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李璟早早便在府中静候,心中既期待又有些许紧张。
鲁肃之名,于他而言如雷贯耳,那可是最早提出三分天下的顶级战略家!如今竟有机会与之对面论策,甚至可能招致麾下,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诸葛瑾引着一人步入书房。
李璟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量竟比李璟还要高出些许,体貌魁伟,面容方正,说是武将都不为过,虽穿着朴素的儒生服,却掩不住一股豪迈慷慨之气,步履沉稳,目光明亮而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不凡气度。
正是鲁肃,鲁子敬。果然如史书所载,非凡之人自有非凡之相。
“彦之,这位便是临淮东城鲁子敬。”诸葛瑾笑着介绍,“子敬,这位便是临淄侯之子,李璟李彦之。”
鲁肃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肃,见过少将军。常听子瑜提及少将军少年英才,胸怀大志,今日得见,幸甚。”
李璟连忙起身还礼:“子敬先生大名,璟亦是如雷贯耳,早已心向往之!快请入座!”
三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书房内的气氛渐渐严肃起来。鲁肃并非迂腐之人,他深知此次会面的目的,诸葛瑾前去相邀时,已隐约透露了李璟的志向。
鲁肃目光如炬,直视李璟,开门见山:“子瑜曾言,少将军有澄清寰宇之志。然肃仍有几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少将军坦诚相告!”
李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先生但说无妨!”
鲁肃身体微微前倾:“袁术性骄志狂,必不容他人酣睡卧榻之侧。少将军借其势,岂非养虎为患?日后其若反噬,何以应对?”
“袁术色厉内荏,骄狂自大,且奢靡无度,不恤民力,日久必生内乱,自取灭亡。我只需表面恭顺,借其名望纳其底蕴,壮大自身。待其势衰,便可取而代之。”
“善!”鲁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问题愈发尖锐。“庐江、徐州,皆非天下中枢,地狭民寡,纵得江淮,如何与中原河北争雄?”
“江淮虽非中枢,然鱼米之乡,可为粮仓。更兼水网密布,舟楫之利,进可沿淮北伐,退可凭江固守。稳固江淮,南抚山越,西联荆襄,据长江之险,坐看中原纷争,此乃王霸之基也!未尝不可与北地争锋。夫争天下,非必据中原而后可,高祖亦起于汉中。”
“陈温、周昕、许贡、张超等岂是易与之辈?”
“陈温清谈客尔,张超守成犬,周昕、许贡匹夫耳!皆非雄主!我有关羽、徐晃等虎将,挟新胜之威,又有诸位贤士辅佐,何愁江东不定?”
“治国需才,理政需士。少将军麾下猛将如云,然文治之臣匮乏,郡县治理,钱粮刑名,何以处之?
“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善待士人,兴办学堂,即便寒门子弟,有一技之长亦可任用。如今已得子瑜相助,正需如子敬先生这般大才,共图大业!
“兵者凶器,然欲定天下,必赖雄师。少将军将如何治军?
“兵贵精不贵多。严明军纪,勤加操练,令行禁止。爱兵如子,赏罚分明。更需屯田垦荒,以战养战,减轻百姓负担,方为长久之计。”
“民为邦本。乱世之中,流离失所者众,少将军将如何安民?”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抑制豪强兼并,使百姓能安居乐业。兴修水利,普惠于民。乱世之中,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民心自然归附。”
“少将军欲成大事,然如今群雄并起,北有袁绍虎视河北,袁术盘踞河南,刘表坐镇荆州,刘岱陶谦亦据兖青二州。南有陈温、周昕、张超等据扬州大义。而使君如今兵不过数千,地仅庐江一隅,徐州不过遥控,强敌环伺,何以破局?”
李璟毫不迟疑,应对如流:“强敌虽众,然各怀异志,难以合力。我当远交近攻,合纵连横。示之以弱,蓄力待时。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尤可借袁术之名,行我之实,韬光养晦,静待其变。首要之务,乃巩固自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最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一出,鲁肃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原本沉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连一旁的诸葛瑾也为之动容!
这九个字,朴实无华,却精准地概括了在乱世初期最核心、最务实的生存与发展之道!
它摒弃了虚名与急躁,直指根基!
这绝非一个少年人能轻易得出的结论,必然是经过深刻思考与现实锤炼后的大智慧!
鲁肃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赏与惊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少将军此言,真乃至理!肃,再无疑问矣!”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璟,郑重长揖:“少将军志虑忠纯,深谋远虑,非常人也!肃,不才,为图将军之志,愿效犬马之劳!”
李璟大喜过望,连忙起身相扶:“能得子敬先生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璟之幸也!快快请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趁热打铁,将心中思索已久的问题抛出,姿态放得极低:“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神器蒙尘。璟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然智术短浅,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企望能建齐桓、晋文之功业。君既惠顾,计将安出?”
