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荣、邹靖在丹阳西部水道稳扎稳打,程普、韩当在吴郡北部高歌猛进之时,奉命挺进会稽郡的张杨、张辽部,却仿佛一脚踏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会稽,地处扬州最南端,东濒大海,西、南皆群山环绕,郡内丘陵起伏,河道纵横,气候湿热,开发程度远不及吴郡、丹阳。
这里,也是扬州黄巾势力最为根深蒂固之地。
与流窜作案的水匪朱驷不同,盘踞在会稽的黄巾,是以渠帅吴恒为首,麾下还有陈败、万秉等小渠帅的一股庞大势力。
这些人自中平元年黄巾大起义时便在此地活动,多年来与官府反复拉锯,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在残酷的生存斗争中锤炼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
他们聚散无常,行踪飘忽,核心敢战之士约有三千余人,却能裹挟数万流民,啸聚山林。
他们攻击的目标明确:地方官府的粮仓武库、富庶士族的庄园坞堡、以及沟通各处的交通要道。
抢掠钱粮以自肥,破坏秩序以立足。
更麻烦的是,长期黄巾肆虐的直接后果,便是地方豪强武装的迅猛崛起。
为了自保,各大士族纷纷修筑坞堡,募集私兵,久而久之,这些地方豪强拥兵自重,甚至隐隐有了不服王化之势。
其中,尤以会稽郡的焦氏为最。
焦氏当代家主焦矫,曾官至征羌县令,故里中人皆尊称一声“焦征羌”。
此人门生故吏遍布会稽,家中豢养门客数千,在地方上势力极大。其门下宾客良莠不齐,多有倚仗焦氏权势,横行乡里、为非作歹之徒,但焦矫往往予以庇护,地方官吏敢怒不敢言。
剿灭黄巾?焦氏或许会出于保护自身产业的目的偶尔出手,但更多时候,他们是坐山观虎斗,甚至乐见官府与黄巾两败俱伤。
张杨和张辽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锐步卒进入会稽地界时,迎接他们的,便是这样一幅错综复杂、敌友难分的局面。
虽然有丹阳太守周昕暗中安排,由其会稽周氏的族人周明前来接应,担任向导,但眼前所见,仍让久经沙场的二将感到头皮发麻。
道路残破,村庄荒芜,田野间杂草丛生,偶尔可见被焚毁的坞堡残骸和白骨露于野的凄惨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和绝望的气息。
周明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干汉子,对会稽情况了如指掌,他面色沉重地向张杨、张辽介绍着情况:
“二位将军,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吴恒等人熟悉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密林。他们从不与我军正面交锋,专挑软柿子捏。郡兵羸弱,往往一触即溃。各地豪强……唉,多是自扫门前雪,甚至与黄巾暗通款曲者也未必没有。”
张辽年轻气盛,剑眉紧锁:“难道就任由这群宵小猖獗?我观此地山势,虽险峻却并非无路可寻!只要逮住其主力,必可一战而定!”
张杨则更谨慎些:“文远不可轻敌。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客军至此,需步步为营。周兄弟,依你之见,当前首要之敌,仍是吴恒黄巾?”
“正是。”周明肯定道,“吴恒部众虽散居各处,但其敢战之精壮常聚于一处,约有三千余人,行动最为迅捷。若能击溃吴恒主力,则余寇胆寒,陈败、万秉之流便不足为虑。”
正说话间,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发现大队黄巾踪迹,约千余人,正在十里外的‘野猪岭’劫掠一处士族庄园!”
“野猪岭?”周明脸色微变,“此地山道险峻,易守难攻,恐有埋伏。”
张辽却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正愁找不到他们主力!稚叔,你率大队随后接应,我带三百轻骑先行,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杨深知张辽之勇,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好!文远小心,不可恋战,探明虚实即回!”他又对周命道:“周兄弟,有劳你带路,寻一处高地,便于观察策应。”
“遵命!”周明应道,心中对这两位将军的果决暗自佩服。
张辽点齐三百精锐骑兵,皆是从射声营训练出来的老卒,人如虎,马如龙,旋风般向野猪岭扑去。
张杨则率主力稳步推进,占据险要,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野猪岭下,果然有千余黄巾正在围攻一处庄园,喊杀声震天。庄园墙垣上,庄客家丁拼死抵抗,箭矢擂木齐下,黄巾一时难以攻入。
张辽见状,更不答话,大喝一声:“杀!”一马当先,挺枪便冲入黄巾阵中!他身后的三百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间将黄巾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张辽手中长枪翻飞,当者披靡,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黄巾渠帅吴恒正在后方督战,见状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官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这支官军骑兵如此悍勇。
他试图组织抵抗,但张辽的突击太快太猛,根本不给他集结兵力的机会。
游击战术在绝对的冲锋速度和个人勇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撤!快撤进山里!”吴恒见势不妙,果断下令。黄巾贼众顿时溃散,如同受惊的兔子,向山林深处逃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辽率兵追杀一阵,斩获百余级,见敌军已遁入密林,便勒住战马,不再深入。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尤其是在这陌生而复杂的地形里。
当张杨率主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庄园之围已解,庄主感激涕零地出来拜谢。清点战果,毙敌百余,俘获数十,己方仅轻伤数人。
“文远勇武,名不虚传!”张杨赞道。
张辽却无多少喜色,擦着枪尖上的血迹,皱眉道:“可惜让那吴恒跑了。此贼滑溜得很,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看来,欲要彻底剿灭,非得想个法子,逼他出来决战不可。”
周明在一旁道:“文远将军所言极是。吴恒此人,最是奸猾。今日吃亏,日后行动必定更加谨慎。而且,会稽黄巾与本地豪强关系微妙,有些豪强暗中与黄巾交易,提供粮草情报,甚至借黄巾之手铲除异己。二位将军日后用兵,还需留意此节。”
此战之后,吴恒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赖以生存的游击战术,在面对张杨、张辽这种级别的猛将时,效果大打折扣。
派的人少了,不够对方塞牙缝,轻易就会被张辽这种万人敌率队击溃;派的人多了,行动迟缓,目标明显,很容易被对方主力咬住,一旦接战,对方主将的悍勇冲锋又往往能迅速击垮己方阵线核心。
会稽的战局,由此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
吴恒不敢再轻易进行大规模伏击,转而采取更彻底的骚扰战术,破坏道路,袭击岗哨,散布谣言。
而张杨和张辽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边清剿小股土匪,一边修复道路,建立据点,试图逐步压缩黄巾的活动空间。
但这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力。
会稽的地形太复杂,黄巾的根基太深,地方豪强的态度又暧昧不明。
张杨和张辽就像两只闯进巨大迷宫的老虎,空有利爪尖牙,却一时难以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一日,二将与周明正在刚收复的一处废弃屯堡中商议军情,斥候来报,发现吴恒主力似乎正在向南部山区一个叫“大末”的地方集结。
“大末?”周明脸色微变,“那里靠近焦征羌的庄园……吴恒想干什么?难道他敢去打焦氏的主意?还是说……”
张辽眼中精光一闪:“焦氏?就是那个纵容门客、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焦矫?”
张杨沉吟道:“情况不明,不宜妄动。但这是一个机会。文远,你率五百精锐,轻装前进,抵近侦察,切勿贸然接战。我与周先生率主力随后策应。看看这吴恒,和那焦征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