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吴县。
刺史府内,陈温与许贡的密谋并未因顾氏的些许犹豫而停止。
使者带着精心撰写的控诉书,星夜兼程,北上前往南阳郡治宛城,书中极尽渲染李璟在会稽“滥杀名士”、“抄家灭族”、“意图不轨”的“暴行”,将李肃父子描绘成凶残暴戾、野心勃勃的军阀,恳请身为阳翟侯、车骑将军、豫州牧的袁术主持公道,遏制其势力扩张。
与此同时,许贡亲自出面,联络吴郡其余三大世家——陆、朱、张。
他在陆家的庄园中,对着三家家主,痛心疾首地陈说利害:
“诸位!李肃父子,北地莽夫,寒门黔首!如今占据四郡,便如此肆无忌惮,屠戮士族!今日是焦征羌,明日焉知不会是我等?”
“唇亡齿寒之理,诸位岂能不知?若任由其坐大,这扬州,还有我等士族的立锥之地吗?”
陆家家主陆康年老持重,虽对李肃行为不满,但顾虑其兵锋,沉吟未语。
朱、张两家则较为激愤,同仇敌忾。
许贡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便提笔欲写联名书,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的顾家家主顾雍,语气带着几分逼问:“元叹,顾家之意如何?莫非真要置身事外?难道是因为蔡伯喈公的关系?”
他刻意点出蔡邕,“那李璟亦是蔡公弟子,与元叹你算是同门。可同门之谊,难道比得上吴郡四姓同气连枝、共御外侮之道吗?此时若背弃我等,他日李肃刀兵加身,顾家可能独善其身?”
顾雍神色平静,他年纪虽轻,却气度沉稳,面对许贡近乎逼迫的质问,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坦荡:
“许公,诸位世叔。雍虽不才,亦知大义。李璟确与雍有同门之名,然未曾谋面,更无私交。顾家亦知唇亡齿寒之理,绝非畏首畏尾,意图苟安之辈。”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与坚持:“然,同门相害,终究好做不好听。蔡公待我恩重如山,若我顾家参与此事,难免落人口实,谓我顾元叹因势利导,戕害同门,恐污蔡公清名,亦损我顾氏门风。”
“此次……请恕雍难以署名。吴郡安危,雍与顾家始终与诸位同在,只是此次联名上书,便算了吧。想来以许公与诸公之力,定能陈明利害,请得袁将军主持公道。”
他这一番话,既维护了顾家自身利益,又抬出了尊师重道和家族声誉的大义,将自己摘了出来,态度诚恳,理由充分,让许贡难以强行指责。
许贡被他这番坦荡之言架了起来,若再逼迫,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近人情。
他脸色变幻几下,最终冷哼一声:“既然元叹有如此苦衷,也罢!我吴郡陆、朱、张三家,难道还扳不倒一个李肃?”
联名书最终以陈温、许贡及陆、朱、张三家名义发出,快马加鞭送往宛城。
南阳,宛城将军府。
袁术高踞主位,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陈温等人声泪俱下的控诉书,脸上满是不屑与嘲弄。
“呵,陈元悌这老儿,扛不住李肃的拳头,跑到本将军这里哭诉来了?”袁术随手将绢布扔在案上,对左右笑道,“他本就是袁本初那庶出子的人,当初还资助过曹阿瞒那阉宦之后!如今被我的门生教训了,活该!”
在袁术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事,甚至是件好事——他的小弟(李肃)把死对头(袁绍)的小弟(陈温)给揍趴下了。值得得意,而非愤怒。
然而,他帐下的几位主要谋士,如主簿阎象、长史杨弘等人,却面色凝重。
阎象上前一步,肃容道:“将军,不可小觑此事!李肃父子,绝非池中之物。其据庐江而起,短短数月,北收徐州之精锐,南并扬州之郡县,剿黄巾,平水寇,练兵选将,其志非小!”
“观其行事,霸道果决,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其羽翼渐丰,若再不加以遏制,恐成心腹大患!”
杨弘也附和道:“阎主簿所言极是!如今陈温求助,正是天赐良机!将军可借此由头,明面施压,暗中则可联络陈温、许贡,里应外合,一举解决李肃集团!”
“届时,将军便可顺势收回扬州六郡,连接江淮,坐拥豫、扬、徐三州及南阳之地,荆州刘表便成瓮中之鳖,一战可定!届时半壁江山在手,兵精粮足,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描绘的前景极为诱人,袁术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有些心动。若能一举拿下扬州,确实能极大增强他的实力。
然而,他摸了摸下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尔等所言,虽有道理。但此刻,却非对庐江用兵之时。”
袁术听着两人描绘的蓝图,确实有些心动,但他此刻心中,更惦记着另一件事——传国玉玺!
不久前他扣押了孙坚的家眷,逼其用玉玺交换,算算时日,孙坚也该带着玉玺在返回宛城的路上了。
此刻若对庐江用兵,万一逼反了李肃,再加上一个可能心怀怨怼的孙坚……他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若是同时出了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袁术是喜好游侠,欣赏豪杰,但对于谁能打,他心里还是有本账的。
孙坚和李肃,就是他现在最锋利的两把刀。
至于阎象、杨弘提到的张勋、刘勋等人,背景深厚,能帮他稳定地方、筹措粮饷,这就够了,打仗嘛,兵多将广堆也堆死敌人了,何须亲自冲锋陷阵?
李肃、孙坚这样的寒门猛将,好好的给他当打手就行了。
想到这里,袁术摆了摆手,打断了谋士们的进言:“好了好了,此事本将军自有计较。李肃乃我心腹爱将,岂能因外人几句谗言便自断臂膀?陈温之辈,不过疥癣之疾,不必理会。”
阎象、杨弘等人见状,知道袁术心意已定,心中暗叹,却也不敢再强谏。
但他们对李肃的警惕并未消除。
阎象眼珠一转,又生一计,低声道:“将军既欲保全李肃,亦需加以制衡。不若……召其子李璟入宛城听用?名为提拔,实为质子。如此,既可示恩宠,又能使李肃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一如……如今之孙文台。”
袁术闻言,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既不用动兵,又能控制住李肃。
而且他对那个年纪轻轻便名满江淮、写得一手好诗又据说颇有谋略的李璟,本就十分欣赏,甚至动过收为义子的念头。
如今正好借此机会,将他召到身边。
“善!大善!”袁术抚掌笑道,“便依尔等之言!传我命令,即刻上表拜李璟为折冲校尉,令其即刻启程,前来宛城听用!”
“再让使者私下传我口谕给李肃,就说陈温等人联合告状,是本将军力排众议,信任于他,但为免非议,暂请李璟来宛城小住,待风头过去,再让他回去。让他不必多心,好好为朝廷效力!”
命令与口谕,随着袁术的使者,迅速南下,直奔庐江舒县。
当这份看似提拔、实为质子的命令传到庐江郡守府时,李肃、李璟以及一众核心文武齐聚一堂。
听着使者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威胁的“口谕”,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肃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他岂能听不懂袁术的弦外之音?这是要拿他儿子当人质!
李璟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寒光闪烁。他也没想到袁术会来这一手。
典韦、周泰等武将更是怒目圆睁,若非李肃压着,几乎要当场发作。
一股压抑的愤怒与屈辱,在郡守府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