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庐江,已褪去了夏末的燥热,空气中带着一丝江淮之地特有的湿润与凉意。
李璟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护送着大量的物资和人员,抵达了舒县城外。
远远望去,城墙巍然,城防明显加强了警戒,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入得城来,早有兵士引他们直奔郡守府。
府门前,李肃早已得信,亲自在此等候。
只是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身后还站着两位气质迥异、李璟从未见过的中年人。
一人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高大魁梧,虽穿着素服,却难掩其挺拔英武之姿,面容刚毅,目光沉静,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另一人则稍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衣着用料考究却款式简洁,毫不浮华,身姿如松,相貌俊朗,气质儒雅温润,眼神中透着精明与干练。
“父亲!”李璟快步上前行礼。
“回来就好!”李肃见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忧色并未消散。
他拍了拍李璟的肩膀,目光随即投向后面的王朗、诸葛瑾、鲁肃等人,尤其是在看到王朗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景兴兄?!你……你也来了!”李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步上前握住王朗的手。
王朗的才能和正直,他是深知且极为敬重的,本以为其会留在徐州,没想到竟不远千里而来!
王朗笑着拱手还礼:“使君!别来无恙!朗在徐州,听闻使君于此开创局面,特来相助!”
李肃大为感动,紧紧握住王朗的手:“好!好!有景兴兄助我,庐江政务,我可高枕无忧矣!”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王朗这等能吏处理繁琐政务,他才能真正腾出手来整军经武。
王朗感慨:“使君虽履新地,仍心系徐州,嘱托安民,此乃真丈夫本色。朗,愿附骥尾。”
李肃又看向诸葛瑾,语气亲切了许多:“子瑜也来了!好,好啊!诸葛公身体可好些了?此番南下,他可同意?”言语间满是长辈对世侄的关怀。
诸葛瑾恭敬回答:“有劳使君挂念,家父身体尚可,只是不宜远行。此次前来,家父亦是支持的。”
李肃点头,目光又落在鲁肃和糜芳身上,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子敬先生!璟儿来信,盛赞先生大才!得先生相助,实乃我父子之幸!日后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鲁肃连忙谦逊回礼:“使君过誉了,肃惶恐。既蒙少将军不弃,肃必竭尽所能。”
至于糜芳,那可是李肃父子的财神爷!钱袋子!自然不能小瞧!
“子方一路辛苦!糜家高义,我李仲严铭记在心!”李肃又对糜芳郑重道谢。
糜芳虽年轻,但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糜家,于是挺直腰板回礼:“使君言重了,分内之事!”
寒暄完毕,李肃笑着拉过身旁那两位陌生人:“来来来,我也为诸位引荐两位本地贤才。”
他先指向那位气质儒雅、身材挺拔如松的中年文士:“这位是周异周兴举,洛阳周令君。曾任洛阳令,乃忠贞之士,只因董卓祸乱,困守京畿许久。前番孙文台攻破轩辕关,董卓西逃,关禁稍松,周先生才得以脱身,南返故乡。”
周异上前一步,从容行礼,气度俨然:“异,见过少将军,见过诸位先生。败军之吏,失土之臣,愧不敢当‘令君’之称,惭愧至极,如今已是一介白身了。能归故里,得遇使君,实乃幸事。”他言语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京官的从容与见识。
李璟心中一动,周异?这名字……莫非是那位“美周郎”周瑜的父亲?
他的思绪电转,瞬间飞到了赤壁之战,想到了那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儒将。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周异,试图从其眉宇间找到几分周瑜的影子。
周瑜公瑾!他此刻是否已在舒县?是否已与孙策升堂拜母,义结金兰?
李肃又指向那位英挺魁梧的壮士:“这位是桥蕤,桥郁翁。乃我庐江本地豪杰游侠,颇有勇力,熟读兵书,只是此前因出身之故,未得重用,屈就于庐江郡兵中为一司马。前番我遣邹靖整肃城防,邹靖慧眼识珠,发掘其才,特举荐于我。现暂任我亲卫统领。”
桥蕤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行伍中人。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桥蕤,见过少将军,见过诸位先生!”姿态不卑不亢。
李璟听到“桥蕤”二字,又是一怔。桥蕤?这似乎是袁术麾下大将呀?没想到此时竟在庐江,还被父亲收为亲卫统领?
引荐完毕,众人落座。
李肃这才面色沉重地开口道:“方才周令君带来的消息,关乎天下大局,正好诸位归来,一同参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异身上。
周异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据异逃离洛阳前所知,以及沿途听闻,局势剧变。孙文台孙破虏,确已大破轩辕关守将樊稠,兵锋直指洛阳!”“董卓惊惧,已决意放弃洛阳,仓皇西窜长安!三关总兵樊稠、赵岑、吕布、董承等皆随之退走。!”
“与此同时,”周异继续道,“河内太守曹操,亦试图挥军追击,却在途中遭遇断后的吕布大军。曹军虽骁勇,夏侯、曹氏宗族齐出,然仍不敌吕布骁勇,曹孟德再次兵败,未能阻止西迁。”
“而孙破虏,则成为唯一一支攻入洛阳的部队!此刻,洛阳早已是一片废墟,想必正在收拾残局。”
这个消息让众人心情复杂。孙坚的成功,反更衬出联军的无能。
周异话锋一转:“然而,恰在此时,豫州刺史孔伷病逝于军中,后将军袁术便趁机迅速接管豫州,已将其治所迁往汝南郡平舆城。并表举孙坚为……荆州刺史。”
“什么?!孔伷死了?”这下,连李璟都吃了一惊。
袁术这反应有点快,快到他都有点怀疑孔伷到时是不是病死的!
