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大营,依旧弥漫着一种慵懒而焦躁的诡异气氛。
诸侯们每日依旧会议,但议题往往从“如何进军”变成了“粮草如何分配”、“防区如何划分”以及互相之间的抱怨猜忌。
就在这片泥潭般的停滞中,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书从洛阳而来。
诏书以天子名义颁布,由尚书台正式用印,内容清晰明确:任命行奋武将军曹操,擢升为河内太守,即刻赴任,安抚地方,讨逆平乱!
这道诏书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刚刚历经龙亢兵变、仅带着千余新募之兵风尘仆仆赶回酸枣的曹操,接到这道任命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惊喜、疑惑、警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他心头。
河内太守!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大郡!三河之地!司隶重镇!怎么会凭空落到自己这个刚刚惨败、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头上?
他立刻意识到这必然是董卓的阴谋,是离间分化之举。
但……这诏书程序合法,印信齐全,是“正统”的朝廷任命!在天下人眼中,这就是皇命!
联军诸侯们闻讯,反应各异。
袁绍面色阴沉,他刚刚损失了对河内郡的潜在影响力,这让他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更让他尴尬的是,王匡是他的马仔,本来是要借王匡之手,控制河内。
结果王匡又间接死在了曹操手上,现在曹操却来接替王匡,这简直是一笔糊涂账。
但转念一想,曹操终究算是自己人,由他控制河内,总比被外人或袁术染指要好。
于是,袁绍也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恭贺”曹操。
袁术则嗤之以鼻,觉得曹操捡了点袁绍的残羹冷炙,更显其落魄。
韩馥、刘岱等人则是冷眼旁观,心思复杂,既妒忌曹操得此大郡,又暗自庆幸这烫手山芋没落到自己头上,更对董卓的手腕感到一丝惊疑。
无人出声祝贺,也无人公然反对。毕竟,谁又能公然否认朝廷的正式任命呢?
但曹操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与警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重任在肩”的表情,慨然接旨。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更何况是送上门来的河内郡!
至于董卓的算计,先把饼吃到肚子里,日后再慢慢化解便是!
就在曹操准备启程前往河内就任时,济北相鲍信找到了他。
鲍信此次与曹操共同出兵汴水,虽自身负伤,弟弟鲍韬战死,但对曹操的决断和韧性反而更加欣赏。
营帐内,鲍信屏退左右,对曹操郑重说道:“孟德,天下豪杰虽多推崇袁本初,然信观之,本初好谋无断,外宽内忌,非雄主之相。古语云‘略不世出’,能总揽英雄、拨乱反正者,非君莫属!若非其人,虽强必毙。君乃天之所启者也!”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评价袁绍一针见血,推崇曹操不遗余力。
曹操闻言,大为感动,紧紧握住鲍信的手:“允诚兄!知我者,唯兄也!操,必不负兄之厚望!”
鲍信不仅给予精神上的绝对支持,更以实际行动表明立场:“河内新定,王匡余部未靖,孟德初掌郡事,兵马不足如何能行?信愿率本部兵马,随孟德同往河内,以壮声威,助君稳定局势!”
曹操大喜过望!鲍信麾下有两万兵马,其中更有八百精锐骑兵,其实力远胜自己现在的千余新兵。
有鲍信相助,他这河内太守才算名副其实!
于是,曹操与鲍信合兵一处,共计两万两千余人,浩浩荡荡离开酸枣,向北渡河,前往河内郡赴任。
行军队伍庞大,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但曹操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期待。
鲍信,可谓是他创业初期最重要的“天使投资人”和“榜一大哥”。
与此同时,北方的孟津之地,战火重燃。
关羽率领两千兵马进驻孟津后,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按照徐荣的建议,加固营垒,广布斥候,摆出一副欲长期驻守、但兵力有限的姿态。
这“虚弱”而“诱人”的钓饵,果然吸引了虎牢关内一个人的注意——那就是新近立下战功、信心爆棚的中郎将董越。
董越击败王匡后,正觉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他得知关羽分兵驻守孟津,兵力仅两千,且除关羽外,其余将领皆名声不显,顿时觉得又是一个软柿子。
对于关羽,董越内心充满了轻视。
他承认关羽杀了胡轸,但在他看来,胡轸本就是靠出身混上高位的庸才,武艺平平,换了他董越,也能轻松斩杀胡轸。
关羽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罢了。凉州男儿的勇武,岂是中原武将可比?
“哼!关羽?在凉州时不过一军司马,仗着几分勇力罢了!胡轸废物,死在他手,便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董越在关城上望着孟津方向,满脸不屑,“若非相国严令不得轻出,某早提兵踏平他那小小营寨!”孟津关都尉高硕劝道:“董将军不可轻敌。李肃所部皆边军悍卒,关羽既能阵斩胡文才,必有过人之处。我等还是谨守关隘为上。”
尽管高硕再三劝阻,但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董越哪里听得进去。
傲然道:“赵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某观其营寨,兵力不过两千,除关羽外,余者皆无名下将!
