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的冬日,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暖和一些。
并非天气使然,而是那弥漫在街巷之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与活力,驱散了岁末的寒意。
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喧闹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
新开的“糜氏茶庄”门前,竟排起了长队,一些穿着儒衫的文士好奇地探望着里面传来的、与他们惯常所饮截然不同的清雅茶香。
更远处,由官府主导新建的市集里,来自江东各郡的物产琳琅满目,甚至能看到一些北疆的新奇玩意儿。
田间地头,虽值农闲,却不见懒散。
水利沟渠旁,仍有官府组织的人手在疏浚加固,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乡亭里聚,白发老翁聚在向阳处下棋闲谈,脸上是久违的安宁;妇人则三五成群,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偶尔发出畅快的笑声。
“真是……恍如隔世啊。”李璟与周瑜、鲁肃二人微服行走在秣陵最繁华的东市,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低声感慨。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如同一个游学的士子,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却眼神明亮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成就感。
“是啊,”周瑜颔首,他指着远处一群正在官差指导下清理巷道的青壮。
“王公、华公几位先生,将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轻徭薄赋,鼓励垦殖,兴修水利……不过数月,气象已然不同。”
鲁肃接口,语气带着务实者的欣慰:“周公(周异)长于律法,全公(全柔)精于民政,四人配合默契。”
“更重要的是,主公兵威正盛,那些世家大族纵然心有不满,也不敢如以往般肆意盘剥、隐匿人口。毕竟,如今在主公眼中,每一个丁口,都是珍贵的赋税和兵源。”
这正是李肃集团高层达成的共识。乱世之中,人口是最宝贵的资源。
强大的武力是保障,而清明的治理,则是吸引和留住人口的根本。
如今江东六郡,在王朗、华歆、周异、全柔这四位能臣的精心治理下,匪患渐消,吏治澄清,民生复苏,俨然成了这中原板荡、烽火连天中的一片难得的“世外桃源”。
“真是没想到,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咱们江东竟能过上这等安生日子。”
茶摊上,一个老农捧着粗陶碗,啜饮着廉价的茶汤,满足地咂咂嘴,“李使君是个能人啊,比前头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儿强多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货郎接口道。
“听说北面都打成一锅粥了,咱们这儿连个土匪影子都见不着。家里那点余粮,总算能揣踏实喽!”
街谈巷议中,充满了对现任扬州刺史李肃的赞誉与信赖。
这些零零碎碎的议论飘入李璟耳中,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就是根基,这就是未来争霸天下的本钱。
然而,这片祥和景象的背后,秣陵城核心的州牧府内,气氛却并非全然轻松。
政务堂内,王朗、华歆、周异、全柔四人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时而低声商议,时而奋笔疾书,将各项政令梳理得条理分明,发往各郡。
而相隔不远的军务堂内,以诸葛瑾、鲁肃、周瑜、虞翻为核心的军师团队,则面对着巨大的地图和沙盘,推演着各方局势,调配着兵员粮草,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肃采纳了李璟的建议,将麾下智囊进行了明确分工。
王朗等四人负责内政,打造一个稳固的后方;诸葛瑾等四人参赞军务,谋划未来的扩张。文武分治,各司其职,效率倍增。
这一日,军务堂内的平静被一份来自庐江的紧急军报打破。
“报——!孙贲率部,护送吴侯(孙坚)灵柩,已至汝南,不日将进入庐江境内!”
堂内瞬间一静。诸葛瑾放下手中的户籍册,鲁肃抬起头,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庐江”的位置停顿,就连一向狂放不羁的虞翻,也收敛了神色。
孙坚死了。这个消息早已传来,但直到此刻,他的灵柩即将踏入江东地界,才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荆襄的局势也因此彻底改变。
很快,李肃也得到了消息。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沉默了许久。
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标注着各方势力,孙坚曾经是那么鲜明耀眼的一个标记,如今却已黯淡。
他与孙坚,相识于微末,并肩讨过董,也曾因利益而若即若离。
但无论如何,孙文台那股子睥睨天下的豪勇,他是欣赏的。
如今英雄陨落,马革裹尸,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来人,”李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少将军过来。”
片刻后,李璟快步走入书房:“父亲。”
李肃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毅:“孙文台的灵柩快到庐江了。我欲亲自前往迎接,以全昔日并肩作战之情谊。你随我同去。”李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做给活人看的姿态,尤其是做给如今统领孙家残余力量的孙贲,以及江东、乃至天下人看的。
他躬身道:“孩儿明白,这就去准备。”
李肃点点头,继续吩咐:“传令太史慈,严密监视,确保沿途安全,但不可惊扰灵队。”
“再令吴郡太守于禁,会同王朗、周异、华歆,即刻筹备孙文台葬礼事宜。文台生前受封吴侯,当以公侯之礼,厚葬于其故乡富春。一应所需,由州府支应,不可俭薄,亦不可逾制。”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扬州高层机器随之高效运转起来。
数日后,庐江与汝南交界处,寒风萧瑟。李肃与李璟仅带着数百轻骑,肃立于道旁。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一片庄重的寂静。
远处,一支白幡招展、缟素一片的队伍,缓缓行来。
队伍前方,孙贲一身孝服,扶棺而行,脸色悲戚而凝
孙贲一身缟素,走在灵车最前方,脸色悲戚而疲惫。
他身后,是同样身着孝服的孙策、孙权等孙坚子嗣,以及吴夫人等家眷。
孙策低着头,紧咬着嘴唇,年轻的脸上刻满了悲痛与隐忍,那双原本桀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和深沉的恨意。
年幼的孙权则显得更加沉默,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
吴夫人面容憔悴,泪痕未干,强撑着主持大局。
孙静、吴景、黄盖等孙氏旧将护卫在侧,人人面带悲容。
见到李肃父子亲自在此迎候,孙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贲,拜见李使君,劳使君远迎,贲……代叔父,谢过使君高义!” 他身后的孙策等人也纷纷行礼。
李肃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孙贲,看着那辆覆盖着白布的灵车,神色肃穆:“伯阳节哀。文台兄乃当世英雄,国之栋梁,不幸罹难,天地同悲。”
“肃与文台曾有并肩讨逆之谊,闻此噩耗,心痛如绞。今日特来相迎,送文台最后一程,略尽故人之情。”
他的话语诚恳,动作庄重,让孙贲及一众孙氏旧部心中稍感慰藉。
在这人情冷暖的乱世,李肃能亲自前来,已属难得。
李璟也上前与孙贲、孙策等人见礼,目光与孙策对上时,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无法化解的悲痛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简单的感慨后,李肃指派的一支精锐兵马接替了部分护卫任务,与孙贲部一同,护送着孙坚的灵柩,继续向着吴郡富春的方向,沉默而庄严地前行。
李肃父子站在原地,目送那支白色的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
“英雄落幕啊……”李肃长长叹了口气。
李璟站在父亲身侧,望着远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