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与吴郡交界处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弥漫着河水腥气与淡淡的焦糊味。
徐荣和邹靖的临时营寨扎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水战的水道。
士卒们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收拢俘虏,包扎伤员,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只是日常操练。
郡尉吴塞站在徐荣和邹靖身旁,看着眼前景象,心中的震撼已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叹服。
他原本以为这两位北地将领不习水战,会束手束脚,没想到他们竟用最稳妥的陆战思维,结合对地利的精准利用,硬是将熟悉水性的朱驷匪帮逼上了绝路。
这种化劣势为优势的指挥艺术,让他这个在水网地带混了半辈子的老行伍也大开眼界。
“徐将军、邹将军,此战之后,丹阳西部水匪可谓元气大伤,短期内难成气候了。”吴塞拱手道,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二位将军用兵,真可谓‘不动如山,侵掠如火’。”
邹靖捋了捋下颌的短须,温和一笑:“吴郡尉过誉了。若非郡尉熟悉地理,麾下健儿奋勇当先,此战也不会如此顺利。对了,我军初来乍到,对丹阳乃至整个扬州的情势所知尚浅。依郡尉看,剿灭这朱驷之后,下一步,这扬州境内,还有哪些心腹之患?”
徐荣虽未开口,但目光也转向吴塞,显然对此极为关切。
他们此行不仅是剿匪,更是为少将军李璟日后经略扬州摸清底细,扫清障碍。
吴塞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看了看左右,徐荣会意,挥手让亲兵退开一段距离,确保谈话不被旁人听去。
“二位将军既然问起,那吴某便斗胆直言了。”吴塞压低声音,“朱驷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盘踞在扬州,尤其是这丹阳、吴郡、会稽腹地的大患,是那些与山越勾结,甚至本身就是山越豪帅的宗贼势力!”
“宗贼?”邹靖眉头微皱,“与黄巾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吴塞解释道,“黄巾多是流民裹挟,看似势大,实则无根之萍。而这些宗贼,多是本地豪强,世代居住于深山之中,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熟悉每一处山坳密林。他们时而接受官府招安,时而下山劫掠,官军势大则缩回山中,官军一退便卷土重来,极难根除。”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今在丹阳,势力最大的宗帅,名叫祖郎。此人性情彪悍,勇武过人,麾下能战之兵不下数千,且多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山越精壮。其势力范围,主要就在丹阳郡南部的陵阳、黟县一带深山之中。历任丹阳太守,都拿他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以安抚为主。”
徐荣目光闪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祖郎……此人用兵如何?”
“狡黠如狐,悍勇如虎。”吴塞评价道,“他不与官军正面交锋,专挑薄弱处下手,劫掠粮道,袭击小股部队,令人防不胜防。周府君对此人也甚是头疼。”
邹靖沉吟道:“如此说来,欲定丹阳,必先解决这祖郎?”
“可以这么说。”吴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丹阳之患,并非孤立。与丹阳毗邻的吴郡,乌程一带,有宗帅严白虎,势力不比祖郎小。会稽郡那边,则主要是黄巾余孽活动,渠帅名叫吴恒,其麾下还有陈败、万秉等头目,声势颇大,与会稽本地的山豪亦有勾结。”
他用手在面前虚画,仿佛勾勒出一幅扬州势力图:“二位将军请看,丹阳、吴郡、会稽,三郡相连,郡内多是山岭沼泽,朝廷力不能及之处甚多。这些宗贼、黄巾,便如同依附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彼此之间虽未必同心,但却共同吸食着扬州的元气。
扬州地广人稀,开发不易,真正的膏腴之地和人口,多集中在沿江、沿海的几个大城,广大内陆,实则是这些人的天下。”
徐荣和邹靖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这已不是简单的剿匪,而是要与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宗族势力、与复杂的地理环境作斗争。
吴塞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抛出一个更近的威胁:“还有一伙势力,虽不在三郡之内,却近在咫尺,不得不防。不久前,一伙以水贼郑宝为首的家伙,流窜到了庐江郡的居巢县,占据了巢湖水域,拥众数千,船只数百。巢湖连通长江,水域广阔,郑宝等人来去如风,对庐江腹地威胁极大。”
“郑宝?巢湖?”邹靖的脸色终于变了。庐江是他们的大本营,巢湖一旦被水贼控制,等于在心脏地带插了一把刀!他看向徐荣,徐荣的眉头也紧紧锁住。
“我军……暂无水师。”徐荣沉声道,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付盘踞广阔湖泊的水贼,没有一支像样的水军,根本无从下手。陆上再能打,也只能望湖兴叹。
“正是如此。”吴塞叹道,“所以郑宝才敢如此猖獗。庐江郡兵不习水战,对其无可奈何。此人,恐怕是未来心腹大患。”
营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更衬得帐内气氛沉重。
原本以为剿灭几股土匪便可打开局面,没想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山岭中的祖郎、严白虎,会稽的吴恒,还有巢湖上的郑宝,一个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强大的地方势力和艰巨的战斗。
然而,在这沉重的压力之下,徐荣和邹靖的眼中,除了忧虑,更慢慢燃起一股锐利的光芒。
他们是军人,敌人越强大,功业才越显赫。这些盘踞各处的宗贼山越,在他们看来,不仅是祸患,更是未来需要攻克的一座座堡垒,是实打实的军功!
“路要一步一步走。”邹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眼下之急,仍是配合少将军,先将在吴郡、丹阳明面上的黄巾匪患肃清,站稳脚跟。至于祖郎、郑宝之辈……需从长计议。”
徐荣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知己知彼。吴郡尉,有劳你详细绘制丹阳山川险要、宗贼势力分布图。尤其是那祖郎的惯用伎俩、活动规律,越详实越好。”
“分内之事!”吴塞肃然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