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山的夜,比山下更寒。
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严舆那张心神不宁的脸。
他从李璟军营归来已有半日,胸膛里却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直跳,那股亲眼所见的军威杀气,混合着对未来的渴望与恐惧,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向山寨深处那间最大的木屋,他兄长严白虎的居所。
门口守卫的喽啰见是二当家,并未阻拦。
严舆推门而入,又迅速反手将门闩上,动作带着一丝鬼祟。
屋内,严白虎正就着油灯擦拭他那把心爱的环首刀,刀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见弟弟这般模样进来,他粗重的眉毛一挑:“怎么了?魂让官军勾去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大哥!”严舆几步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与紧张,“我……我去了官军营寨,见了那李璟!”
“哦?”严白虎放下刀,身体微微前倾,“说说,是个什么人物?官军虚实如何?”他表面上镇定,但紧握的刀柄透露了他内心的关注。
严舆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脸上仍残留着白日里在官军营中见识到军威后的惊悸与兴奋交织的红晕。
“大哥,你是不晓得!那李少将军的营寨,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士卒操练起来,那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发颤!我偷偷瞧了,那枪尖亮得晃眼,那弩机怕是能射穿两层皮甲!还有那些将领,个个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看就是杀过人的主!
程普、韩当在吴北砍瓜切菜,徐荣、邹靖在丹阳稳如泰山,张辽、张杨在会稽跟吴恒打得有来有回……这实力,还有这势头,咱们这千把号人,守这石城山,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恐惧是真实的,李璟军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但渴望也是真实的,若能投入其麾下,他们兄弟就再也不是人人喊打的山贼,而是正儿八经的官军!
为了说服兄长,他下意识地将李璟军的实力又夸大了几分,将巡逻队的整齐说成了杀气冲天,将营寨的稳固描绘成了铜墙铁壁。
他太想进步了,生怕兄长一时糊涂,选择硬抗,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受够了这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山贼生活,李璟承诺的“弃暗投明,按功行赏”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
严白虎沉默地听着,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硬胡茬。
他体型魁梧,一身腱子肉,是靠着勇武和几分狠辣才在这石城山站稳脚跟,成了乌程一带叫得上号的宗帅。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帅”字有多少水分。
他严白虎能在乌程混出名堂,靠的不仅是蛮力,也有几分审时度势的狡黠。
他自己就是地方豪强出身,太清楚自己这帮手下是什么货色了。
手下这千余人,说是兵,不如说是拿着竹枪柴刀的乌合之众,铠甲没几副,弓箭都是自制的糙货,粮草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下山“借粮”。
打打顺风仗,收拾收拾附近不服管束的小村落,或者抢抢落单的商队还行,真要对上见过血、经历过大战的正规军,尤其是李璟手下那帮据说在虎牢关跟西凉兵拼过命的悍卒,恐怕一触即溃。
他想起前几年官府也曾来剿过,那时仗着山势险要,倒也勉强撑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李璟不是那些庸碌的郡守,他背后站着的是连董卓都敢打的临淄侯李肃,是兵锋正盛的新兴势力。顽抗?石城山再险,能险过虎牢关吗?
他盘算着:打,肯定是打不过的,败亡是迟早的事。
投降?等人家打破山寨再跪地求饶,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而现在归顺呢?弟弟带回了李璟的招抚之意,态度算是诚恳。如果现在顺势归降,那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慕名来投”,面子上好看得多。
李璟初定江东,肯定需要树立榜样,千金市马骨的道理,他严白虎还是懂的。此时归顺,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总好过在山里当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土霸王。
他严白虎还没活够,他这一族的香火可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利弊在心中飞快权衡,严白虎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瞥了一眼身旁紧张得额头冒汗、不停用袖子擦拭的弟弟严舆,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胆子还是小了点儿,不过这次,倒是歪打正着,带来了关键消息。
而严舆见兄长半天不言语,只是眼神变幻,额头上急得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举着宽大的袖子,不停地擦拭着脑门的汗,手心也因为紧张而潮湿。
他生怕兄长抹不开面子,或者心存侥幸,做出错误的决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严舆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劝说时,严白虎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这一声大喝,如同平地惊雷,把正心神不宁擦汗的严舆吓得一个激灵,险些瘫倒了地上。
他以为兄长是怒极反笑,要决定死战到底了,顿时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形象,扑上前一把拉住严白虎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哥!三思啊!可不能硬拼!留得青山在……”
“哈哈哈!”严白虎看着弟弟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似乎都在抖,“瞧你这点出息!胆子比兔子还小!老子是说‘好’!归顺这事,好!”
严舆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兄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严白虎看着弟弟这副怂样,不由放声大笑,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瞧你这点出息!老子是说,‘好’!就依你之见,咱们归顺了!”
“啊?”严舆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严白虎止住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严舆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你小子,这次下山,总算长了回见识,说了回人话!打?拿什么打?鸡蛋碰石头吗?
现在归顺,咱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慕名来投!
他李璟要在这吴郡站稳脚跟,就得千金买马骨,好好待咱们!要是等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再投降,那叫降将!是阶下囚!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拿捏?”
他越想越觉得弟弟想要归顺提议有道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样!你,明天一早,再下山一趟,去见那李少将军!”
严舆这才回过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道:“哎!好!大哥,我这就去准备……”
“急什么!”严白虎打断他,神色严肃起来,“记住喽!这次去,话要说清楚!咱们是‘归顺’,是‘投效’,不是‘投降’!咱们石城山的弟兄,那是活不下去的良民,是保境安民的乡勇!
是仰慕他临淄侯和少将军的威名,特意前来相助的!听懂没有?这字眼儿可不能错!”
严舆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狂喜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大哥英明!小弟一定把话带到!咱们是归顺的义士!是义士!”
严白虎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山大王的派头,大手一挥:“快去快回!好好准备说辞!要是这事办成了,咱们兄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带上几个人,显得郑重些。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严舆领命,如同脚下生风,立刻转身出去准备。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严白虎重新拿起那把环首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低声自语:“李璟……但愿你真如传闻那般,是个值得投效的豪杰。这石城山,就权当做我严白虎的进身之阶吧!”
山寨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一股决定命运的风,已经开始在山间流动。
而山下李璟的营中,灯火通明,他正在等待着石城山传来的回音,这不仅仅关乎一场战役的胜负,更关乎他怀柔策略能否在江东之地成功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