炭火依旧。
李璟看着手中那卷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绢帛,心中对糜竺的执行力又高看了几分。
“主公,少将军,”糜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却极为亢奋。
“关于盐场,竺以为,当分三步走。其一,即刻遣精干之人,携熟悉盐工之老匠,分赴吴郡、会稽北部沿海,勘定适合开辟滩晒盐场之地。”
“重点考察海盐、曲阿、句章三地。此地或滩涂广阔,或日照充足,需尽快确定首选之地。”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精准地点出几个位置。
“其二,选址既定,便需征募流民、招募工匠,划分盐田,修筑堤埝水道。此事工程浩大,需与各郡太守协调,调拨钱粮,甚至可能需要部分郡兵维持秩序,防范海盗或宵小。”
“其三,便是管理与销售。竺建议,盐场建成后,由州府直辖,设盐监掌管生产,另设盐铁司负责转运与发卖。”
“盐税可并入田赋,统一征收,亦可单列。初期,我扬州所产之盐,优先供应六郡,平抑盐价,惠及百姓,亦可收民心。”
“待产量大增,再沿江西进,或北上徐州,与陈瑀、袁胤争夺市场。盐利,必须牢牢掌握在州府手中!”
他说到关键处,语气斩钉截铁。
李肃听得连连点头,他虽更擅军事,也明白这盐利关乎命脉,绝不可假手于人。
“至于茶事,”糜竺话锋一转,“更为繁琐,却更需精细。竺已挑选族中得力子弟并招募熟知茶山之向导,组成三支队伍。”
“一队往太湖周边,探寻西湖、顾渚山等地;一队南下会稽,深入武夷山区;另一队则西进豫章,探访庐山、黄山左近。”
他看向李璟:“少将军所言之‘杀青’‘揉捻’‘烘干’诸法,竺已命人寻找老茶工尝试。”
“然炒青之法,铁锅材质与火候掌控尤为关键,需反复试错,非一日之功。眼下或可先以蒸青、烘青之法制出第一批‘清茶’,虽风味可能与少将军所想略有差异,但比起如今之茶粥,已是云泥之别。”
李璟点头表示理解:“子仲思虑周全,循序渐进即可。茶叶之事,品质为上,宁缺毋滥。”
“首批成品不必多,但要精。制成后,先不必急于发售,可邀请秣陵城内名士,如蔡师、王公、华公等人,于雅集之上品评。借由他们之口,将这‘清饮’之风,先行在上层士林中吹开。”
“竺明白!”糜竺心领神会。
“此外,竺已命人在秣陵城内物色合适铺面,准备开设第一家专售此‘清茶’及配套茶具的商铺,名字暂定为‘清风阁’。”
“好!就按子仲的安排去办!”李肃最终拍板,“所需人手、钱粮,一律优先调配。此事关乎我扬州未来财源,务必办好!”
“诺!”糜竺躬身领命,带着李肃和李璟的全力支持,风风火火地离去,背影充满了干劲儿。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对父亲笑道:“有子仲这等干才,我等可省心不少。”
李肃也难得地露出轻松神色:“是啊,钱粮之事,有糜子仲和王景兴他们操持,军队有云长、子义他们统领,我也算能稍微松快些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书房内气氛融洽。
然而,这种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来自汝南前线的军报,打破了秣陵的宁静。
信是太史慈亲笔所书,由快马送至。
李璟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蹙起。
军报详细叙述了冯芳上任汝南太守后的动向。
这位袁术新任命的太守,并未像其前任张勋那般急于求战,一雪前耻。
反而表现得异常沉稳,甚至可说是……老练。
冯芳到任后,首先做的并非是集结大军扑向新蔡,而是大力整顿汝南郡的吏治,安抚因战乱而流离的百姓,恢复生产。
他利用袁氏在汝南的深厚根基,很快便稳住了郡内那些原本因太史慈占据南部十三县而摇摆的世家大族。
同时,他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开始在汝南北部诸县大规模征募兵勇,并由他带来的老兵为骨干,进行严格操练。
他征兵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注重选拔体魄健壮、有一定纪律性的青壮,且待遇从优,一时间竟吸引了不少人投军。
更让太史慈感到棘手的是,冯芳极其重视情报和防御。
他派出了大量细作探子,不仅渗透入汝南南部,甚至试图向庐江方向渗透,打探扬州军虚实。
同时,他在汝水北岸,依托原有的城池据点,加固城防,增筑烽燧哨卡,摆出了一副长期对峙、稳扎稳打的架势。
太史慈在信中写道:“冯元始(冯芳字)老成持重,深谙兵法,不似张勋辈莽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彼虽暂未大举来攻,然整军经武,加固城防,广布耳目,其志非小。末将恐其意在缓缓图之,待兵精粮足,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一击。”
“如今我部与之隔汝水相望,小规模斥候冲突日渐频繁,彼军战力,确比张勋部为优。”
军报的最后,太史慈请示,是继续保持对峙,还是寻找战机,主动出击,挫其锐气?