看某家去取那关羽首级,为胡轸报仇,只需率本部三千精锐,必可一战破之!
届时,看那李肃还敢如何猖狂!也叫相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
于是,董越不顾高硕反对,亲率本部三千精锐步骑,出关向北,直扑孟津关羽大营!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关羽军的斥候探知。
心中不惊反喜:“鱼儿上钩了!”
他立刻进行部署:以徐荣统领中军,蔡阳辅佐,指挥步卒依托营寨坚守;自己则与张辽、张杨二将,率领最精锐的三百骑兵,于营外列阵,准备反冲击。
董越率军杀到,见关羽竟敢出营列阵,更是鄙夷其“不通兵法”,不借守城之利,还敢与他的凉州悍卒在平原交战。直接挥军发动猛攻。
两军即将接战之际,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青龙偃月刀向前一挥,暴喝如雷:“随我破敌!”
一声令下,他与张辽、张杨如同三支离弦之箭,率领三百精骑,以关羽为锋尖,直接撞入董越军的先锋阵列!
三人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便将董越军的阵型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直扑中军帅旗所在!
徐荣在营中望见,立刻命令弓弩手放箭掩护,同时令蔡阳率领一部步卒出营接应,扩大战果。
即便是徐荣这等善战之将,也没打过如此“轻松”的仗——前方的箭头实在太锋利了,几乎不需要他过多指挥调整,敌人就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董越正自指挥,忽见自家前军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三道彪悍的身影如同杀神般直冲自己而来,尤其是为首那员红面长髯大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迟滞其片刻!
他远远低估了关羽、张辽、张杨三人组合的冲击力!
尤其是关羽,一旦冲杀起来,其势如同雷霆万钧,挡者披靡!青龙刀过处,人马俱碎!张辽枪出如龙,灵动狠辣;张杨亦是不遑多让,勇猛异常。
三人组成的箭头,竟硬生生在董越军尚未完全展开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直扑帅旗所在!
董越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何为“万人敌”的恐怖!
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如入无人之境,迅速逼近,他之前的骄狂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他终于明白胡轸为何会死,也明白了董卓为何严令坚守!
“快!拦住他!拦住他!”董越声音尖厉,带着恐慌。
但为时已晚!关羽目光死死锁定董越,瞬息已至近前!
他心中瞬间被恐惧填满,什么立功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慌忙拨转马头,就想往后军跑。但乱军之中,兵马拥挤,岂是那么容易掉头的?
就这么一耽搁,关羽已然冲破层层阻碍,杀到了近前!
董越甚至能看清关羽冷冽的目光和青龙刀上森然的寒光!
他亡魂大冒,下意识地就想高喊:“我投……”
最后一个“降”字还未出口,只见青龙刀光一闪!
“噗——!”
一颗满含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董越的无头尸身晃了晃,栽落马下。
主将再次被阵斩!西凉军彻底崩溃!
“董越已死!降者不杀!”徐荣适时地大声呼喊,指挥部队迫降残敌。
本就士气崩溃的西凉军,见主将惨死,又陷入包围,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一场原本志在必得的袭击,转眼间变成了又一场惨败。
徐荣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战场,再看向那边收刀而立、宛如天神的关羽,心中不禁感慨:“这仗……打得也太……轻松了。”
跟着这样的主将冲锋,简直是所有将领梦寐以求的。
孟津之战,关羽再次以极小的代价,阵斩董卓军中郎将,大获全胜!
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四方。联军诸侯再次震惊了!
这一次,他们震惊的不是徐州军,而是关羽个人!
一个骑都尉,一个部将,竟然连续阵斩董卓军胡轸、董越两员高级将领!这是何等的勇武?!
虎牢关内的赵岑、华雄闻讯,更是脊背发凉,再也不敢有任何出关野战的念头,只是死死守住关隘。
洛阳相国府内,董卓得知噩耗,气得几乎吐血!又折一员大将!
而且还是在他刚刚下令谨慎之后!这关羽,简直是他的克星!
“关羽!关羽!咱家誓杀汝!”董卓咆哮着,将案几上的东西扫落一地。
但骂归骂,他对关羽的忌惮也达到了顶点。
发泄之后,他看着那份准备大肆分封诸侯、旨在分化联军的诏书名单,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一把抓过诏书,然后拿起笔在诏书上又添了一行字。
“哼!李肃不是想要官吗?咱家就给!咱家把关羽调走!调得远远的!去跟他们争!看你还怎么留在跟前杀咱家的人!”董卓咬牙切齿地想着,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