鲁肃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刻。
他略作沉吟,结合当前天下大势与李肃父子的实际情况,清晰分析道:
“肃窃以为,汉室不可复兴,当下天下英雄,虽看似众多,然细观之,能成气候者,不过寥寥数人。”
“河北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韩馥庸碌非雄主之人,冀州必为袁绍所得,届时其据冀州而望并、幽,实力最为雄厚,然观其人性情,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虽强易弱。”
“南阳袁公路,嫡子之名,家世显赫,据南阳、豫州而窥荆、扬,然其人性骄矜,目光短浅,奢侈无度,虽盛难久。”
“荆州刘景升,名称八俊,坐拥荆襄富庶之地,然其人性守成,无进取之心,坐谈客耳,不足为虑。”
“益州刘君郎,割险自守,闭关称王,然其年事已高,后嗣平庸,非进取之人,且益州僻远,出师不易,暂可不论。”
“幽州刘伯安,公孙伯圭,一仁一暴,相争于北地,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之局可期。”
“兖州刘公山,虽杀桥瑁,暂得兖州,然其性疑忌,才具平平,兖州四战之地,必难久守。”
“青州陶恭祖,老迈昏聩,虽得泰山,然后继无人,青州大义又为袁遗所据,其日薄西山矣。”
“至于曹操……”鲁肃提到此人时,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此人虽新败,依附袁绍,但观其用兵行事,雄才大略,奸诈隐忍,麾下曹氏、夏侯氏皆为宗族之力量,绝非久居人下者!其据河内,若得喘息之机,必成心腹大患!”
“而董卓?”鲁肃冷哼一声,“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其败亡之日,可翘足而待!天下最终之争,必在以上诸公之间!”
分析完各方势力,鲁肃话锋一转,回到李璟自身:“而少将军与使君当下之势,虽据庐江,遥控徐州部分,然实力尚弱,名望未隆。尤须警惕者,乃是南阳袁术!
我等借其势入主庐江,然袁术其人,贪鄙无厌,视淮南为其禁脔,迟早必生吞并之心!”
李璟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鲁肃目光灼灼:“肃之浅见,当下正应继续借袁术之势,韬光养晦!明面上尊奉袁术,利用其名望与影响力,在庐江、九江乃至江东快速扩张,汲取养分,壮大自身!
同时,暗中巩固徐州基本盘,连徐、臧、太史为一体,以为根本。袁术性格缺陷明显,骄狂自大,迟早自取灭亡!届时,其势崩解,便是我等顺势而起,尽收淮南之地的最佳时机!此乃李代桃僵,取而代之之上策!”
李璟听完,心中赞叹,鲁肃的战略眼光果然毒辣,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且更加系统。但他还想知道更多。
“先生之策,深合我意!”李璟肯定道,随即也抛出了自己思考更深的蓝图,“然,得淮南之后,又当如何?璟私以为,北方诸侯混战,非一时可定。我等当依托长江天险,先平定荆、扬,统一南方,积累实力。
同时,以徐州为北进跳板,伺机进取中原。待北方疲敝之时,便可两路北伐,定鼎天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芒:“甚至……可大力发展舟师,由青州或江东出海,远击辽东,乃至更远之地!届时海陆并进,方可奠定万世之基业!”
“海陆并进?”鲁肃和诸葛瑾同时愕然,这个想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开发海权,经略辽东?这是何等宏大的气魄!
鲁肃震惊良久,方才叹服道:“少将军眼界之辽阔,思虑之深远,肃……自愧弗如!此等囊括四海之志,非肃所能企及!方才肃之言论,实乃班门弄斧矣!”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李璟的战略构想确实有些震惊到他。
诸葛瑾也感叹道:“彦之之志,实在令人惊叹。”
李璟连忙摆手:“二位过誉了。璟不过偶有所得,胡思乱想罢了。此等方略,宏大而空泛,如何落到实处,步步为营,还需二位先生这般王佐之才,为我查漏补缺,细化执行啊!
璟非汉高祖,却愿效仿其知人善任,愿以张良、萧何之事尽托于二位!”
他将二人比作张良、萧何,可谓推崇备至。
鲁肃与诸葛瑾闻言,心中激荡,顿感责任重大,亦觉深受重视,再次起身拜谢:“肃(瑾),必竭尽驽钝,以报少将军知遇之恩!”
鲁肃沉声道:“既蒙少将军信重,肃便斗胆,为少将军宏略补遗拾缺。”
他思路清晰,开始细化:“首先,于内政。欲行‘高筑墙,广积粮’,必要妥善处理与地方豪强、世家大族之关系。既需其钱粮人力支持,又需防其尾大不掉。
可采取拉拢与分化并用之策,授予虚职,换取实利,同时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引入新鲜血液,逐步削弱世家对地方的控制……”
“其次,于军事。庐江、徐州两地需明确分工。徐州以北防中原诸侯为主,保存实力,积蓄钱粮。庐江则以经略江东、南抚山越为要。需组建精锐水师,掌控长江……”
“再次,于外交。对袁术,需借其名望,壮大我方,掏空其底蕴;对袁绍、曹操,可暂时示好,远交近攻;对刘表,保持警惕,伺机而动……”
鲁肃一条条分析下来,将李璟那宏大的战略蓝图,细化成了可逐步执行的阶段性任务,虽然许多细节仍需摸索,但大方向已然无比清晰。
李璟听得心潮澎湃,得到鲁肃,犹如刘备得孔明,自己的事业,终于有了最顶级的战略规划师!
自己也能放开手脚,不用在殚精竭虑,用自己这半吊子的水准应对难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