李璟将军报递给父亲李肃,又将主要内容向闻讯赶来的周瑜、鲁肃等人复述了一遍。
“冯芳……此人名声不显,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李肃看完军报,面色凝重了几分。
他不怕敌人凶猛,就怕敌人沉稳。猛将易得,善守之将难求。
周瑜沉吟片刻,道:“冯芳曾任西园八校尉,并非徒有虚名之辈。他如今策略,正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利用汝南本土优势,整合力量,消耗我军锐气。”
“若我军急于求战,长途奔袭北岸,则补给线拉长,易为所乘。若我按兵不动,则坐视其势力壮大,将来更难对付。”
鲁肃补充道:“而且,他此举,亦是在向袁术展示其能力。稳住了汝南局面,遏制了我军北上势头,对袁术而言,已是功绩一件。”
李璟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汝水蜿蜒的线条上,仿佛能看到南北两岸对峙的营垒和巡逻的斥候。
他理解太史慈的为难,主动出击,风险不小;被动防守,又恐养虎为患。
“父亲,公瑾,子敬,我以为,此刻不宜浪战。”
李璟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冯芳初至,立足未稳,看似是进攻良机。然其已初步稳住郡内,城防加固,以逸待劳。我军若渡河强攻,即便能胜,亦必损失惨重,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况且,袁术启用冯芳,意在长久经营豫州,而非一时胜负。我军战略重心,仍在消化扬州,经略江东。此时在汝南与冯芳陷入消耗战,正中了袁术下怀,牵扯我太多精力。”
“那依彦之之见?”李肃问道。
“令子义将军,继续保持对峙态势,但需更积极主动。”李璟眼中闪过锐光。
“其一,加大斥候活动力度,不仅要防范冯芳细作,更要主动渗透,摸清其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所。”
“其二,可派遣小股精锐,扮作流寇或山贼,于夜间或恶劣天气,渡汝水袭扰其边鄙哨卡、粮队,疲敌扰敌,令其不得安宁。”
“其三,严加整训士卒,尤其是新附之降卒与招募的新兵,提升战力。”
他看向周瑜和鲁肃:“公瑾、子敬,你二人可有何补充?”
周瑜微微一笑:“少将军之策,正合我意。可再令子义将军,暗中联络汝南南部十三县中心向我方的豪强、游侠,许以利益,结为奥援,构筑一道无形的防线,既可作为耳目,亦可在必要时助我一臂之力。”
鲁肃点头:“正是。敌欲稳,我则扰之;敌欲安,我则乱之。然总体大局,仍以稳固自身为主。”
“待我扬州盐茶之利初见成效,兵精粮足之后,再图北上,方是万全之策。”
李肃见几人意见统一,便道:“好!便以此策回复子义。令其谨守要地,以扰代攻,静待时机。”
决议已定,信使带着新的指令,再次奔赴汝南前线。
冯芳的对峙,可能是一场漫长的较量。
但好在,秣陵这边,糜竺已经播下了盐茶的种子,只待春风化雨,便能生长出支撑野心的累累硕果。
南北两线,一静一动,一内一外,都在按照他的规划,缓缓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