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李璟那番关于“肃清骑墙、铲除后患”的解释,在郡守府的明面议事上,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理由足够冠冕堂皇,也契合乱世用重典的常理,即便是王朗、诸葛瑾这般出身士族者,面对焦矫这等确有劣迹、且在黄巾之乱中态度暧昧的地方豪强,也难以公开为其辩护。
然而,对于真正的明眼人而言,那层遮掩的薄纱,一捅即破。
深夜,细雨悄然而至,敲打着郡守府书房外的芭蕉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李璟并未入睡,他坐在案前,对着一幅粗略绘制的扬州舆图沉思,烛火将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夜的宁静。
“进。”李璟头也未抬,似乎早已料到。
门被推开,鲁肃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眼神却格外深邃,如同这雨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子敬先生,深夜到访,可是为了会稽之事?”李璟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鲁肃,语气并无意外。
鲁肃走到案前,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那幅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舆图,目光在吴郡、豫章以及北方的南阳停留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少将军白日所言,于情于理,皆可自圆。然,肃斗胆一问,丹阳之事,当如何处置?”
他目光直视李璟,带着一丝探究:“徐荣、邹靖二位将军,如今按兵不动,恐怕并非仅仅是在休整或搜寻山越残寇吧?”
“若丹阳亦行会稽之事,届时,少将军‘肃清骑墙’之说,还能否服众?恐怕明眼人都会看出,这非是针对一二不臣,而是……意在沛公。”
李璟闻言,并不惊讶,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需要有人理解,更需要有人在他这条看似激进的道路上,给予帮助。
“先生果然慧眼。”李璟轻叹一声,不再掩饰,“不错,焦矫之事,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由头。丹阳那边,徐荣和邹靖将军,想必也已准备就绪。”
他目光锐利起来,“一旦丹阳的行动开始,我的意图,便再也无法隐藏了。”
他沉默片刻,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那依子敬先生之见,璟……是否太急了?”
鲁肃轻叹一声,在李璟对面坐下:“少将军之志,肃略知一二。世家之弊,积重难返,肃亦深以为然。”
“然,如今我等在扬州,根基未稳。外有袁术虎视眈眈,兵锋随时可能南下;内有陈温占据大义名分,许贡经营吴郡日久,扬州各郡世家盘根错节,绝非铁板一块。”
“此刻便行此……雷霆手段,是否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合反扑?若再引得袁术介入,我等恐将陷入内外交困之境。是否……待根基更牢,势力更强时,再行此策,更为稳妥?”
听到鲁肃这番话,李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鲁肃并非反对清除世家之患,他担忧的是时机和策略。
这说明,他与自己,在根本目标上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洞悉:
“子敬先生,你可知这大汉四百年,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光武中兴,倚仗世家之力重定乾坤,自此,皇室与世家共治天下。百年下来,世家不断膨胀,他们垄断土地,使得百姓流离失所;他们把持察举,使得寒门难有出头之日;他们积聚财富,使得国库日益空虚。他们如同参天巨树,根系却已深深扎入了大汉的基石之中,不断汲取着养分。”
“他们将地方政权、经济命脉、文化教育,乃至人才选拔通道,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那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弘农杨氏,累世簪缨,影响力何其深远?”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痛心疾首:“这些世家大族,早已形成了一个个坚固的利益集团。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家族传承,是门户私计!国家兴亡,黎民疾苦,在他们眼中,恐怕远不如家族利益重要!”
“他们如同依附在大汉肌体上的庞大毒瘤,不断吸食着帝国的精血,直至其油尽灯枯!”
“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家倾覆,他们这些只顾自家的蛀虫,又能有何好下场?”
李璟猛地转身,直视鲁肃:“先生,我们如今奋起,不铲除此等痼疾,纵然我等侥幸夺得一片基业,将来也不过是另一个被世家掣肘、政令难出州郡的割据势力,与眼下这糜烂的天下,又有何本质区别?如何能真正再造乾坤,廓清寰宇?”
这一番话,将李璟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和抱负和盘托出,远比白日的借口要深刻和震撼得多。
鲁肃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诧,只有深沉的思索。
他早知李璟非池中之物,其志向来不小,只是没想到,他对世家之害的认识如此深刻,决心如此坚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久,鲁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清明:“少将军既然心意已决,肃,愿附骥尾。只是,手段或可更为迂回,更为……名正言顺。”
他走到李璟身边,低声道:“如今我等在会稽的动作,已令世家大族人人自危,若再强行以军队横扫,恐激起大变。既然世家之路暂时难行,或可……另辟蹊径。”
“哦?先生有何良策?”李璟精神一振。
“肃早年游学四方,曾结交过一些江湖游侠、市井奇人。这些人虽地位卑微,却消息灵通,行走于民间。”
鲁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可借他们之口,将焦矫等豪强昔日欺压乡里、勾结匪类、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种种罪行,编成歌谣、故事,在坊间酒肆、田间地头传唱散布。”
“流言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待其恶名远扬,民怨沸腾之际……”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等可暗中救济因世家兼并而失去土地的流民,给予他们一线生机,拉拢人心,动摇世家对地方的控制根基。”
“最后,再以官府之名,依据‘民愤’与收集到的‘罪证’,名正言顺地将其铲除!”
“如此,既达目的,亦可最大程度减少阻力,甚至赢得部分民心。”
“子敬此计,正与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李璟激动地握住鲁肃的手。
“好!便依子敬之言!”李璟当即拍板,“我明日便与潘隐分说,令他全力配合先生!会稽之事,暂且收尾,稳定人心。”
“丹阳方面,也暂缓行动,先由子敬与潘隐布下此局!我们要让这些国之蛀虫,在身败名裂之后,再明正典刑!”
窗外,夜雨未停,书房内的烛火却似乎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