趁孔伷新丧,直接吞并豫州,同时又把骁勇的孙坚这头猛虎引向荆州,去给刘表找麻烦!一石二鸟!
“不仅如此,”李肃接口道,语气更加凝重,“因董卓西退,兖州内乱不休,加之青州、黑山黄巾再次蠢蠢欲动,屯驻河内怀县的袁绍和颍川阳城的袁术两部联军,也已彻底解散,各回本镇了!
如今,这天下,算是彻底乱了!”
堂内一片寂静。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联盟彻底瓦解、天下正式进入军阀混战的消息被证实,所有人还是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寒意。
李肃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局势瞬息万变,北地已然大乱。我父子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倾轧,能守住庐江这一亩三分地,让百姓过得安生些,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说给周异、桥蕤等新投之人听,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自我告诫,现阶段仍需韬光养晦。
王朗闻言,深以为然:“使君能作此想,实乃百姓之福。乱世之中,能保境安民,便是大功德!”
李肃举起酒杯:“今日,既为景兴兄、兴举、郁翁、彦之、子敬、子瑜、子方接风洗尘,亦为我等能在有缘相聚于此,共图存续,干杯!”
宴席的气氛总算活跃了一些。李肃与王朗、周异畅谈往事与政务,李璟则与诸葛瑾、鲁肃低声交换着对时局的看法。
李璟心中始终记挂着周瑜,他寻了个机会,故作不经意地向周异敬酒,问道:“周令君,方才听闻孙文台将军之事,想起此前孙伯父似乎有意让其长子孙策与晚辈结拜,只可惜世事纷扰,未能如愿。
如今孙伯父率先攻入洛阳,威震天下,却不知其家小可还安好?是否仍居长沙?”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孙策,试图旁敲侧击周瑜的情况。
周异闻言,叹了口气:“孙太守家眷之事,异亦不甚清楚。乱世之中,官员家眷多随军或隐匿乡里。不过……”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孙破虏大公子少年英杰,名声在外,似乎此前并未一直留在长沙。倒是听闻其曾游历江淮,结交了不少少年豪杰……似乎与吾儿公瑾,也有所往来。……”
果然!李璟心中一震!孙策和周瑜已经认识了!
他强作镇定,顺着话题问道:“哦?公瑾?可是令君之子?令君才学过人,想必公瑾亦是少年英才。”
提到儿子,周异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很快又被忧色掩盖:“正是犬子,些许虚名,不足挂齿。不过犬子确实交游广阔,最喜结交四方豪杰。
或许他知晓一些孙家公子的情况。待异归家后,可替少将军询问一二,只是如今这世道……唉,只望他能安心读书,莫要卷入这些是非纷争才好。”
言语间,似乎对儿子与孙策这等“好勇斗狠”之徒交往,颇有些担忧。
李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深入,以免引人怀疑,转而安慰道:“令君不必过于忧虑。乱世出英雄,或许公瑾将来能有一番作为。”
宴席继续,但李璟的心绪已飘远。
孙坚既已入洛阳,那玉玺恐怕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怕孙文台也时日无多了...
反倒是周瑜和孙策已经结识,这意味着江东小霸王即将登上历史舞台。而自己如今占据了庐江,未来他与孙策恐怕必有一争!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与父亲低声讨论庐江政务的鲁肃,又看了看沉稳的诸葛瑾,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我有子敬定策,有子瑜理政,有关、徐、张、典等万人敌,更有先知之优势!
孙伯符,周公瑾,纵然你们是天纵奇才,这江东之地,我李璟,也要争上一争!
宴席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周异、桥蕤先行告辞离去。
送走外人后,堂内只剩下李肃父子和核心几人。
李璟立刻对李肃道:“父亲,周异之子周瑜,字公瑾,乃罕见之奇才!若能得之,胜得千军万马!应当设法交好周异,争取将其招致麾下!”
李肃见儿子如此郑重推荐,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李璟眼光的信任,立刻点头:“好!为父知道了。只是听周令君所言,这周公瑾恐非轻易可以利禄打动。”
“无妨,”李璟目光闪动,“他不是交游广阔吗,可先让子瑜以同辈身份,尝试与周瑜交往。子瑜性情温厚,待人以诚,学识渊博,或能投其所好。”
诸葛瑾闻言,点头应下:“瑾,必尽力为之。”
鲁肃在一旁补充道:“肃曾游猎之时,亦曾听闻周公瑾之名,确乃江淮奇士。少将军求贤若渴,乃成事之基。
然眼下之急,仍是整合庐江本土势力。周氏、陈氏,乃至其他豪族,需尽快梳理清楚,方能真正在此地立足。”
王朗也道:“子敬所言极是。明日开始,朗便着手梳理郡中政务文书,厘清赋税、户籍、刑狱,摸清庐江上下,方能对症下药。”
李璟看着眼前已有雏形的智囊团,心中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